作者egozentriker (林賾流)
看板story
標題[中篇] 太陽國度 第三章 影兒的拜訪(下)
時間Wed Aug 26 17:24:01 2009
──妳教會了我,什麼是我以外的存在。
看著昏迷不醒的太陽,在橘拿著冰涼毛巾清拭他小臉時,總算稍稍舒展眉頭,我感到有些
手足無措,視線瞄上顯然有點意外兼尷尬的惡夢,身為據說的使節,卻讓王子殿下病倒在
自家地頭上,大大削了惡夢好漂亮的臉蛋。
事發於今晨意外,在惡夢餓吼吼地要著早餐,明知他不是人也無法放任他啃零食果腹的我
,在惡夢推託附近早餐店都吃膩了的理由下,不情願地進廚房爲他們做點簡單早餐。
我發覺惡夢挑食歸挑食,對於手工食物倒是不排斥,例如醬瓜配稀飯,或是荷包蛋加培根
等,想來是戰利品情結作祟,無論是耍賴來的零食,或是逼我弄給他吃的食物,都會增加
成就感。
我一出廚房才發現太陽今個兒起得遲了,原本想去敲他房門,卻想起惡夢從前和太陽同睡
時說的話,與其說『睡』在床上,太陽更像只是以無形體的模式停留在房間中,那麼,想
叫他起床也有形式上困難。
但直到惡夢歡欣地開動後,太陽遲遲未顯身影。才問惡夢,他小嘴裡塞滿培根,還露出一
截,語焉不詳地回答,由於太陽力量屬性和強度都壓倒性地勝過夢之國,甚至他們兩個存
在層次的差異性也太高,因此他是無法感知太陽動向,只能單方面接收太陽給的訊息。
問了等於沒問的我,作出笨蛋才有的動作。
早知道就直接去敲門了,太陽知道我來了,好歹也會用他人類化身的模樣來交談。
豈料,開門卻見金髮光燦的小身影躺在床上,雖說沒痛苦翻滾,也差不多臉色蒼白冷汗直
流,叫兩聲不醒後,我連忙高聲喚惡夢過來,這傢伙更加沒用,連發生了什麼事情都不知
道。
「太陽生病了,我要開車送他去醫院。」看惡夢根本連人類病痛是怎麼回事都懵懵懂懂。
「老師,別開玩笑了,你要送我們國度居民去人類醫院?」惡夢揚高尾音。
「台大附屬醫院總有辦法處理特殊症狀吧?」看起來就是急病,總不能放著。
「老師,你如果不希望台北盆地被炸成海床的話,最好盡可能掩飾我們存在,如果讓人類
檢查太陽,他意識不清的時候是否會誤放力量,我都拿捏不定。」
惡夢抓著我衣袖,急切想說服我打消主意。
「我們不可能生病,一定有什麼原因,對!說不定是某個因素導致殿下力量起了變化,他
才會像現在這麼難受,讓他自己處理吧!你別忘了,他是太陽啊!」
我有些遲疑,太陽的徵兆有些像急性腸胃炎,儘管他平時不吃東西,我因職業病關係還是
難免會有些推敲,至少剩下我和惡夢兩個束手無策,想起現在橘好歹有為人母的經驗,因
此火速將太陽帶到姊姊家。
「你帶他去診所看過醫生了?」橘轉頭問我,問得我有些心虛。
「看過了,醫生說是流感,症狀不太一定,剛剛給他吃過藥。」
不過我還是很流利地搪塞過去。
「有通知謙日和學爾父母嗎?」
「考慮到時差關係,那邊是凌晨,本來我想如果謙日吃過藥好些就晚點通知他們。」我跟
著坐上床緣,為太陽拂開被毛巾弄濕的瀏海,感覺他額頭溫度低了些,仍然是暖暖的,卻
非初次見面握手時那種飽滿溫潤的暖意,差異在我心中化為不安。
「再觀察一下也好,如果晚上沒好點我再帶他去大醫院,暫時讓謙日在這裡休息,不要太
折騰他了。我就奇怪他父母是不是太隨意,竟然把兩個小孩託給你這笨手笨腳的大男人照
