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四號，早晨，天氣陰。女孩捧著一束太陽花緩緩步走上山，路上有鳥語及南風輕輕吹搖她的裙擺；她想鬆開喉嚨盡情地歌唱，然而卻不自覺地哽咽、沉默了。她的眼眶盈滿淚水，不知如何傾倒對男孩的思念……沉重的步伐踩過翠綠的草地沙沙響著，好幾次雙腳都快承受不住身子的重量，那怕一片落葉也足以讓她絆倒。 經過一番艱辛，女孩終於來到一座墳墓前。她先是將太陽花端正地擺放在碑文旁，再小心翼翼從袋口拿出一張粉紅色信紙；她順著嘴唇飄揚的弧度，娓娓朗讀出前一晚親自寫下的文字： 阿風，睡在這兒還習慣嗎？晚上有沒有亂踢被子啊？你看這一片遼闊無比的山坡地，上頭綿綿延接的是茂盛的森林，每日萬物的母親太陽都會從這升起，然後一分一秒地犧牲自己為世界默默付出母愛，待到黃昏，泛紅的天空又會湧現大批的飛禽，牠們先是盤旋、歌唱，轉而再回到自己安謐且幸福的住所。當山神拉下夜幕，便宣布一天的工作都已經結束，凡是屬於祂管轄的，通通都要抬頭觀看星星和月亮主演的戲劇，當然偶爾會因收訊不良而停播。山神也備妥了Ｂ方案甚至Ｃ方案，有時安排個螢火蟲探索之旅，有時則是驚險刺激的泛舟體驗活動，一片葉子能乘坐多少旅客也已 事先律定好。山谷的河流在山坡的另一邊，蜿蜒如蛇的走勢使整條河水佈滿各式各樣的花香，魚群興奮地在溜滑的水面上跳來跳去，噗通噗通的水花瞬間朦朧了整座山林。山神通常最愛這幅畫面了，祂會領著大夥順著流水聚落在瀑布岩石旁，每人發放一支鉛筆看要寫詩或畫畫都可以。阿風啊，我親愛的阿風，我想你一定樂得參加山神精心安排的文藝之旅，你生前常說你想當個詩人，還想要擁有一間安靜的寫作坊，今日總算有個著落。塵世的喧囂再也不會打擾到你，你大可放膽地去創作，儘管我倆彼此相隔兩個世界，但我將透過靈魂的雙眼閱讀你不朽的名作。 　　最近的氣候總是陰天，或許天空藏著一疊厚重的心事，阿風，你也有心事嗎？如果有，我准予你在午夜十二道鐘響過後，偷偷潛入夢境跟我攀談。我會事先準備好你喜愛的餅乾及泡一杯咖啡，像往昔一樣開心地聊到曙光趕我們睡覺，像你常說的那句「聊到天荒地老」。我有很多話想要告訴你：我快畢業了、我喜歡你，還有當初在朝陽校園外救的那隻跛腳貓「皮皮」，你應該記得吧！牠現在可活潑的很，有事沒事老愛跳到我懷裡撒嬌。生活中仍有許多的美好，未來我會一點一滴慢慢跟你分享…… 　　充滿愛的話語模糊了。 也停止了。 有一滴晶瑩的熱淚，從女孩瘦削的臉龐滑落，墓園周圍的白楊樹，則同她的雙手在微風裡顫抖。一棵光禿禿的老橡樹上頭飛來一隻烏鴉，牠正在用牠那彎彎的尖喙梳理自己的羽毛，整個過程的進行約只有半分鐘的時間，像平交道駛過的列車那般短暫，一下子即展翅高飛投入雪白天空的懷抱裡，天邊的嘎嘎叫聲變成一道悠遠的迴響，在這一片沉寂的墓園聽來格外淒厲。 雨，終究飄下了。像舞臺上鋼琴家正在演奏著鋼琴，手指至琴鍵之間每一節拍的到位，總是那麼地輕盈熟練，隨意一個音符便可勾出一段往事，如果再適時添加一曲哀傷的旋律，肯定就讓人淚流滿面了。雖然只是一場霏霏細雨，卻足夠讓女孩憶起更多關於男孩的故事，裡頭那些曾共同經歷的酸甜苦辣滋味，像海浪翻攪的白色碎沫，正赤裸地攤在沙灘上。