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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章*美味當前》   玄武堂。   陽光滑過黑瓦片製成的屋頂,落在紅磚的地面。   一棵樟樹無視大好天氣,逕自灑落著葉子,地板上佈滿褐色葉片。   空曠的宅院只聞風聲,和掃落葉的沙沙聲。   「欸,六哥,咱炳堂主不會回來啦?」坐在長椅上一人抽著煙,閒聊似地說 道。   「天曉得?」掃地的傢伙頭也沒抬。   「吶,你不也覺得是他做掉柳幫主,才拱他出來麼?」抽煙的男人看來挺清 閒。   「我不知道。」另一人揮舞掃把的頻率增快,顯然想迴避這個問題。   「欸喔六哥,你別太良心不安啦,都說炳芝環只懂得種田跟養豬養雞,連話 也說不清楚,弄走了他,你這個堂主肯定當的啊!」   「說實話吧老沃,我當堂主,你們就不會來把我弄走?」被稱作六哥的男子 像是喃喃自語地回話。   「自然是不會啊,底下人嘛不都千方百計想孝敬你。」老沃翹起腳,眼珠上 翻,看著飄上屋樑的煙。   「反正我就覺得不對勁。」六哥走到一旁取了畚箕,裝滿樟樹的葉子。「這 樟樹自炳芝環走以後,成天只顧著掉葉子,現下整棵樹都要禿了。」   「那又怎地?」吐著煙圈兒,老沃似乎不覺一棵樹掉葉子有啥了不起。   「農舍裡面的豬跟雞,這兩天負責去餵的小弟回來報說,食物一丁點也不減。」 六哥皺眉。「不知是中了什麼邪,柳幫主死後那幾天都還好好地,炳芝環一走, 就變成這樣。」   「想太多。」老沃說得斬釘截鐵,但不論是誰,都看得出他心底已微微發毛。   「就算當了什麼堂主,牲口要是死光,全部的罪都會歸在我頭上。」六哥捧 起畚箕,轉身面向老沃。   「不然你覺得怎地?請炳芝環回來?拜託!當初是你去告密的耶!」老沃皺 起眉頭。   六哥沒說話,他注意到又有片枯葉,飄入枝影框起的的光圈裡。   「船到橋頭自然直。」老沃擺了擺手,故作輕鬆地說。   不是你在做事,自然都沒關係。   六哥邊想,心下忒地煩躁。   如果船到了橋頭便翻,好處不就你盡得了去麼?   笨蛋才會把這種抱怨說出口。   當初,也是老沃慫恿他,他才去講這件事的。   其實也不清楚確切情況,不過聽說,柳幫主死的那晚,有人見炳堂主經過幫 主住房的外廊。   就光憑這個說詞,實在不足以給炳芝環定罪,但大家似乎急於歸咎責任,一 致認同是炳芝環幹的。   再加上炳芝環口吃,這回可真地有理也說不清。   六哥嘆口氣,炳堂主待他不薄,原本香主的位置就夠他吃飽穿暖,從沒妄想 過僭位。   人哪!名利薰心會做出怎樣的事情來,很難說。   原以為自己對炳堂主死心塌地,事情發生後,卻猛抓了他一耙子。   連自己都不能信任,真是恐怖哪……   那末,又怎能信任周圍挺他的這群人。   天曉得他們之中又有幾個狼心狗肺,早晚也這樣對他。   如果柳幫主在世就好。   人死不能返生,但六哥以為,就只有柳幫主的英明,能處理好這件事情。   哪來個柳幫主再世,可以搞定青木幫的群龍無首呢? '08.07.02     「炳堂主,我們到底要去哪裡啊?」小墨被炳芝環拉著走了很久,終於忍不 住開口問。   「快、快、快……快、到了……」炳芝環自知話講長了會教人聽不懂,是以 只回這麼一句。   紀小墨滿腹疑竇,卻仍跟著他走。   反正瑜雲整天不是看書就是發呆,都不陪她玩,難得出來透透氣,去哪都好。   兩人穿過明月鎮,明明是人來人往的市區,炳芝環卻連腳步都不肯停一下。   「哎唷,怎地這麼急,等等啦人家走累了。」小墨嘟起嘴,賴著不走。「一 早走到現在肚子也餓了,來去吃點東西好不好?」   「哦、哦……抱……抱歉。」炳芝環低頭賠不是,走到一旁的小吃攤,拉張 坐長凳子坐著。   「客倌來點什麼?」老闆見有客人,趕緊招呼生意。   「呃……呃……」炳芝環比手畫腳,小墨見狀趕忙替他說話。   「兩碗麵羹,謝謝。」   「呵呵小姐真是長得標緻啊!兩碗麵羹?馬上做。」老闆朝小墨呵呵笑著。   炳堂主的視線,卻一直緊盯不遠處,坐在香腸攤販前的一個客人。   「怎麼了?」小墨注意到他異樣的神情。   「嗯、嗯……」炳堂主掏出一張紙,用手蘸水在上頭寫了字。   這可苦了不識字的小墨,她眉頭皺了起來。   「不能用說的哦?慢慢說我會仔細聽啦!」就算講話怎麼結巴,總比用寫得 她全看不懂要好。   炳芝環搔搔頭,湊在小墨耳邊,非常輕聲地說。   「我……我……我們,被、被、被跟蹤……了。」   「啊?」小墨訝異的表情全寫在臉上。   是說香腸攤那邊那個人嗎?   「假裝、假……假裝,不……不知道……把、把、把麵……吃、吃、吃完……」 炳芝環吃力地說。   「炳堂主你武功高強,怎麼不去把他打跑就沒事了?」小墨一直惦念炳堂主 告訴她可以學武功。   炳芝環遲疑了一下,他原本因為情急,才對這女孩這麼說,現下不曉得掰什 麼理由才好。