料,有個萬一也不知該怎麼辦。」橘帶著慈愛與擔憂的表情俯瞰太陽,口裡吐出的低語卻
相當具備貶低意味。
惡夢也在一旁團團轉,實際上他和太陽當然不是親手足,但同樣具備著擔憂太陽的處境關
係,我卻見他望著橘為太陽拭去冷汗的姿態出神。
並非羨慕,只是帶著點好奇迷芒。
葛空稍晚也想進來探視,卻只被允許端鮮橙汁進來給太陽,停留不下數分鐘,雖然焦急卻
連同惡夢都被趕出客房,要兩個小孩子自己去玩,省得吵到病人。
或許是太陽病了一事柔和了惡夢和葛空間銳化的矛盾,葛空看在惡夢也算是太陽親弟弟份
上,端出了小主人姿態,拿出書籍和玩具準備和惡夢分享。
待在橘一家小客廳裡,我依然在沉思早上惡夢阻止我時道出的理由。
他用『力量』來解釋太陽的狀況,現在我當然知道國度居民比起地球人來,要增添許多神
秘力量,因此若有萬一,也許確實會帶給他們很大傷害,比起人類被刀槍創傷也有另種威
脅。
地球對國度居民而言,看來也非絕對安全。
惡夢在特殊教育理論容許的範圍內,裝出早熟卻又不是那麼早熟的態度和葛空周旋,儘管
他不必裝就讓人感覺相當孩子氣,有時候我仍會震懾於惡夢不經意流露出,那揭露了永恆
的神秘表情。
彷彿人類不該窺探的禁忌,就這樣附著於人身人貌的孩童性格上,除了人形以外又多出了
什麼,更加令人感覺危險。
逮著了葛空去上廁所的空檔,橘又看顧太陽,姊夫雖然週末也鎖在臥房電腦前趕著事務所
比稿需要的草圖,惡夢表情又一換,踩著小步伐朝我走來。
他手裡握著王棋,將棋子放置在我眼前。
學著大人動作,兩手抱胸及苦惱表情,一屁股坐上我旁邊沙發,翹起小小的二郎腿。
「我有點肯定遇上敵人了。」
「什麼敵人?」
「可能是覬覦門扉的傢伙,或是地球原生的妖魔,誰曉得?不過如果能對太陽造成影響,
最有可能的,就是我之前和你提過太陰國度的影兒。」惡夢一手拿著牛舌餅,開始組織架
構起來。
「等等,如果是你們國度的人,出入都會通過我房間的畫吧?怎麼可能你和太陽都沒發覺
?」
「那是以合法入境來說。」宛若螞蟻用前齒小口啃食,不知進食亦或玩食物,惡夢喃暔抱
怨沒有椒鹽口味。
以當事人的角度,每當惡夢說到那個世界,或者說那些世界的往來方式,我總感到有些排
斥,雖然不是好奇的科學家,姑且不談相信問題,惡夢比較時的態度相當讓人難以苟同,
往往不是屈尊自大就是用亂七八糟來表現。
「比方說,國度到地球新開了一條航線,海關就是老師家,我就是親善大使。」
「親善嗎?」我哼。
「那當然,你到底要不要聽我說?」
我低估了惡夢自戀的程度。
「既然通路產生,那麼哪邊都可能出現企圖偷渡者。不過,用別種方式產生路線也非絶對
不可能,只要力量夠強或屬性吻合,或是花的時間久一點,像我到任何國度都不需要門扉
,如果原本要花上幾萬年才能來到地球的國度居民,借助於門扉就可以一瞬間完成來回,
所以你看看,」惡夢還學綜藝節目主持人的語氣指向我鼻尖,真是討厭的小鬼。
「對於門扉的使用會產生許多動機,但是設立門扉之前就有許多偷渡案例也是事實,最簡
單的方法之一,你試過把兩面鏡子相對嗎?會產生無數的反射,形成像走道一樣的廊狀空
間,有些國度居民是可以走這條路過來的。這並不是魔法,只是打破了現象造成道路。」
惡夢說話方式依舊天馬行空,但我隱約發覺他已在收羅核心。
一開始產生了光,而後才形成了影,還是影原歸屬於混沌,藉由光才突顯了存在?
