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henkui (喜劇泰斗)
看板handwriting
標題[小說] 虫
時間Tue Jan 15 13:48:10 2008
螞蟻在牆角的洞穴裡建巢,已經不是一兩天的事了。
所以,我開始失眠,這已是陳年累月的毛病了,每天晚上總像是有千萬隻螞蟻在我的大腦中鑿洞、搬運、傳送電波,無聲的空氣錯覺一般地發出像巨大蟻足踩踏在地板上的節奏,惹得人心裡好不勝煩,儘管這是夜深人靜、甚至沒有時鐘指針作亂的荒涼公寓。
我和我的床鋪是整間屋子唯一的擺設,老實說我並不算窮,只是我從不肯讓任何多餘傢俱侵入我僅有的生存空間,我害怕木製的傢俱會生白蟻、我擔心布幔一類的東西會帶來跳蚤和塵蟃,也或者,我還想把地板全部打掉,因為我不希望我的腳踩在蟻窩、蚯蚓屍體或者其它我所不知其名的蟲類的領土上,總而言之,我壓惡蟲。
可能是因為從小就不是個在鄉野間長大的孩子,我失去了和昆蟲及其它的大自然產物有第一類接觸的機會,但要說我的童年裡沒有昆蟲的陪伴,那可就是大錯特錯了。
瑟縮在巷底平房是我自小成長的地方,被花花綠綠的氣派二丁掛公寓包圍使我們的屋子更顯得孤立無援,木造的房屋可以培育出各式各樣的蠹蟲,前院的臭水溝更能讓?兒們盡情飛舞,我的家庭本來就是沒有什麼理想的,父親為了把一家人養活,大半的光陰都耗在晨間市場的菜攤子上,而記憶中的母親……
因為母親多半只是一種記憶,而且這種記憶還挺奢侈,因為母親好像一直都只是一個罐子──一個厚實得令人不再有勇氣或是力氣掀開它的罐子,所以母親的意象,對我來說長久以來就不可觸及──後來長大,才知道那禁忌不可探測的罐底物是一堆白灰,才知道原來人的生命會變得這麼輕薄、這麼零碎。
像一個少了女王蜂的巢,工蜂一樣挑起照顧我責任的父親,一天比一天失去了秩序,不只是他,整個家的環境都是,節奏當父親的步履開始變得蹣跚,變得越加地充滿暴戾之氣,四面牆壁圍起來的空氣都是躁亂的,如果你常聽到過電視新聞裡所謂的家庭事件,我的經歷中或多或少就有著那麼一段,這可能是父親對命運的憤怒發洩的管道,於是越加自暴自棄,因此現代化的科技步步高升時,我的內心卻逐漸走向蠻荒,必需要設法適應每一場突如其來的自然災難,我如同在天穹下赤身露體的原人,或更像在進化初期的小型節肢動物,毫無庇護,所以等到進化開始後,我便學會將
自己鎖進一個扭曲的象牙塔。
我經常從象牙塔的窗口,想要一窺外部世界的究竟,我老覺得命運充滿了一堆的秘密,而我就好比躲在一個透明無色的箱子裡,靜靜地潛伏著。
我公寓的地下室一直保存著一個秘密──一面特大號的蜘蛛網,我想要一隻蜘蛛用盡心力編出這麼浩大的工程,絕不只是須臾即可的任務,那讓人覺得是一座旋轉木馬的頂篷,這樣的奇景可能是它的主人耗費了大半的青春歲月才得以完成,我還想著有點類似法老王的金字塔,彷彿要刻意封存某些有掩蓋之必然性的秘密。
蜘蛛下定決心開始結網的那一天,我未曾有過的春意正姍姍來遲,因為許許多多的昆蟲會選擇在這樣的季節開始活動,諸如覓食或戲耍,於是牠們的天敵,便跟著開始虎視眈眈。
我們會看到一隻毛毛蟲變成蝴蝶,但也可能在牠還是一粒蛹時便遭到獵食,甚至最為莫可奈何的,是在可能是牠生命最美的破蛹而出瞬間,連第一口氣都還沒吸乾淨,就被撕的粉碎,這是萬物與生俱來,相生相剋,沒有原罪負擔的悲哀。
俐落的直長髮絲、憤怒的搖滾音樂,組成了那一個、生命中的第一個、或可能是最後一個春天的記憶。
那年,我剛考進了城裡首屈一指的明星學校。
我第一印象的她是個不成氣候的教書匠,年輕、又看來不怎麼有前途,至少和我從小許願的那種政商名流不同,我在外面的世界一直是很現實的,還帶點英雄式的偶像崇拜主義;我想是因為儘管熟悉處於一個孤獨自閉的環境,其實不安於室的我,渴望的是脫離不幸與困苦,我記得在我成長的過程中,小學課本裡提過蔣介石靠著看小魚兒逆水而上便懂得力爭上游,是一個多麼引人入勝的故事,我想,就算只有那個光頭佬能當那一條魚,水裡仍然有著數不清的蜉蝣類小生物,牠們也正在抵抗命運的糾纏,要挑戰一個不可能的環境。
因之,在我求學的過程,我幾乎不曾停下腳步。
不過不熟悉的東西,往往使自己無法防備,愛可能就是這麼一回事,我從來無法想像自己懂得吸引異性的注意力、甚至如何調情,這是我自認和一般青春期少男不同的地方,有時我還會因此而自豪。