他又往香腸攤那瞧了一眼,那個從剛剛一直跟著他們的傢伙相當文 弱,像似個書生,以自己平常種田的力氣,兩三拳就可以把它撂倒,可炳芝環就 是不敢。   「他……他們……搞不好有、有……很多人。」勉強生硬地編出一個理由。   「這樣啊?那我們還是小心一點好。」小墨聽著心下也有些害怕。   「客倌你們的麵好了,總共是八十兩銀子。」老闆堆滿笑臉將麵放擱在兩人 桌上。   「謝、謝謝……」炳芝環掏錢擱在老闆手裡,眼睛仍沒從香腸攤那兒的青年 身上移開。   '08.07.04     「你們的香腸,真不好吃。」那書生像是嘆了口氣。   話說得很輕,卻字字句句傳到炳芝環耳裡,彷彿是正對著他說的。   「……」原本要夾麵的筷子擱下,他瞧了小墨一眼。   小墨正微微驚訝地張著嘴,因為有一瞬間,那青年似乎轉頭朝她微笑。   麵攤跟香腸攤至少隔了十步,他卻能這麼注意到她,果然是跟蹤來著。   那是個很漂亮的男人,微微捲曲的長髮披在肩上,狡黠的眼神如水光閃動著。   搭配那優雅的笑容,再適合不過。   才這麼想,傳來刷的一聲。     所有人都還沒回過神來,香腸攤老闆的臉上多了一道血痕。   「呀啊啊啊啊!」   「殺人啦!」   尖叫聲此起彼落。   小墨看著從中間被劈成兩半的香腸攤老闆,怔了一會。   「呀!」她嚇得尖叫。   書生似的青年依舊微笑著,表情仍是那麼優雅。   炳芝環一時氣結,方才要是出手,就不會有無辜的人死於非命,他猛地衝上, 一拳擊向青年。   但青年只一揮手,炳芝環就像中了什麼咒術,動彈不得。   「我的事情你們不要管。」青年淡淡地說,看似就要把炳芝環殺了。   「住手!不要殺炳叔叔!」小墨雖然嚇壞了,仍勇敢地擋在炳芝環面前。   「啊……」青年有些錯愕,望著實力與他差距甚大的女孩。   他低下頭,苦笑著,然後像沒看到兩人般轉身。   周圍的人群自動退後,許多攤販怕被波及,趕忙著收攤。   被劈成兩半的香腸攤老闆,倒在血泊中,沒人敢上前替他收屍。   因為青年正在那兒,悠閒地搖著扇子。   這時人群中衝出個女人。   像是哭過似地,她臉上的妝流得滿臉都是,除卻這點,她容貌姣好,算是頂 級的美人。   「于斌、于斌……我找你找得好苦……」她衝向剛殺了人的青年,哭叫道。   怎地來個這麼不要命的。   躲在遠處圍觀的眾人搖頭,有些人甚至掩面,怕再出現血腥的場景。   「你認錯人了,我不是你的于斌,虧你還從加洛國跟到這裡來。」青年皺眉, 停下搖扇子的動作。   「嗚……你明明就是于斌,不是玄水幫派你來這兒的嗎?」女人邊哭邊說, 旋即見到慘死在地上的香腸攤老闆。「嗚,你又殺人了,在加洛國你就殺了那麼 多人,怎地到了這裡還要殺……」   「我再說一次,妳認錯人了,不想死就閃遠一點。」青年冷冷地瞪著她。   小墨原本很緊張的,現下卻覺這位姊姊哭得這樣傷心,好可憐。   '08.07.05   「你幹麻對她這麼兇?你不知道她很在乎你嗎?」小墨看不下去,一個箭步 上前,對青年劈頭就罵。   青年轉頭,如水的眼神深邃地望著她。   「可是她找錯人了,小姑娘,我總不能騙他說我就是他的愛人,這樣對我或 對她,都很不好。」他耐著性子解釋完,嘆了口氣。   「你明明就是林于斌,我們在一起生活這麼久,怎可能認錯人。」女人說著, 又啜泣起來,眼睛都哭紅了。   小墨真不知該怎麼辦,她回頭望著炳堂主,炳堂主似乎可以動作了,但他只 是退得遠遠地不敢過來。   哎唷!連這麼大的大人都忒地沒膽。   她單純地想。   青年跟女人仍舊僵著,女人一直哭,青年默默地搖著扇子。   「我跟妳說不清了。」他輕聲說。   「之前的事,你都不記得了嗎?」女人忍住哭,卻語帶哽咽。   「不記得了。」他攤手。   「你叫林于斌,擅長陰陽法術,興趣是殺人,喜歡各式各樣的書,不管怎樣 都只想照自己高興的去做……」女人把青年的事如數家珍地說出來。   青年的表情轉為詫異。   怎地,她說得跟自己一模一樣?   但自己真不是什麼林于斌,這點自己很清楚。   「抱歉,讓妳從加洛國跟到這裡來……」青年道了歉,轉頭看向小墨。   面對那樣溫和的眼神,她不由自主地退後一步。   「你們都離我遠一點,尤其是妳,小姑娘。」他蹲下身,讓自己跟小墨同高。 「妳剛剛也看到我殺人了罷?」   小墨瞥見一旁依舊鮮紅的血泊,害怕地點點頭。   「就算我極力忍著,只要一不高興,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青年拋給女孩 一抹燦爛的笑。   「然後那邊那位大叔,我的確小小地跟了你們一段路,不過是因為這個姑娘 很像我認識的某人,不是你想的那個原因。」   炳芝環內心一震,這傢伙怎知道他適才想的事情。   「你……你……」他想說什麼,但一句好好的話才到嘴裡,又變成一個個支 離破碎的字。   「我不過是加洛國玄水幫的一個小小幫眾罷了。」青年笑著,回答炳芝環沒 有說出來的話。   「你叫什麼名字?」小墨大膽地問,純粹出自好奇,沒別的意思。   