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枝筆，一枝六角型的2B鉛筆。 　　現在什麼東西都講求創意，當然文具也是，越來越多花花綠綠造型獨特的筆出現在文 具店。 　　但我卻是最傳統的那種，腳底裝著一個小小的橡皮擦，全身上下只有土黃色一個顏色 ，筆身上標了「2B」兩個小字，除此之外，沒了！隨便一根香蕉都比我好看。 　　所以當那個穿著高中制服的年輕男學生買下我時，我打從心底感到訝異。 　　男學生帶著一副厚重的眼鏡，身高中等不算很高，體態看起來瘦瘦弱弱的，看起來就 是個典型台灣填鴨式教學的產物。他在店裡晃了晃，拿起我，在我身上數了一圈，就帶著 我去結帳了。 　　那時候我想，也許他是那種用功讀書的乖乖牌學生，所以對於文具比較講求實用而勝 於美觀吧（但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好不好用）。 　　不過當天晚上我就對自己的想法感到後悔了。 　　我的新主人一回家就立刻把我插進削鉛筆機裡削，我的天這一定比跳街舞的頭轉還痛 ！不過沒辦法，鉛筆不削就無用武之地，所以我也認了，但是他接下來的行徑讓我到現在 還無法接受。 　　把我削好以後，主人把我擱在桌面，接著開始在桌上的筆筒裡翻找。在筆筒裡撈了一 陣子後，他拿出了一把折疊式的傳統美工刀，把刀片抽出來拿好，然後便默默地轉向我… …。 　　在那一刻我真的好想尖叫，不過一枝鉛筆的小小哀嚎怎麼可能入得了主人的耳。我使 盡全身的力氣扭動，讓自己掉到地上，但他輕輕鬆鬆一彎腰，又把我給拎了回來！接著他 用左手把我緊緊握住，右手開始拿小刀往我的身上刻，一會兒功夫以後，我的身上多了「 A、B、C、D、E」五個字母的刺青。 　　身為六角型鉛筆的我有六個面，有五面都被刻了個字，一面一個字母，只有一面逃過 魔爪。字母的位置刻得很中間，所以我的樣子就像從肚子中央禿了一圈。看著桌面上我散 落的皮，我終於了解什麼叫作無語問蒼天。 　　主人對我施暴完，就把我塞進筆袋並裝進包包裡，然後倒頭就睡了。第二天一大早他 就連包帶筆地帶著我出門。經過一段時間的通勤，等我再度被拿出來，他已經坐在一間教 室裡。 　　教室裡的座位全部坐滿，而且每個學生都一臉緊張的樣子。我窮極無聊地在桌上到處 亂看，結果在桌緣看到一張像是證件的東西，仔細一瞧，是主人參加大學指定科目考試的 准考證。 　　原來主人今天大學聯考呀！看來我等一下要長時間埋首在電腦畫卡上了。不過既然這 樣他在我身上刻字做什麼？ 　　等到考試鈴聲響起，主人從容地翻開試題本，大致看了一下題數，而我也已經準備好 隨時倒頭作答。結果沒想到主人卻是用左手食指和拇指將我橫拿，然後輕輕扔在桌面上， 看看我身上朝天的字母是哪一個，就依此作答。 　　他居然把我當成骰子在用啊啊啊！ 　　他一題一題的填答，我就一次一次被摔在桌上，要不是聲音動作太大會被監考老師盯 上，我體內的筆芯應該早就斷光光啦！身為基本文具的我，即使外表很不起眼，但從沒想 到會落得這種下場，真是多功能又好用是嗎？ 　　只要主人不會的題目是單選題，就由我負責作答了，雖然我回答的題目多到讓我想在 答案卡上主人的姓名後面，偷偷加上「和他的2B鉛筆」幾個字。而多選題要想出其他的扔 擲方法太麻煩了，所以他只是隨意挑幾個選項猜。 　　不過在此之前我也說了，我有六個面，有考過指考的人都知道，一般答案選項只會有 A到E五個而已，那當主人擲出沒刻字的那個面要怎麼辦咧？ 　　重擲啊！擲杯都有無杯的時候嘛！ 　　看他左手擲「骰子」右手作答的熟練模樣，倒有點像身經百戰的珠算高手。而他擲骰 子前那副專注的神情，也頗像一個虔誠祈禱的信徒。 　　可惜這位信徒感覺不到我一直很想給他一個怒杯。 　　考試進行到第三科的時候，我完全認命了，誰叫我身體裡的石墨含量比這傢伙肚子裡 的墨水還多。折騰了兩天後我終於七暈八素地脫離了考場，如果我是水性的原子筆，一定 早就把所有的墨水吐出來了。當時的我認真覺得這傢伙會有學校唸才怪。 　　所以等到放榜當天，看到我的主人全家那副歡天喜地的模樣，我真的傻掉了。試題本 上明明寫了答錯會倒扣的啊，他的分數最好會高，為什麼還會有學校唸呀？ 　　到此我願意承認，人類的世界真是博大精深，看來我要學的還太多了。 　　只是那分數有一半也是我猜來的，可以讓我上大學嗎？ 　　無論如何，主人後來順利地變成大學生了。變成大學生的主人幾乎不需要拿鉛筆了， 於是我就被放進書桌上的筆筒裡。 　　在筆筒裡，我遇見了另一隻鉛筆，深談之後才發現，他就是在我之前主人御用的骰子 。只是他是八角型有八個面，主人覺得這樣擲太沒效率了，才又買了六角型的我回家。 　　好吧，至少這樣也算有為考試盡點心思吧……。 　　