她的心是一座孤島，浮沈在險惡的海洋之上，她全身發冷，衣裳盡濕，不停抬頭對空氣打著寒顫……她多麼希望此時有人在她面前撐開一把傘、遞上一件大衣，或是拍拍她的肩膀告訴她「一切都會沒事的」，最好還能向她提問 ： 「小姐，你叫什麼名字？」 「可以說說你們的故事嗎？」 ●○● 　　我叫紫瑄，因去年夏天裡一場車禍而與阿風結識。猶記得那是一個黃昏時分，落日正把天空染得一條紅，一條紫……我手邊拿著幾本藝術概論的書籍，嘴裡哼唱歌曲優哉地爬坡上課去；那知一個不留心，便與迎向的摩托車撞得正著，我整個身軀趴倒在地，書籍則在空中翻轉，再翻轉，後落於柏油路面上。徐徐的風吹拂，還翻閱了幾面書頁。 　　「小姐……對不起，」騎士雙腳慌張地跳下摩托車，雙手顫抖地解下安全帽，且踉蹌地靠近我身子檢查傷勢。「我，這就送你去醫院。」他的眼睛是單眼皮，一直對我眨啊眨的，流露出幾乎全是擔心的目光。 　　「……沒關係，」我忍著如針穿透皮膚的刺痛，輕拍手肘和膝蓋上的灰塵，自己堅強地站了起來。傷勢只有一對胳臂稍稍破皮紅腫，還好只是一點兒皮肉傷。「只是一點小傷。」我順勢給了他一道靦腆的微笑。我並不責怪他，因為剛自己確實分了心沒把路走好。 　　他也回敬我一個大大的微笑。「小傷也是需要醫治的。」他一邊說一邊彎腰撿起我的書籍，且用手掌輕擦拭過才移交到我手上。他很堅持一定要載我去醫院敷藥，外加一頓香噴噴的晚餐，他說如果我拒絕，他肯定會一輩子良心不安。 唉，真拿他沒辦法。 「有何不可？」就這樣，我翹了那禮拜五的選修課。 　　坐上摩托車還滿舒服地，他騎的緩慢深怕我二次受傷似的；我可以感覺晚風像棉花糖撲倒在臉頰上，感覺淡黃的月亮逐漸拉起一道黑色簾幕，讓人可以在夜晚的舞臺上戲演自己的故事。而我的故事，現正出現兩隻羊要一起去一座草原……他轉頭打斷了我的幻想；他問美女叫什麼名字，我也回帥哥怎麼稱呼。原來他叫阿風，原來我們要去街上的中醫診所，他說我的傷口消消毒應該就會好了，我想是吧。 　　 　　簡單的包紮完，我們找了一家安靜的餐廳吃飯，我倆都點了義大利麵。我們聊了很多事情，當然包括了不斷的道歉與自己的興趣；提到關於文學的喜愛時，阿風說他對新詩比較感興趣，我則是小說。他問我除了閱讀外，有沒有親自寫作的經驗。 　　「有啊，不過多是些自己發發牢騷的創作。」我說。 　　「呵，那很不賴啊！」阿風向服務生加點了兩杯店內的招牌咖啡。「改天有空也教教我吧。」 　　「其實，我覺得詩是最美麗的文字，你看簡短的幾句，就能讓人走入夢幻的境地……你才要教我寫詩吧！」雖然我不懂詩，但倒是直率地表達對詩的看法。 　　「寫詩想像力很重要。」服務生送來了兩杯濃郁香醇的咖啡。「我想，」阿風輕啜了一口咖啡。我從他的表情動作發現，咖啡有點燙口，現在還不適合送入喉嚨。「你說的夢幻是源自於對詩的陌生。」他似乎一定要品嚐到苦頭，才甘願把熱咖啡放下。「實際上，有些事物用詩表達特別容易讓人心碎……當你全心全意試著細心傾聽它、瞭解它時候。」 從阿風喝咖啡的態度初步研判，他應該是那種勇往直前、遭遇任何困難都不會輕言退縮的人。不過現在我大約又猜著了一點：他的心是悲傷的，非常悲傷。否則他怎麼不反過來說，有些事物用詩表達格外氤氳那層美感。