炳芝環走來想拉她走,卻被小墨甩開。   「小姑娘對我這麼感興趣哪?」他狡猾地笑著,「這位大姐一直叫我林于斌, 就當是林于斌吧。」他說完,手指著仍在拭淚的女子。   「你……你這個薄情的人渣!」女子氣得大喊,把綢緞手帕扔到林于斌臉上。   「唉,妳要當我是妳情人也罷。」于斌拾起手帕,還給女子。「妳之前跟我 說妳叫什麼?徐沐霖?」   「是徐莫靈……」她一想著情人全不記得自己的事,便又要哭。   「別哭了,妳想跟著我也不是不行,雖然我只愛自己一個人行動。」于斌憂 鬱的眼神,掃過莫靈。「但還是小心點好,我怕一個不小心便殺了妳。」   「你……那時也是這麼對我說……」從前的回憶排山倒海湧來,令她柔弱的 心隱隱作痛。   林于斌苦笑。   自己終究,不是她的情人。   但,卻不忍心她這樣哀求自己。   「下、下……下雨了。」炳芝環抬頭望著天,伸手探試雨水。   「那,我們先找地方躲雨吧!」小墨拉著炳芝環,炳芝環只得跟著她走。   莫靈見人都走遠,突然整個人撲到林于斌懷裡。   于斌嚇住了,一時失措,不知該怎麼辦。   「不要再離開我了!」她激動地說。   「妳該知道,我正在被通緝。」他憂傷地望著天。   「我知道。」   「會很多人想殺我,妳堅持跟我走,不會安全的。」這是事實,不管是以前 陪她的那個林于斌,或者現在的他,都是被重金懸賞的對象。   「但你會保護我,我知道你會的。」女人仍堅信自己的情人,不會讓她受到 任何傷害。   「那可不一定。」他這麼說的時候,沒人注意到他嘴角的笑。   但莫靈卻鬆開抱著他的手,抬頭望著他。   「你不是于斌……于斌就算殺人,一樣會護著我。」   「早跟妳說不是了,唉。」他嘆息。   雨不斷飄落在明月鎮。   莫靈呆滯地凝視面前的男子,那優雅的面容、如絲的長髮、溫柔的眼神,沒 有一樣不是她熟悉的。   但……難道自己真認錯人了嗎?   '08.07.06     「雖然很難啟齒,但我還是該對妳先說得好。」他淡淡地說,輕得有如落在 兩人肩上的細雨。「妳的林于斌,再也不會回來了。」   「為什麼……」她正待問,他卻笑著擺出不能回答的表情。   「你殺了他?」莫靈換了種方式問。   「算是。」新的林于斌搖搖頭,他怕太複雜的解釋她聽不懂。「妳最後見到 他,是去了玄水幫,對吧?」   莫靈顯得不知如何是好,卻仍點頭回應。   那天,于斌如往常去了幫會,還笑著說等回來要找她去逛市集的。   他卻爽約了。   于斌從沒對她爽約過,是以她認為,大概他有急事要忙,也沒生氣。   結果等了三四天,都沒見著他,去玄水幫問都說他早回到家了。   到他家看,就換作這個完全不記得她的男人。   「然後,他就走了,換我代替他,回到他家。」他苦笑,攤手。「至於為什 麼,我沒法對妳說,說了妳也不會懂。」   「是跟法術有關?」每次于斌說她不會懂的事情,總是牽扯到法術。   「算是吧。」他嘆息,絲毫不介意長袍上正流淌著的雨水。   徐莫靈只是靜靜地低著頭,沒有說話。   她抿著嘴,大致瞭解事情的情況後,她反而哭不出來。   眼淚和著雨,流到嘴邊,鹹鹹的。   面前這人就算跟于斌長得一模一樣,也不可能是他。   就算自己怎麼執著,于斌也不會回來。   半晌,莫靈揮去臉上的雨水,跑向港口。   因雨而停船的明月鎮港口,沒有半個人,只剩下船。   「我死了算了……」她哽咽地說,就要這麼跳下水。   「莫靈!」仰賴輕功,他即時跟上,就在落水前一刻拉住她。   「嗚……嗚……你明明不是于斌……為什麼要救我?」莫靈回頭,望著那既 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他的黑髮全被浸濕,凌亂地披掛在肩上,神色依舊冷淡。   「我沒不准妳跟著我。」他的聲音,依舊這樣輕,這樣溫柔。   「我……」莫靈茫然,他不是她愛的那個于斌,但他還是對自己這樣好。「我 不明白,我全都不明白……」她哭喊,想掙脫他的手,但卻被暗勁制住。   「對不起。」他憂傷地說。   于斌可從沒對她道歉過,她不知這樣是好還是不好。   「先留在我身旁,再做打算吧?」新的林于斌提議。   「你說你喜歡自己一個人……」她囁嚅,發現他抓著自己手腕的力道稍微放 輕。   「我的確比較習慣這樣,那也只不過是習慣。」他輕輕把莫靈拉向自己,她 沒有反抗,就像人偶一般任他擺佈。   他試著做以前從沒做過的事,輕輕地抱住她,拍拍她的背。   要是以前,絕對沒膽量這麼做,但這女人正想著這樣會好點,他憑法術得知 的。   「我要怎麼稱呼你……」莫靈像是認輸似地,倒在他胸口。   「就叫我于斌吧,還是妳不希望我玷污妳對這名字的記憶?如果這樣的 話……」原本就要說出自己的名字,卻被莫靈緊抱的雙手打斷。   「就叫于斌吧。」她闔上眼,假裝從前那人依舊在身旁。   他嘆了口氣。   「那邊那家旅店,二樓最底端是我的房間,妳先回去等我,我把這邊處理好 就過去。」說著,他遞給她鑰匙。「別再哭了,我照顧妳就是了。」   