最討厭的是，他把我和那支在我身上刻字的小刀放在同一個筆筒裡。 　　「共犯！」除了第一天對小刀發出尖聲憤怒的指責之外，我再也沒跟他說過話，我有 我的驕傲才不理他！ 　　就這樣，孤高的我過著名為閒適實為寂寞的日子。我默默看著主人的變化與成長，卻 無法參與其中。 　　主人再也沒帶我出門過，他最常帶的是床腳那顆髒兮兮的籃球，幾個鐘頭後再和那顆 髒籃球一起髒兮兮地回家，我最怕他這時候不先去洗澡，而是坐到書桌前先開電腦，那味 道真是嚇人！ 　　平常在家的時候，主人也都是坐在電腦前，不是一手按鍵盤、另一手按滑鼠，就是一 手按鍵盤、另一手也按鍵盤，有時還會對著螢幕上刺眼的遊戲特效哇啦哇啦鬼叫，我終於 理解他鼻梁上的厚眼鏡是怎麼來的了。 　　一開始他花在線上聊天的時間和遊戲時間差不多，只是看他聊天的時間似乎都延續不 長，而且視窗右上角的照片好像也常常不一樣，都是不同女生的照片。不過看他跟這麼多 人聊過天，每次出門都還是帶著那顆髒籃球出去，所以我想我的主人應該還是很單純的人 。 　　反正對他人的私生活過於追究也不是美德，何況如今他在電腦前幾乎也只剩下玩遊戲 鬼叫了。 　　身為大學生的主人可能不太需要用到鉛筆，這點我能理解，不過上次快遞送貨到家裡 ，快遞員的筆臨時壞掉，主人拿著我去簽收，簽名時手居然會抖！讓我不得不懷疑這傢伙 究竟有多久沒拿筆寫過字。 　　就這樣，我們兩個持續過著平行線般的日子，他平常的日子我幾乎派不上用場，但他 玩電動鬼叫激動的時候我卻一直都在一旁。 　　人總是不斷為過去的念頭感到後悔，我曾經因為主人把我當骰子而對他有所抱怨，但 如今我每天都好希望他能多注意我一眼。 好吧，我知道我是一枝鉛筆並不是一個人。 　　但蹲筆筒的日子真的很無趣。想當年他能考上大學，我也有一半的苦勞，主人他們全 家謝天謝地謝文昌，就是沒人謝謝我，現在還被打入冷宮！ 　　雖然我知道我的處境還不是最慘的，好幾次我看滑鼠那老兄的頭都快被主人給按爆了 ，但我還是希望主人偶爾能拿我去簽收快遞、甚至玩玩井字遊戲也好。反正主人已經上大 學，應該是不會要我再擔任骰子了，不然最近筆筒裡的灰塵都沾滿我腳上的橡皮擦了，上 次還莫名其妙掉了一隻死果蠅進來，天啊這裡是福德坑嗎？ 　　所以當那天晚上，吃完晚餐的主人再度把我從筆筒裡撈出來時，我是真的打從心底覺 得高興。就算他下一秒又把我插進削鉛筆機裡，我還是很甘願地當作自己正在練頭轉。 　　主人還煞有其事地拿衛生紙把我身上的灰塵擦掉，不知道這次他是需要我做什麼？ 　　沒想到接下來主人直接將我帶出房間，穿越過客廳，開了大門，走到隔壁鄰居的家門 口。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等了一會兒後，才緩慢地按了一下門鈴。來開門的是一個年齡比 主人略小的少女，就跟主人買下我時的年紀差不多吧！ 　　主人貌似從容地向少女打了聲招呼，還對她露出如陽光般的微笑，當然此時只有我感 覺得到他不斷滲出的手汗。 　　接著他慢慢將我遞給了眼前的少女，少女也順手把我收了下來。 　　主人順勢拍了拍少女的肩，指尖還微微發抖，「放心啦！考大學沒有那麼難。」 　　嗯，感覺是沒有很難。 　　「當初我有幾題不會寫，也是覺得很慌，後來也是順利考上大學了啊！你不要過度緊 張。」 　　有幾題不會寫是嗎？ 　　「都不會寫也沒有關係啦！反正現在我把這枝筆給你，這枝是我考試時的幸運鉛筆， 要是真的不知道答案，你看，這上面有A到E五個選項不是嗎？你就輕——輕——往桌上一 丟，答案就出來啦！只是小心別被監考老師注意到。這枝筆的強運很強的，相信我這大學 生吧！」 　　……。 　　人真的總是不斷為過去的念頭感到後悔。 　　好啦我知道我只是一枝鉛筆而已！ 　　所以，可以讓我回去重蹲福德坑嗎？拿著我的這女的，妳笑得這麼開心做什麼？居然 還問主人要怎麼丟比較順？我是鉛筆、鉛筆、鉛筆，不是骰子！ 　　隨著少女一邊道謝一邊道別，主人因持續太久而變得僵硬的笑容也逐漸消失在少女家 的大門後面。 　　少女隨意地把我往筆袋一塞，讓我和一堆五顏六色的原子筆擠在一起，再將筆袋放入 她的包包裡。整理了一下隨身物品後，她倒頭就睡了，就像當年主人考試前一晚一樣。 　　擠身在筆袋裡的我真的無話可說了，不是一直聽說有所謂的教改嗎？那為什麼到現在 還會有這種想帶著骰子上考場的人啊？ 　　而且居然有辦法讓這些人屢試不爽！為什麼用骰子猜到的分數也足夠上大學呀？ 　　哪個人可以來救救我啊——！ -- 醉邀月 http://www.wretch.cc/blog/invitemoon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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