「太陽來了,他的影兒就意義上也同時被帶了過來,如果太陽不能控制自己的力量,有可
能造成光影扭轉,也就是說,變成影兒襲擊太陽的大好機會。當一個人首度照到光,影兒
就在心中形成,不過,萬一『自己的影子』被『太陽的影子』吃掉,那個人的內心就完全
扭曲了,那種歪曲的夢,我是不會放進自己的國度,人類卻做著非人的夢,內在已經完全
異形化。」
我默默聽著,猜想惡夢竭力解釋的事情,是指我們目前面對的敵人,並不是核武能夠打敗
的對象,造成的危險或許不是大樓爆炸,另一個存在層次上,也有搗毀性的威脅。
「王子殿下很可愛吧?如果他以平等姿態化育了這個星球所有生物,就算見不到光的地區
也間接受惠,用人類角度可以說超級無私的善了,那麼相對惡的份量去哪裡呢?渺小人類
承受那麼龐大的負面思想,一定會進化成超乎想像的怪物。」
我撇開一切常識,以追上惡夢寓意,如果我沒想錯,尚有更大不安即將凝聚成形,因為惡
夢已經一針見血地點出了某項要素。
「你似乎在暗示,影兒不但來了,還是偽裝成人類型態?」
「不是偽裝,融入靈魂之中,成為類似犯罪意識的無限支配源吧?」
惡夢的表情又出現準備挑剔人類語言和理解方式的不耐。
「至於為什麼是人類,我敢肯定要抓住太陽空隙的可能性太低了,一定得埋伏在附近才辦
得到,要不是老師是我看管的門扉,我還真信不過你。」
惡夢搧著手,鬼靈地轉著眼睛。
難道這是惡夢最近頻頻纏著要和我一起睡的原因,其實是在鑑定我沒被那個恐怖影兒入侵
?
每天晚上一想到惡夢的存在,似乎就頭重得強迫入睡,一夜無夢到天亮,對淺眠的我屬
反常。
「啊!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是的,老師的親人,大姊姊、姊姊的老公和葛空,都有可能是
已經變化的『那個』。」
我才要喝止惡夢繼續亂說話,他只抬起霧紫大眼睛沉沉地注視回來。
「老師,若你知道光影互轉的後果……葛空回來了,下週繼續問答比賽。」
轉眼間,惡夢嘴角一抿,作勢從沙發站起。
「你大號嗎?怎麼好久。」
「要你管。」
不出所料,葛空兩眉內角迅速轉小,雖然不能說他在橘面前的据謹乖巧是假象,那已經成
為葛空討好喜歡的雙親之手段,成了性格部分,但多少已形成了陰暗面,才沒幾歲的孩子
,就能將暴戾之氣用理智壓制住,這是我喜歡葛空卻憂慮的原因。
那孩子需要引導,才不至於走偏了方向,不能和橘講明惡夢他們的問題,如今只有想辦法
把影兒找出來,盡快把太陽送回他的國度為當務之急。
誰會吸引影兒?
誰會成為影兒?
或許也包括了我嗎?
「舅舅,你又在發呆了。」葛空童稚小臉湊了過來,帶著胡疑小心,橫更我與惡夢之間。
「孟學爾和你在說些什麼?」
真是敏感的小孩。
「他擔心謙日,不過放心吧!謙日很快就會好起來的。」斜睨一眼惡夢,他口叼牛舌餅扮
作黑白無常的模樣實在欠缺說服力,不過大概是看到我的眼色,鬆開零食,霧紫大眼朦朧
起來,又化為鰻魚纏在我大腿上。
「哥哥一定沒事,他很強!」悶悶的聲音從褲面布料裡傳出,惡夢抓得我有些痛,說來也
荒謬,我竟覺得他比起方才要多了緊張情緒。
叮咚叮咚。
一樓幼稚園大門傳來門鈴聲,大門平時假日皆上鎖,橘一家習慣從後門出入,因此來人並
非與我家相熟的客人。
「老師,下去吧!一定要把這位客人檔在一樓,最好連幼稚園都別讓它進來。」
我正要惡夢鬆手,他已率先抽回手指,雙手扣在一起,臉色蒼白,冷汗滾落不久前還帶著
玫瑰色的臉頰。
「發生什麼事了?」葛空不安地問,顯然從惡夢的語氣中,我們都發現了嚴重性。
「小孩子別跟過來,老師,我們走!」
「等等,惡……學爾!」
我被惡夢拖著跑下二樓,險些掉了室內拖鞋,穿過陰暗的教室遊戲區,我原本要順手按下
電燈開關,惡夢卻連些許時間也不棧留,一直往大門方向猛衝。
腳步在玄關處嘎然而止,一大一小兩人卡在這,我對惡夢接下來的行動毫無頭緒。
惡夢揚手在門板上劃圓,然後斜向橫線,那是人類世界中司空見慣的禁止標誌,我不明白
他突發此舉的意思。
「來的人是?」
「老師,你別在緊急時候變得這麼呆好嗎?影兒找上門了,我能感覺出來。」
惡夢聲音壓得很低,卻有著厭惡感。
「門外的那個人沒有夢,整顆心都被抽乾了,半點自己的夢都沒剩下來。」
來了?