「嗯。」莫靈聽話地點了點頭。   「先拿我的衣服換吧,淋濕會生病的。」她仍被擁在他懷裡,聽他溫柔的低 語就像呢喃。   就算這樣,那些回憶也是很重要的啊!   她想著,把淚水留在他的衣襟上。   '08.07.07     走進客棧,她看到眼熟的小孩跟中年人,正坐在一旁的桌邊,女孩見她進來, 忙對她揮手。   「姊姊,妳全身都淋濕了。」小墨關心地對莫靈說。   炳芝環原本想表示什麼,卻怕在美人前結巴出糗,只能乖乖閉嘴。   「嗯……剛才真謝謝你,小朋友。」莫靈靦腆地笑。   「要一起吃午飯嗎?妳看我們點了包子、還有珍珠丸子呢!」小墨指著滿桌 食物開心地說。   炳堂主苦著臉,沒想到這姑娘胃口忒地好,剛吃過又要吃,他荷包可傷大了。   「我先上去換套衣服再下來。」莫靈笑了笑,心下羨慕小孩子總無憂無慮。   「嗯嗯,快點,不然我們就吃完了。」小墨回給她甜甜的笑。   爬上木製的樓梯,走廊盡頭就是于斌租的房間。   莫靈將鑰匙插入鎖孔,怪了,門沒鎖?莫非他忘了?   于斌該是個謹慎的人,怎可能出門忘記鎖,就算換了個人,也不至於健忘得 如此。   她沒轉動門把,因為聽見房裡有人移動的聲音。   于斌還在外頭淋著雨,所以房裡的人鐵定不是他。   他沒有朋友,一向獨來獨往,裡面的人肯定不是好人。   莫靈轉身要跑。   在她快退到樓梯口時,門砰地打開。   「妳就是林于斌的女人?」一個滿臉橫肉的大漢衝上來,扭住她的手。   大漢身後還跟著幾個小弟,你推我擠地,想把莫靈強拉進房間。   莫靈痛得尖叫。   大庭廣眾下擄人,明明一堆人看在眼裡,卻各自吃著飯沒人肯出手幫忙。   「炳叔叔,你看啦。」小墨嘟著嘴很不服氣,他們這麼多人欺負一個女人, 大家卻都事不關己似地。   「江、江……江湖上的、的、的、的事情……少管得好。」炳堂主刻意迴避 那些惡人的目光。   小墨都快急壞了,炳堂主武功應該很厲害的啊,卻每次碰到事情都怕得要死。   總不能自己一個不會武功的孩子,上前教訓人家。   一個人她還敢上去說,這麼多人,連小墨都知道說也沒有用。   「救命、來人啊!」莫靈慘叫,試圖抗拒。   「這娘們真吵,做掉算了。」   「做掉不就沒籌碼了麼?」   「這倒是。」   幾個惡棍你一言我一語,最後其中一人賞了莫靈一拳,令她昏厥過去。   砰!旅店的門敞開。   從店內可以清楚看到暴雨打在地面上濺起的水花,還有正滴著水,渾身溼透 的男子。   「你來得正好。」滿臉橫肉的傢伙貼向樓梯的欄杆,朝門口吼道。   林于斌抬頭瞥了他一眼,一副事不關己地,慢條斯理扭乾衣袖上的雨水。   「不想我們做掉你女人,就快點上來把事情談清楚。」蠻橫、毫不講理的語 句。   「我女人?」林于斌一臉錯愕。   「這不是你女人麼?」壯漢令他的手下把莫靈拎起來,讓于斌看個清楚。   「噗哧……」看到莫靈以後,這年輕人竟差點笑出來,讓大漢們一臉莫名其 妙。   「我問你們哪……你們幾個,殺過多少人。」林于斌當做全場的人都空氣一 般,直對著大漢說話,語氣雖輕,卻清楚傳到大漢耳裡。   「少說也有三、五個罷。」大漢回道,不解他為何這樣問。   「是各自殺了三、五個,還是加起來三五個?」他狡黠地微笑,聽見這句, 周圍有人忍不住竊笑出聲。   「媽的!你別耍老子,有種上來。」大漢一怒,拎起莫靈,刀橫在她脖子上。   林于斌卻蠻不在乎,連叫他把人放下都懶。   「唉,真羨慕你們殺的人數可以用算的算出來。」他嘆氣,微笑。   「去救那個姊姊,拜託。」小墨小聲地說,拉扯于斌的長袍。   但于斌只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沒有回話,也沒有動作。   '08.07.08     「如果你們指望一個殺人魔會去救人,我覺得你們腦子真的有問題,該拿去 修一修。」他露出那恐怖的、讓人不寒而慄的微笑。「殺了她吧?怎麼,不敢動 手嗎?」   到這時,大漢才曉得他的情報錯了,這個林于斌不但殺人不眨眼,對自己人 也一樣冷酷無情,拿女人威脅他根本不是辦法。   「知不知道我殺你,對,就是你,需要多少時間?」話語未畢,大漢脖子上 的腦袋竟不見蹤影。   鮮血灑得滿地都是,而大漢的腦袋,正被他的手下捧著。   「哇啊啊啊!」那傢伙嚇得幾乎要丟掉頭顱,如果時間允許,他定會立時衝 出旅店。   「呀啊啊!」四周終於傳出驚叫聲,但林于斌沒看他們半眼,就像只有自己 一人處在這間旅店般。   「你們是赤火幫的?」他輕聲問,走向樓梯。   「咿……別過來、別過來……」那人把人頭扔了,退向他的同伴。   「找我有事嗎?」林于斌睜大眼,像小孩子一樣望著他們。   「沒、沒事……沒事……」三個嘍囉揮手,示意他別再靠近,沒一個人想到 掏武器出來。   他盯著他們好一會,然後不經意瞥見倒在地上的莫靈。   大漢的血把她的衣服染紅,差點激起他的殺慾。   還好現在他懂得忍著,懂得假裝四周都沒人。   不然一片腥風血雨,這間旅店現在恐怕只剩下豔紅的遺骸。   