即使我會幻想過一下理想中的戀愛,假設是在書店裡找書不小心碰著頭、或在咖啡廳櫃台前買單因為散落一地的零錢而相識的,不過這般劇情對我來說只會出現在同學間傳閱的愛情小說裡的橋段,我翻了翻後就會覺得無味的,卻也不由得羨慕著那些主人翁們的閒情雅緻。
的確當時我的表現向來都是挺無情的,近乎於冷血的地步,好像我真的是沒有進化成人類的昆蟲;我還記得她與我的第一次約會──至少我在的愛情小說裡是這麼形容的──我們最初的一些對話──
「你有沒有喜歡過什麼作家?」她當時應該正在設法和我找話題,也可能是她教授國文的職業病。
「楊喚吧。」她的問題著實令我有點難接話,靜默了一段時間我才隨口放出這樣的答案。
「為什麼呢?」
「因為他為了看電影而被火車輾死吧。」坦白說,我根本不會曉得什麼作家,我充其量只知道課本裡的作者而已,我是個沒有逛書店習慣的人,除了那種在學校後門口會賣參考書的那種小店。
我所不懂的是,她身上帶有著那煽情的詩意,正開始擊潰我自以為是的心防。
之後,我們共享了一個搖滾樂的季節,那是校園最沸沸揚揚的熱門音樂賞,只是那樣的聲音像是跳蚤般在我的聽道神經裡作亂,對於這樣不熟悉的聲音讓我感到不安,如此叛逆的噪音會開始令我嚇得像一個孩子,於是,我跌入一個我可以藏身的洞穴。
「你怎麼這麼慌張?」我的神經質並未攪亂她,反而使她用鎮定的眼神看著我。
我不知道擁抱的溫度是這麼的誘人,這一次,我墜入快樂與墮落的深淵。
那麼屬於身體的第一次,我已無法記起如何在從未見過的軀體裡探索,當下可能已經超脫了我的肉身,陷入了幻覺之中──
我以為她是一隻巨大的螳螂,用牠青綠色的軀幹纏繞住一隻蟑螂,酥硬的外殼滲出了汗液,像情人果口味的奶昔,帶一抹青還有幾分濃稠;又以為是幼蠶的血,將凝了的樣子,而膚色深漆的蟑螂僅是被壓在下方掙扎著,感覺是想要逃脫卻又無法抵抗內心的渴望,牠只能一步步為螳螂有力的雙臂所征服──一把帶著鋸齒的利刃,正將蟑螂肩頭所負的堅硬翅膀給卸下,泡沫狀的液體從兩隻蟲的腹間流了下來,而泡沫一直不停地膨脹著。
嗶嗶啵啵的液面破裂聲彷彿佔據了兩人的喉嚨,我的節奏已經是紛亂到了極點,情慾的可能性已經失控了,而內心的騷動就好比書頁裡夾著的書蠹,令人討厭卻更隱約表現出書本的飽滿有營養價值,她習慣只微微睜著一隻眼,好像不肯放棄看清我們兩人的動作。
初要成熟的我,可能如同一條肥軟的幼蟲,在肥沃的葉肉上鑽動,認真思考著這是否就是所謂的母體。
此後,我們維持了多年不見天日的關係,時而我猜想著她是要企圖用新鮮的身體來滿足她,挽救她恐懼失去的青春氣息,但我並不是一個可以任憑擺佈的殘弱小生命,卻仍我不爭氣地依賴著她,就像螞蟻需要蚜蟲提供食物的來源、而蚜蟲迫切螞蟻的保護,她不止能給予我自小難以成就的經濟滿足,也成了我精神的庇護所,我得以離經叛道地逃脫已經生滿腐蛆的家。
長時間的相處才讓我曉得,她的父親自出生以來便不曾再踏入她的生命,可能這是所謂的同病相憐,只是她的老成好像還多了點什麼我不太能掌握的東西。
「我總覺得在你身上可以看見我以前熟悉的影子。」她曾經這麼和我說。
「雖然你總是死氣沉沉的,可是你潛在的桀驁不馴,反而給人一種特別有活力的感覺。」又或者,她也這樣告訴我。
而在她的援助下我終得以完成學業,只是我實在難以得知她是如何有能力供應我那麼多年,這個秘密我難以問起,是一個我根本無從挖掘的機密。
我們會盡量閃開別人的注意。這種被社會價值視為禁忌的情感,使我長出如獨角仙般的外表,甚至,會像蟑螂一樣,經過千秋萬世,都還有可能活蹦亂跳地在每一個角落竄流,若無其事的行經眾人惡絕的眼光。
只是和她在一起之後我想起母親的頻率高了起來,那等於就是在思念一堆敗灰,然後再設法將之拼湊起來,卻怎麼樣也會浮出身邊這位比我成熟了將近一倍年歲的女人,我還真會懷疑是否她是消失的母親轉世;另外,我已經不願再顧父親的生存,孤注一擲想將他推進思緒的漩渦裡,從此不見蹤影。
終於有一天,我害怕的日子到來,她也需要普遍人所想要的婚姻,成了我記憶中的背影,過去的這段日子就形同一次再一次褪皮的過程,我一次又一次的變得越來越巨大,但她消失以後我也無法再任性,可能我身體的重量沒辦法再自由行動,或者我真的已經被脫去了翅膀,我無法再期望我會是一隻招搖的蝴蝶,我可能只會化作一頭盲目亂舞的蒼蠅……