才剛剛說到而已。我沒想到這麼快就要和惡夢口中可怖的影兒對上面,姊姊一家都
在二樓,萬一意外波及他們,我永遠不會原諒自己。
「等我一下!」我蹲下去打開斜櫃最下層,拿出防宵小的鋁棒,反手藏在背後。
惡夢見狀靠著牆壁滑倒。
「拜託,老師,不是告訴你我們國度居民……」
「舅舅,你們這是做什麼?有壞人?」尾隨之後跑下來的葛空,馬上追問。
「不是叫你別下來了,白痴!」惡夢險些不顧儀態地抓狂。
「豬頭,憑什麼你說的話我就要聽?我要幫小舅舅的忙!」葛空神色堅定地擠到我旁邊。
「葛空,你上樓去,這邊讓小舅舅來。」
「報警嗎?」葛空機警地反應。
不,這不是報警就能解決的問題。
此時惡夢竄至門前,一一打開門鎖。
「沒時間了,趁它打算從別處進來前快點解決。」語罷,惡夢大馬金刀地拉開門板,我瞬
間握緊鋁棒,原本猜測門外是何等兇神惡煞,眼下卻空空如也,低頭一看,才發現嬌小身
影定定地站在門口。
「……小海?」我被這落差過大的寫像打擊了一下,不過心底倒是鬆了口氣。
「今天不用上課,還是媽媽有事,臨時把妳送來我們這邊?」
葛空從我腋下鑽出來,皺皺眉毛,他和小女孩稱不上要好,不過好歹也同班一年多了,身
為班長對於每個同學都有一定了解。
「林靜海,星期六來我家有事嗎?」
小女孩有著削齊的妹妹頭,洋裝依舊素色,臂上仍在服孝,眼神迷迷濛蒙,面無表情猜測
不出來意。
她的瞳孔似乎不斷變色,從棕到黑,又挾拌了灰色,整個人搖晃著貼向葛空。
惡夢忽然用力握住葛空的手,猛地將他扯向後,橫臂檔在門口。
「這裡不是你應該來的地方,快離開!」
「孟學爾你太沒禮貌了!」葛空掙扎著要甩開惡夢,奈何惡夢實在握著太緊,彷彿拼上性
命地抓住他。
這次,小海轉向我,她先是看向惡夢,看他落空的手,才用一種終於發現原來還有另一個
人的表情動作,僵硬感如木偶操線,寒意自心中升起。
很自然地,對上了視線,我有些失去平衡,眼睛卻讓那不停轉動的漩渦中心給吸引過去,
在那不純深色中,有如連接了另外的世界,在那裡,和我相同模樣的影子露出古怪扭曲的
笑容……
「老師,不要趕我走,小海只是聽說謙日生病了,想來看他好不好。」
這不是小海的說話方式,小海極害羞內向,就連回答問題都會淚眼汪汪,她在任何情況下
都不會主動開口。
手,身體動不了了。
我第一次親身體驗超自然力量對身體的影響,由不得我不信,小海身上有什麼詭異之物,
和以往我帶的學生不同。
「影,你太放肆,此乃吾選擇之夢,退下!」
惡夢情急之下,喊出一連串奇妙語音,怪異的是,這雖然非中文也不是任何一種我有眉目
的外語,我卻能明白語義。
小海退後數步,與惡夢對峙,一方深沉黑眸,一方霧迷紫眼,我直覺其中似乎正溝通著許
多訊息。
然後,小女孩轉身跑出前庭,我追上去一看,園門外的道路兩側,竟無任何小海蹤影,她
有如平空消失般,不留些許痕跡。
一手拉著園門,我保持探身姿勢,白晝中街巷一片靜謐,無行人來車,整個空間彷彿被詛
咒地過度乾淨,予人噁心的空曠感。
帶著些許忿忿與更多憂慮走回,惡夢依然抓著葛空的手不放,我用雙掌包住兩人的手,才
感覺惡夢漸漸放鬆下來。
「學爾!」嘗試著輕喚惡夢,惡夢高度緊張的小臉總算舒緩過來。
「啊,老師,麻煩你接住我,我力量用盡了,要好好休息。」惡夢說完,相當做戲地軟倒
在我肘彎中,真想唸唸這小鬼,支持不了了還要求姿勢優雅。