「走開。」他柔聲說。   這時候,叫他們走反而是種恩賜。   如他所料,那三人連大漢的屍體都不管,便做鳥獸散衝進暴雨裡。   不能讓她跟著,就算她哭得再傷心,都不能。   林于斌很清楚,自己根本沒可能再帶個女人在身旁。   如果剛剛,自己表現出一絲一毫的在乎,莫靈可能早沒了命。   身為殺人魔的自己,根本沒資格擁有愛情。   可是看人出雙入對的時候,總要羨慕個一兩下。   「于斌……」莫靈醒了,發現自己躺在床上,那人搖著扇子就坐在身旁。   「我必須走。」他說得很柔,一點也沒有強迫的意思。   「啊?」莫靈楞了一下,于斌以為她又要哭,但這次她只是靜靜地想了一會。   「我知道添你麻煩了,對不起。」她低下頭。   要不是他趕到,自己搞不好死了。   就算他趕到,沒弄好自己一樣死。   如果跟著他,那他就得一而再、再而三的救她,哪天他感到不自由綁手綁腳 的時候,總會想離開的。   「再跟著我妳會死,況且我也沒什麼可以給妳。」他說著,嘆息。   「你……能幫我嗎?」莫靈想了想,提出個請求。   「?」于斌疑惑地看著她。   「讓我忘記這一切,好嗎?」她狠下心,好不容易做這個決定,她相信面前 這個會法術的男人,一定有辦法幫她。   于斌沉默,沒回話。   這女人會選擇這麼做,一定是別無他法。   那人的回憶對她很重要,她還是決定忘記。   「既然妳都這麼決定了,那我就幫你吧。」他憂傷地把視線別過。   「告訴我你是誰好嗎?下次再見到你,就不會叫你這個名字了。」莫靈勉強 撐起微笑。   「我的名字是嶽陰。」于斌,不,嶽陰這麼說。   「哦,嶽陰嗎?真是好聽的名字。」不知為什麼,能擺脫回憶讓她感覺輕鬆 許多。   「下次見到我的時候,別再哭著跑過來了。」他笑著,把手放在她額頭上。 「妳再哭我真要殺妳了。」   「嗯。」她呢喃道,一會,感到眼皮漸漸沉重,她曉得法術正發揮作用,於 是放心睡去。   嶽陰望著女人熟睡的臉,注意到她嘴角仍帶著笑容。   難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他想。   「再見。」嶽陰再看了莫靈一眼,輕聲說,拿著行李走出房間。   '08.07.09     南遙國,青木幫管轄的居民區,此刻也跟明月鎮一樣落著大雨。   戒叔拿著帳本,一次又一次清點,卻不管怎算,帳都對不上實際的貨品。   「欸,戒叔,怎麼?」替他撐傘的手下見他愁眉苦臉,忍不住問。   「到底是哪個混球,把錢到處花,卻沒記在帳上!」戒叔吹鬍子瞪眼,差點 把打到一半的算盤摔了。   「該不是那個滿臉麻子的傢伙,他總愛貪杯,會不會把跑商的銀子買酒喝了 去?」   「總之倚學文回來我要跟他說,再這樣下去,幫主還沒選出,青木幫就得倒 了。」戒叔皺起眉頭。   青龍堂什麼不多,就是錢多,而這些錢很大的數量是倚學文捐出的。   所以青木幫虧錢就是倚學文虧錢,馬虎不得。   雨一直下,一直下。   從永澤城到明月鎮,這麼大一片烏雲,下也下不停。   明月鎮旅店門口,雨就像簾幕般被風吹動,讓地面濺起銀色的水花。   「炳堂主,再不回去,瑜雲要開始找我了。」小墨望著一時半刻不可能停的 雨勢,對炳芝環說。   「不、不……不、不回去。」炳芝環結結巴巴。   「為什麼?」小墨好詫異。   「不能回去。」炳芝環吸了口氣,好不容易把話講出來。   「啊?」早知道不能回去,就不硬吵著要跟炳堂主走了。   原本瑜雲叫她陪炳堂主,她閒著無聊,見炳堂主急著要走,便死纏著他要他 帶自己一塊兒去。   炳芝環當時是想,若有人能替他講話,在逃亡時會很有用,才帶小墨走的。   「在逃命啊?」一個聲音說。   「啊?」炳芝環回頭,恰巧看到那個恐怖的年輕人,在他身後微笑。   「呃、呃、啊啊啊……」他嚇壞了,差點沒站穩跌進雨中。   「大哥哥……」小墨抬起頭,看著跟她比起來相對高很多的青年。   「我的法術可以看穿你們在想什麼喔!」嶽陰笑著蹲下身。   「你有救那個姊姊,所以你是好人。」小墨單純地說。   「第一次被說是好人。」他帶點憂傷地笑著。   「你……你……」炳芝環話還沒說出來,卻被打斷。   「你沒想錯,我是個殺人魔。」嶽陰沒有辯駁。「所以小姑娘,我不是好人, 是隨便殺人的壞蛋,妳別搞錯了。」   「你是好人。」小墨卻堅決地望著他。   「唉呀,你定要這樣想我也不能怎麼樣。」嶽陰苦笑,搖搖頭。   然後他站起身,面對炳芝環。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不管怎樣,不要回青木幫去。」他說。「現在赤火幫 跟玄水幫的對峙,使赤火幫需要更多資源,是以他們想吞併你們幫派來解決問 題。」   炳芝環訝異,微微張著嘴。   「現在的青木幫,就有如在獵犬嘴邊的肉,不過是一頓美餐。」嶽陰優雅地 說,彷彿幫派間的鬥爭事不關己。   「你、你也是……」炳芝環話又沒講完。   