從喝咖啡到目前為止，他的言語已經無意透露出他的心事，有一股深藍色的憂鬱氣息，正一點一滴攀上他的眉頭，並試圖霸佔整雙眼睛；不知不覺中，我竟然對著眼前這位才剛認識的憂鬱男孩，憐憫心痛了起來……無法自拔。不能自拔。 我試著找出可能掙脫的方法。「比如說呢？」 阿風望著我頓了一頓，接著把眼神飄至窗外，街道已經向晚，路面上游移的車子像一顆顆閃閃發亮的星星。「隔著一面玻璃，隔著一個世界。」他感傷地說：「儘管人們多麼想跟自己心愛的人結合在一起，但終究是整體宇宙中的單一個體……誰也無法同一個時間和你分享一份共同的心情，無論歡樂悲傷，亦或心底幽幽的寂寞之感。」他又補充地說：「事實上，每一分每一秒每個人算是寂寞的……當你看清了這一點，那一些你自認為短暫的快樂，都會隨著黑夜來臨而變成加劇寂寞的催化劑，瘋狂地在你心底反應。不斷地咀嚼憂傷，你將會重新思考生命被付予的意義，及更加明 白時間的可貴，最後帶著一片祥和的淚水踏進永恆地沉睡之墓……」 「嗄……？」我真意外阿風竟然可以因一個黑夜的降臨，感傷到如此地步；不過他說的很對，當下我真不知該用什麼辭彙去接續這個沉重的話題，腦子一片空白，並且頭痛欲裂。我想，他年輕的心應該就行走了無數回慘痛且壯闊的故事，以至於對生命有這麼多體悟……也因此讓佈滿風霜的面容看起來更加地疲倦，嘴唇上的鬍髭無疑是歷經滄桑的重要見證。我真是該死，問什麼愚蠢問題，應該變換一下跑道，轉換一下心情，絕不能再做出增添憂傷的舉止了，那樣對他太過殘忍了。「阿風，你寫一首詩給我看好不好？」我淘氣地盯著他瞧。「就當作賠罪的禮物吧！」我叮嚀他： 「還有……我不要讀起來會感傷的詩作。」他微微點頭，面帶微笑。 餐廳內的牆壁掛有一個向日葵造型的時鐘，短針指向9，長針指向12。這一份九點鐘的時光，我小拇指和阿風的小拇指勾在一起；在瀰漫咖啡香的氣氛之下，我知道阿風不會違背承諾，我相信他可以走出憂傷的陰霾，創作一些讓自己快樂的詩作。不需用淚水換來的詩作。 「我知道你一定可以的。」我不曉得阿風的文學底子如何，但第六感直覺他一定做得到的，怕就怕他只是為了應付我，其實心裡沒那麼幸福快樂。我也不知為何會提出這樣的要求，但我就是願意在他身上賭上一把。「加油！」 儘管阿風如此疲倦，他還是用盡氣力投給我一道淺淺的微笑……那種笑容很牽強、很虛假，但我已心滿意足。心滿意足。隨著時間不斷地拉長，夜已漸漸加濃了，如嘴角邊殘留的咖啡香氣。 稍後，我提議去逛霧峰街上的夜市，因為今天剛好禮拜五，我嘴饞想吃奶油豆花；但我給阿風的官方說法是「為我們今日的相遇，畫上一個美麗的end吧！」呵，如果他看穿我狡猾的心思，他會想揍我一頓，或用手指捏我的鼻子吧。 夜晚十點鐘的時光，我和阿風在夜市渡過。我們吃了烤玉米、雞蛋糕、奶油豆花……啊！我想起來了，還有臭豆腐。我們也玩了打彈珠、套圈圈、射飛標，和對麻將，只要有連成一條線就可以得到一隻大娃娃唷！整圈逛下來……阿風的手氣不是很好，我則是好一點點；至於好那一點點呢？答案是一顆糖果。 我記得我們要離開夜市的時候，我把那顆糖果分給阿風吃，阿風則又丟回給我……就這樣互相推來推去，直到彼此的眼睛定焦後，我們才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比月亮弧度還彎的笑容。 