一夜,我造了個夢。那是一隻螳螂,我看見牠正被一隻母螳螂一口咬斷其頸動脈,而適才洩了慾般的螳螂僅是微微地震顫了一下就不再動彈,扮演替天行道者般的那個角色,開始氣定神閒地將殘餘的屍首一口一口吞噬。
我不是舊約聖經裡的約瑟夫,並不懂得解夢,所以這可能是我無法掌握未來是福是禍的原因,這樣令我翻來覆去的夢境應該要被鎖起來,不該於腦海裡漂流。
所以醒來的那一天,我下定決心,要將她遺忘在原野。
孤獨逐漸成了空間裡的回音,我才發現我仍是一顆蟲蛹,過些歲月我就會真正羽化,但那也許會強化一種恐懼的力量,我的理想已經開始從我的身上被隔離,若我寂寞的身形真的破蛹而出後,便會一無所有,只是無可避免,我已經一點一滴地轉變成我深深厭惡的一隻成蟲。
有時,我會被周遭的嘈雜逼的神智不清,而裝扮成唐吉軻德與他的座騎,從人群間呼嘯而過,好比一隻蚊子,冷不防地喜歡偷襲人類的聽覺神經。
又有時,我會被日漸覆滿全身厚重的甲殼壓得喘不過氣,我越來越少有機會叫自己的心跳安靜下來,所以細數時間的機會就更少,好像擁有過的歲月都隔著一塊積著灰塵的玻璃──看得到,抓不著。
我只能偶爾透過變得更模糊的玻璃,繼續享受形形色色的秘密,即使我的影子停留在窗戶上的印記令人厭煩,我也不必害怕有被一掌擊斃的危險,因為這道屏障足以保護我短暫生命的安全。
此刻,我正立於我的窗前──彷彿立於一座燈塔頂端,用我的觸角,預測下一個朝我和我的故土來襲的蝗災,因為那股不安的情緒,已經夾在旅行中的翅膀裡,不停地鼓動著。
--
※ 發信站: 批踢踢兔(ptt2.cc)
◆ From: 192.192.35.237
1F:→ shenkui:嗯~果然複製貼上會有點亂~碼推 01/15 13:48
2F:→ shenkui:而且其實我想貼詩推 01/15 13:49
3F:→ Chaika:亂碼是有時因為ptt沒有這字,看來你用字太深,ptt在抵抗推 01/15 14:50
4F:→ Chaika:了推 01/15 14:50
5F:→ Chaika:好文!不過看完後重新看前一二段,覺得前面好像跟主題無推 01/15 15:32
6F:→ Chaika:觀推 01/15 15:33
7F:→ Chaika:更正,第一段有關,第二段好像無關推 01/15 15:45
8F:→ goyalasha:關於母親.....推 01/15 19:55
9F:→ Chaika:母親是打不開的罐子,譬喻的漂亮推 01/16 01:58
10F:→ myth18th:我覺得都有關耶。是以兩條線在錯綜,但也許是排版,到推 01/16 22:49
11F:→ myth18th:後來有蟲族不斷出現但有點亂的感覺。又或許是我在暈。推 01/16 22:50
12F:→ myth18th:另外,螳螂獵瓢蟲感覺比獵蟑螂較為適合。(亂入)推 01/16 22:53
13F:→ Chaika:的確,蟑螂的意象沒有瓢蟲的無辜來的強烈,但如果作者推 01/17 00:31
14F:→ Chaika:是要表達自身的卑鄙污穢,蟑螂就算是ok了。推 01/17 00:32
15F:→ shenkui:我只是迷戀蒙太奇~和對昆蟲沒有研究罷了XD推 01/17 23:19
16F:→ icycandle:(嗶—) ...目標譬喻的技能點數粗估有35000奕樵單位推 01/18 03:56
17F:→ icycandle:嗯…不過根據本人的小說美學來說,這篇小說的臨場感稍推 01/18 04:05
18F:→ icycandle:有不足?這是詩意敘述的必然下場嗎? 囧rz推 01/18 04:07
19F:→ beout:哈哈.....亦樵你真的很可愛耶推 01/18 09:55
20F:→ icycandle:(羞)推 01/19 00:23
--
金城武的外型,梁朝偉的神采,王力宏的氣質,貝克漢的身價。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66.216.138
※ 編輯: shenkui 來自: 218.166.216.138 (07/30 13: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