「我是玄水幫的沒錯,可是我們幫會自然不想青木幫被我們的敵對吞併。」 他搖動扇子的動作那麼自然,使得全身散發出來的氣優雅而和善。   「那麼……」   「你以為我們會幫助青木幫?我個人認為,青木幫只可能被瓜分。」嶽陰輕 聲說。   炳堂主幾乎要動怒,好歹也是自己待過這麼久的幫會,由柳幫主一手扶植起 來,怎地讓人說分就分。   但他沒開口,想聽眼前這人怎麼說。   '08.07.09     嶽陰卻安靜下來,只是望著雨。   再說下去,很多不該講的事,就會被講出來。   「喂……你……」炳芝環正奇怪他怎麼突然不說,卻見小墨在一旁抿著嘴, 一臉不高興。   「人家想學武功,不然我要回家了。」她故意帶點哭腔說這句話,讓炳堂主 一整個手足無措。   嶽陰會心一笑,他想起自己小時候,也一直想學武功。   好一段日子,他把習武當成畢生最大的夢想,但當時身體狀況不好,很難如 願。   「妳想學武功?」他看著小墨,小墨點點頭,一副認真的神情。   「妳的炳叔叔說,會找人教妳,別擔心。」嶽陰摸摸她的頭,調皮地笑。   他可以感覺到炳芝環在身後打了個寒顫,以為他要對小墨下什麼毒手。   就連沒想殺人也可以讓人怕成這樣,真是好玩。   「騙人!」小墨指著嶽陰。   嶽陰笑而不答,瞥了炳芝環一眼。   「如果我說我要殺妳,妳怕不怕?」嶽陰笑著問。   「嗯……當然會怕。」小墨皺起眉頭,認真想了好一陣子。   「怕死怎麼當大俠?」嶽陰搖頭。   「那……那你怕不怕死?」小墨不服氣地問。   「當然怕,我又不當大俠,我只當殺大俠的壞蛋。」嶽陰笑著。   「才不是,你是好人。」不知為何,小墨對這點相當堅持。   「本來就沒有什麼好人跟壞人。」嶽陰收起笑,意味深長地說了這句,但小 墨聽不懂 。   炳芝環瞪了他一眼,繼續帶點厭煩地看著雨。   「我走了,你們保重。」毫不在乎未停的雨勢,嶽陰拎起長袍的一腳,步入 雨中。   「連、連、連個傘都……都不撐。」炳芝環嘟嚷著,拉起小墨的手,走回旅 店裡。   小墨回頭,映入眼簾的是溼透的、孤寂的背影,幾乎溶解在雨絲裡。   那是她從未見過的、奇特的動物。   雨停時,天色已緩緩變暗。   嶽陰走在小路上,看見泥濘的一端,似乎有著什麼東西。   他走近,是個人倒在那,還是個小孩。   死人嗎?   探探他的脈搏,有點虛,但畢竟還活著。   本來依照嶽陰的個性,是不會管的,但那小孩散發的氣息,跟從前的自己卻 有幾分類似。   他試著扶滿身是泥的孩子起身,但他卻渾身癱軟昏迷著。   「唉。」麻煩死了,早知道不管了。   然後他想起自己從前,因逃避追殺跳崖,被路過的女俠所救。   要是她的話,一定會說幫忙要幫到底的吧?   想起已死去的老友,嶽陰頓時感到欣慰。   「醒醒啊……」他低聲呼喚道。   男孩就像聽見他說的話般睜開眼。   「你是誰?」見救他的是個陌生人,男孩迷迷茫茫地問。   「你想要我是誰?」嶽陰回了個不算答案的答案。   「反正我一無所有,你想怎樣都沒差。」男孩嘟嚷著。   「如果我想殺你呢?」嶽陰笑問,這時只要男孩說錯一個字,就難逃變成一 具死屍。   「那幹麻叫我醒來?」男孩說完這句,繼續闔上眼,嶽陰第一次碰到有人對 他這麼說,一整個哭笑不得。   '08.07.10     除了幾處瘀青,男孩身上沒有嚴重的外傷。   嶽陰右手發出一陣治療的藍光,傷痕便消失了。   再低聲唸了段咒語,手中出現一顆火球,照亮逐漸暗下來的四周。   「你為什麼倒在這裡?」嶽陰隨口問問。   男孩沒有回話,但他用法術讀出他的想法。   「這年頭,有人連小孩子的東西都想搶?」他哭笑不得。   男孩沒有為想法被猜知感到驚訝,時常閱讀的他,早就知道有這類法術存在。   「你叫什麼名字?」嶽陰問問題的態度,就像別人不回答他也不會損失一塊 肉那樣隨便。   「簡瑜雲。」男孩心不在焉地嘟嚷出這個名字。   「剛剛下這麼大的雨,你隻身一人,是想去哪?」   簡瑜雲沒有回話,想的事情卻益發複雜。   柳幫主死了、小墨被炳堂主帶走、餘下三個堂主看起來就像要把青木幫瓜分 掉。   而這些原本都可以跟自己無關的事情,卻已然改變他的生活。   中午他原本想在家裡等小墨回來,賈堂主卻差人過來說,他住的房子是幫會 名下財產,動用好幾個壯漢,威脅他搬出房子。   是以瑜雲拿了簡單的衣物出門,想著找到小墨或許事情就能解決。   在這世上他已舉目無親,他不懂為什麼上午還好好的,中午就逼他搬出房 子,一直到在長風島遇見四個堂主,他都還以為事情跟自己沒有這麼強烈的關聯。   瑜雲腦筋再怎麼會轉,碰到一連串的事情,也教他如何都推論不來。   何況,他連往明月鎮的路怎走,都不大清楚,之前跟著上永澤城也都是坐車。   於是就迷了路,更糟的是碰著強盜,連僅存的幾兩銀子都被拿走,還被打暈 在地上。   嶽陰見瑜雲不說話,輕輕站起身。   「大概是多久以前的事?」他指的是強盜。   「嗯……我昏了一陣子,他們大概跑遠了。」瑜雲皺眉。   「那也沒辦法。」嶽陰攤手。   