「孟學爾……」旁觀這一些發生,葛空像是有話要說,對於剛才惡夢拼死守護的表現,他
似乎嚇到了。
「你真怪異。」
「切,你要感謝我,不然你那條小命──」
「噓,你要安靜休息。」趕緊在惡夢口沒遮攔前關閉廣播電台,不過,用腳底板想也知道
葛空並不是會把疑點模糊化的性格,稍有不符合他邏輯推演的狀態,肯定要打破沙鍋問到
底,小海、惡夢包括我在內的脫序演出,怕是瞞不了葛空。
抱著惡夢上樓,我一邊想著要如何向橘解釋他現在的情況,橘八成又會將罪過戴到我頭上
。
「為什麼是躺在太陽旁邊?」惡夢不滿地小聲嘀咕,但是他發現橘和我正在床邊交涉後,
立刻乖覺地閉眼裝睡。
「藍,你怎麼搞的,我才待在房間裡照顧謙日一下,學爾就變成這樣?」橘兩手叉腰的樣
子,真讓我同情姊夫,或許用不著同情,畢竟女人總有不同面具因應不同對象。
「可能是不適應環境吧?雖然外表看不出來,他們都是很細膩的孩子。」我坐下撥開太陽
額頭上一抹濕髮。
「我知道他一直很擔心謙日,可能還是讓他們回我那裡休息比較好,他們好不容易在我那
住習慣了。」
「你說那什麼話,我這裏不能住人是不是?」橘柳眉倒豎的模樣,讓我想起中國的夜叉傳
說。
「不,我是說……他們會認床,不能好好休息,你告訴我要注意的事情,中午我再帶他們
回去。」
橘直直看過來,審視半晌,輕哼出聲。
「我去買些水果和冰涼貼布,你在這待著,如果我回來發現情況更糟,一句話,送幼兒科
門診。」
我在心中舒了口氣,橘的眼神彷彿我正虐待兒童似,天曉得我有苦說不出,哪日告訴橘這
兩個來自地球以外的國度,不當我精神分裂才怪。
猛地湧起強烈不安,我叫住橘。
「請姊夫開車送妳,別一個人去。」
橘腳步頓止,轉過身來挑眉看著我,自己也明白這樣無來由的緊張很神經質,然而剛才體
驗到的事情,就算真是幻覺也夠嚇到我了。
可能是橘從我的表現中過濾出不尋常,她含糊地答應後便離開了。
惡夢掀開一邊眼瞼,確定房門外無人停留後,上身蹭著活動一下,反枕雙手,葛空早已蓄
勢待發要追根究底。
「你,說明一下那些動作,還有對林靜海說的話什麼意思。」
「我問你,有沒有信仰?」
這問題對一個六歲兒童實在有些怪,但葛空不能等同普通標準。
「沒有,我不迷信。」
「那就很難解釋了,如果我說小海被惡靈附身,這個惡靈還想入侵你們家,你信不信?」
惡夢開始發揮他胡天胡地的吹牛技術,不過這回說法從某種角度來說,似乎是他的真心話
。
我想葛空表情反映出『聽你在放屁』,對於看實證主義著作長大的葛空,相當排斥這些怪
力亂神的事情。
惡夢很成熟地嘆了口氣,像是表現自己多麼有容乃大。
「我爹地是有四分之一華夏血統的美國公民,所以我像媽咪,謙日像爹地,之前爹地去中
美洲考古時,認識一個巫醫,受了啟發,所以在當地學會用傳統藥草治病和驅邪。」
看來惡夢似乎被他自己編的故事感動了,愈發流利地走下去。
「因為救了不少當地沒錢到大醫院看病的窮人,和作祟的惡靈結下梁子,惡靈於是追著他
不放,而白人巫醫的一對可愛小孩,也成了被詛咒報復對象之一。我們從小就學著用咒語
和咒具保護自己,你看這個就是。」惡夢變魔術般從口袋裡拿出半個貝殼。
惡夢很是嚴肅,葛空半信半疑,嘴角有些抽搐。
「那『你家的』惡靈為何會找上我家的門?」語氣強烈,並有頓號式的節奏,葛空諷刺地
說。
「可能是因為哥哥在這裡吧?從小他的力量就比我強,所以吸引到的惡靈也比較多。」惡
夢煞是無辜,用指背擦著太陽臉龐,太陽平靜下來,看來陷入淺寐。
小小頭顱一偏,質問攻擊對象換成我。
「舅舅,這事你原本就知道嗎?」
我先是避免作出任何表現猶豫的肢體動作,盯著葛空眼睛,自然不可能隨惡夢說啥是啥,
但是公開幾分事實卻著實需要考量周詳。
「學爾和謙日的爸爸,確實有研究原始部落信仰傳說,不過他們是透過你表舅將學爾和日
謙寄在我這生活,詳細情況我回頭再問清楚。」
惡夢嘴一扁,彷彿怪罪我不夠配合。
「科學不能解釋的力量是真的存在唷!」轉頭,這小鬼竟然還繼續對我家葛空洗腦。
「誰叫科學在人類國度還這麼……唔!」
我用眼神警告惡夢,最怕秘密洩底的應該是他自己這非人類吧?為何偏偏要是我這個純種
地球人替他謹言慎行,愈想愈覺悲哀。
「總之,那個惡靈從以前就一直不斷、不斷地攻擊我們身邊的人,特別小孩子最好入侵,
所以我和哥哥都不敢交同齡的朋友,怕牽連到無辜的人。本來以為到台灣來應該避得夠遠
了,沒想到還是不行。」惡夢帶著一種憂鬱又惹人心折的奇特表情側過臉。
「反正你那麼討厭我,那個惡靈大概不會注意到你吧?是我想太多了。」
小孩子是很難抵擋惡夢這一招的,原本不信,在他充滿感情的述說和神態下,不禁也信了
八分,連葛空這樣自然主義卻又愛看戰隊卡通的小男孩,最後還是敗在惡夢老辣表演下。
「算、算了啦!雖然我不會怎樣,可是謙日很危險啊!難道他會生病也是那個惡靈害的?
所以舅舅說帶他去診所效果不大?」
「嗯啊!這不是吃藥就能解決的,如果爹地在這裡,就可以馬上治好哥哥了,可是現在沒
辦法,所以必須直接找被惡靈附身的人。」
惡夢現在不是躺著了,和葛空並肩坐在一起,點頭道。
「學爾!」我瞪向惡夢,很清楚以這小鬼的性格,一定是打算有所行動,我可不希望葛空
被拖下水。
「幹嘛?」惡夢往我這歪過來,彷彿軟骨動物似。
「這事等你爸爸從墨西哥回來再說,小孩子不要管這些事情,小海的情況,我今天打電話
去看能不能約明天家庭訪問。」現在知道那影兒以我班上學生為宿體,怎能放任它在平常
日任意活動,想像那股難以言喻的噁心感於咫尺游移,我更擔心此時的小海。
影兒的種種懷疑,只能留待太陽甦醒後,才能更進一步問他。
惡夢鼓腮,氣我以不存在的爸爸堵他,我則還以眼色,看他是昏頭了才在葛空面前出這餿
主意。
太陽乾裂的嘴唇顫動一下,隨即張開無神疲倦的眼睛。
「藍?我怎麼了,覺得好想睡覺。」
「謙日,醒了嗎?感覺如何?」惡夢直接撲上暖烘烘的被子,葛空反倒是站了起來,負手
平常無事的模樣,我很自然去探他體溫,和太陽相比,我的手是冷的。
「好多了,橘姊姊呢?」太陽有些焦心地東張西望,房間裡只有我、葛空和惡夢。
「媽媽很擔心你的病況加重,剛才出去替你買水果。」葛空明明也是擔心的,現在太陽醒
了卻一副鎮靜模樣,這反而是揭露了些許孩子氣的表現。
「嗯……」太陽頓了下,嘴角又掛著微彎的笑容。
然而,若我沒看錯,太陽曾極短暫地露出一個相當令我介懷的表情,以人類語言形容是『
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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