「真是的,不知道小墨跑上哪去,要走也不多說一聲。」男孩小聲地抱怨, 他知道就算不說出來,身旁這個人也會知道,但說出來總暢快些。   「小墨?」嶽陰感興趣地望著他。   「嗯……沒事。」瑜雲雙手抱著頭,他相信想個一陣子,總想得出該怎麼做。   嶽陰知道他講的是哪一個小墨,但瑜雲沒問,他也不想多說。   「你要繼續坐在這嗎?這樣的話,我要走了。」嶽陰舉起手,瑜雲曉得他是 在感受靈力的流動。   「我可以跟著你嗎?」瑜雲覺得自己真是異想天開,才會問這種蠢問題,面 前這個術士怎麼看都不像會想收留一個一無所有的孩子。   「切,才剛甩掉一個,又來一個。」嶽陰一拍腦袋,感到有些頭痛。   怎地在這地方,大家都想黏著他,偏他又愛單獨行動,被人跟著一整個不習 慣。   「不方便就算了。」瑜雲伸伸舌頭,就地發起呆。   帶點溼氣的風從草叢裡吹來,下過雨的夜空星光特別耀眼。   隔了差不多半刻鐘,嶽陰忍不住打破沉默。   「你做什麼?」   「發呆。」   「你要發呆,我可要走了。」   「啊?這你剛才不是說過了?」   「……」   嶽陰挺無言的,這小鬼要跟他走,他可一個拒絕的字都沒說,這小鬼卻開始 發呆。   「你不是要走了?」瑜雲一臉的莫名其妙。   「賴著不動,是要我押著你走嗎?」嶽陰有些不耐煩。   「我……我以為你不給跟。」瑜雲一臉受傷的表情。   「你哪隻耳朵聽到我說不准你跟了?」   再這樣說下去自己穩要發飆的,嶽陰想。   這年頭的小孩子,難道都這樣呆頭麼?   '08.07.11     兩人開始向前走,嶽陰走得很悠閒,不像在趕路,瑜雲卻低著頭,不知在想 什麼。   嶽陰沒理小孩,自故自地走著。   夜晚的空氣裡,傳來薑花的香味,四周草叢若隱若現清脆的蟲鳴聲。   「你知道這是哪嗎?」嶽陰柔聲問,打破沉默。   瑜雲沒回話,要知道是哪,他便不會迷路。   「這裡是太息林地,已經離明月鎮很遠了。」嶽陰的聲音還是那麼輕。   「啊?」什麼時候走過明月鎮的,他自己都不曉得。   那這傢伙現下是想去哪啊?瑜雲滿腹狐疑,卻不敢問。   草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嶽陰下意識停下腳步,示意瑜雲別動。   就著手上的光一看,不過是一條正要過馬路的蛇。   「呼。」嶽陰鬆了口氣。   瑜雲感覺他似乎在找什麼,但這人的心思就像一團謎一般高深莫測,年幼的 瑜雲只能靜靜跟著他,深怕他一個反悔又把他丟著。   「看到了。」   「啊?」   「那裡不是有團火光?」   「是啊。」   然後嶽陰就沒再說話,逕自朝火光處走。   瑜雲想了想,遲疑一陣,仍快步跟上。   越走越近,可以看出那是燃燒旺盛的營火,燈火通明的地方有一群人正坐 著,唱歌喝酒、好不快樂。   瑜雲馬上認出其中幾人,那是下午打劫他的強盜。   他們似乎滿載而歸,四周盡是珠寶、黃金,不遠處一角,瑜雲看見自己的包 袱。   他心知包袱裡什麼值錢的東西也沒有,只有一些衣服和書,這也是為啥他會 被痛打一頓洩忿的理由。   「抱歉打擾各位的雅興。」嶽陰從陰影中走出,對強盜們微笑點頭。   強盜們見一個文弱書生形單影隻地前來,感到有些奇怪。   但很快地,他們發現自己被妖術定住,不能動作。   「你是哪派來的……」其中一人大驚失色,但嶽陰沒理他。   「你的東西有在這裡麼?」他轉頭問瑜雲。   「那邊那個包袱就是。」瑜雲指給他看。   「別動我們東西,我老大就快回來了,惹毛他夠你受的。」另一人見嶽陰去 拿包袱,只能這麼大喊。   「從來都只有別人惹毛我,我哪時惹毛過人了?」嶽陰帶點不悅,眼中閃過 殺氣。   瑜雲注意到他的神情,被嚇得楞在一邊。   「拿去,你的東西。」嶽陰回頭,柔聲對他說。   瑜雲難以置信地看著手上的包袱,他打開來檢查,裡頭東西一樣都沒少。   但就在這時,他感到一股不知名的壓力籠罩在他的背上。   「是誰準你來我們地盤撒野?」一個橫眉豎目的壯漢提著木棍,銅鈴眼瞪向 嶽陰。   那人渾身刺滿各種動物的圖騰,不用猜就知道他是這群強盜的頭子。   「玄水幫,林于斌,有聽過嗎?」嶽陰冷笑。   「……是殺人魔林于斌,就、就是你?」他難以置信,面前這個文雅的書生, 一點都不像殺過人。   「我可沒聽過還有第二個林于斌。」嶽陰笑得更深了,周圍的強盜全都打了 個寒顫。   瑜雲愣著,他不曉得他跟著的人竟是殺人魔,這人待他這樣好,怎麼可能……   「不管怎樣我都不准……」強盜頭子舉起木棍,卻發現舉高的手落不下來, 那自稱林于斌的人左手擋著他要落下的木棍,卻一副輕鬆貌。   「你們開始讓我覺得煩了。」嶽陰冷冷地,一字一句傳進大家耳裡。   空氣中,溫度突然下降。   瑜雲反常地覺得冷,現在可是夏天哪!   四周的水氣化作大量冰刃,如雨般刺到那群強盜身上。   「啊啊啊啊!」   「啊!」   「救命啊!」   伴隨慘叫聲,被刺得有如針插的嘍囉們,一個接一個痛苦地死去。   嶽陰臉上浮現恐怖的微笑。   「住手!」雖知道沒有用,瑜雲仍用力扯著嶽陰的衣袖,此舉只換來嶽陰輕 輕瞥了他一眼。   瑜雲以為他會殺了他,但沒有,他緩緩將眼神移開。   「你把我的小弟們,都……」強盜首領驚愕地看著這場面,內心翻滾著氣憤 與痛楚。   「都殺了,是啊。」嶽陰一副多死幾個無所謂的口吻。   他默念咒文,舉起手……   「不要,他們不過是打我而已,你殺他們太過火了!」   咒語放出來的瞬間,瑜雲擋在強盜頭子胸口。   「你這個……」嶽陰來不及罵,趕緊停下咒語。   同時,強盜頭子的禁錮解除,想也沒想,便抓住瑜雲。   「你敢動我就宰了這小鬼!」他掏出短刀,抵著瑜雲喉間。   「你宰了那個白痴罷,省得我動手。」嶽陰搖搖頭,嘆了口氣,轉身背對他 們要走。   強盜頭子見機不可失,忙把瑜雲放下,抄起木棍朝嶽陰腦袋劈去。   但在快擊中時,嶽陰卻轉身。   「嗚呃……」他看見木棍粉碎,還來不及查看自己中了什麼咒術,便倒在血 泊中。   瑜雲呆滯著,望著滿地鮮血,直感到反胃,全身上下都顫抖著。   嶽陰沒跟瑜雲說話,面無表情地轉身就走。   '08.07.12     瑜雲慌了,他不想一個人被丟在這個賊窟,但他看著那群強盜屍體旁一堆財 寶,覺得十分可惜。   想一想,他還是不敢過去拿,誰知道帶著那些東西又會碰上什麼事情?   瑜雲轉頭,才遲疑這麼一會,那個殺人魔已快走到火光照不到的地方。   他拎起包袱急追。   不同於剛才,嶽陰走得很快,像在逃離什麼似地,瑜雲要小跑步才能跟上。   然後他突然停下,害瑜雲差點撞上他。   「還跟來。」他回頭,殺氣雖然有些削減,但瑜雲還是抖了一下。   「對……對不起……」不管怎樣,他不想自己一個人待在這個地方。   嶽陰察知他的想法,表情和緩許多。   「知道我為什麼急著走?」他問。   「不知道。」瑜雲搖頭,看起來一愣一愣地。   「我怕再不走,連你一起殺了。」嶽陰說,瑜雲知道他不是開玩笑。   「對不起。」他又重複一次,彷彿沒別的話好說。   嶽陰望著那孩子,心中竟感到一絲絲憐憫。   如果是年幼的自己,也不會想在晚上被丟在荒山裡頭的。   他從瑜雲無助的眼神裡看到自己。   因為體弱,無法學武功,成天只能自己一個人看書的自己……   被兩個弟弟追殺,幾乎走投無路的自己……   跟最疼他的哥哥大打一架,最後兩人翻臉,變成孤獨一人的自己……   那時他也很愛道歉,眼前這小鬼的個性,竟跟以前的他這樣相似。   「以後我殺人的時候,你還是快躲起來吧。」嶽陰輕輕地說。   瑜雲不解他為什麼定要殺人,但仍聽話地點頭。   至於叫他不要殺人的話,他連講都不敢講。   嶽陰心念一改,轉身又朝強盜營地走回去。   瑜雲雖覺突然改變方向很奇怪,卻沒有多話。   兩人緩緩走了一段路。   「怎麼都不說話?」嶽陰停下腳步。   「啊……呃……」一來是怕被覺得吵,二來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都不說話的話,我一無聊,會想殺人的說。」嶽陰攤手。   「嗯,好吧……」瑜雲想了想,硬要擠出一句話來說。   兩人又繼續走。   「你叫什麼名字。」這種時候,他也只掰得出這樣的話題。   「我剛剛在那兒不是說過了?」嶽陰似乎感到這個問題無聊。   「哦,對。」瑜雲低下頭,望著自己的鞋子。   嶽陰想了想,決定不讓這孩子知道自己真名,他也不清楚為什麼。   有時候他隨自己高興行動,連自己都不懂為什麼那麼做。   所以在外人看來,他實在莫名其妙、反覆無常,但他早已習慣自己這樣的個 性。   「你是玄水幫的人?」瑜雲又問,這根本是廢話。   「也許。」嶽陰也回他個模稜兩可的答案。   「呃……」瑜雲又接不上話。   他們回到營地,營火依舊熊熊燒著,嶽陰好整以暇地把財寶全收進自己袋 子,這才準備回去。   瑜雲只是默默地待在旁邊看,就像隨行的木雕。   「走吧,今晚還是先回鎮上好了。」嶽陰說,他原本打算走夜路到黎明鎮辦 點事,碰著這個小孩後,整個行程全亂掉。   依照嶽陰的隨興,他不可能在乎這樣的變動,黎明鎮天天都可以去,可是帶 個小孩去他就得處處顧著他,實在不方便。   先帶他去旅館找他要找的小墨,然後就可以把這個麻煩蛋甩開,嶽陰是這麼 想的。   (貳章*完) '08.07.13 -- ▅▄▃▂ [Name] 嶽陰 http://truemakers.mmwk.net/████[Class] 臆想師 telnet://bbs.cs.nthu.edu.tw│ (( [HP] 5239/5239 楓橋BBS文學館.IS_Truemaker"◥ ˙ [MP] 20675/134916 φ霧)︶(( [L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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