回家路上，我坐在摩托車後面靜靜地看著阿風的背影，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我說不上是什麼感覺，但絕對不是戀人之間的那種感覺。總之，阿風是一個很特別的男孩，他很神秘又不多話，假如你沒主動問他話，他可以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發愣一小時，或是一小時以上，且面無表情像是角落一盆裝飾的花。 我租的住舍，就在我們學校附近的一條小巷子裡。下了車，阿風問我手臂還疼嗎？我笑笑搖了搖頭，表示不疼了；其實我心裡頭知道，阿風內心的傷痛比我外在的傷口嚴重多了。月光柔軟地潑灑在寂靜的小巷子裡，阿風摸了摸我那頭給月色暈染的長髮。我沒有拒絕，並且輕輕地閉上眼；感覺就像哥哥照顧妹妹那樣，我覺得他的胸膛有一點暖。 「你很可愛，」阿風久久才吐出一句話。「再見……」他的手掌從我頭髮上溜順地滑下，他轉身離開，大步地朝摩托車走近。我的目光一直跟著他背後的影子移動。遠走了，在小巷子盡頭的轉彎處消失了，我的心裡有一半是溫暖，一半是憂傷。或許，是被他悄悄給傳染了…… 阿風說他白天要上班，只要晚上有空一定會來探望我傷口復原的進度，當然也包括載我去換藥，和吃宵夜。我就知道他不會食言，他總是說到做到；所以往後的日子，我們幾乎天天見面。換完藥後，我們通常會去書店逛逛，然後買麵包在荒廢的籃球場餵流浪狗、流浪貓……等到可憐的小動物們先填飽肚子以後，我們才會安心地去吃宵夜……這是比較固定的行程；至於比較不固定的就是看電影、看夜景、KTV唱歌，和學校圖書館借書等等。偶爾晴朗的假日，阿風會載我跑到台中縣的海邊去看海；他幾乎很喜歡看海，從眼神我察覺到他對大海的渴望，那種把海洋當成母親似的渴넊獢A我大概知道一點關於他的故事了。 在阿風悉心的照料下，我手臂上的傷口已經好的差不多了；他還特地買了一堆除疤的貼布，我心裡真的很感動。不過在學期末的一個夜晚，他手機突然傳來簡訊，他說他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一個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他要我保重，並且好好照顧自己。 我當刻心裡五味雜陳，想起了初識時他在餐廳說的一些話： 「你說的夢幻是源自於對詩的陌生。」 「實際上，有些事物用詩表達特別容易讓人心碎……當你全心全意試著細心傾聽它、瞭解它時候。」 「隔著一面玻璃，隔著一個世界。」 「儘管人們多麼想跟自己心愛的人結合在一起，但終究是整體宇宙中的單一個體……誰也無法同一個時間和你分享一份共同的心情，無論歡樂悲傷，亦或心底幽幽的寂寞之感。」 「事實上，每一分每一秒每個人算是寂寞的……當你看清了這一點，那一些你自認為短暫的快樂，都會隨著黑夜來臨而變成加劇寂寞的催化劑，瘋狂地在你心底反應。不斷地咀嚼憂傷，你將會重新思考生命被付予的意義，及更加明白時間的可貴，最後帶著一片祥和的淚水踏進永恆地沉睡之墓……」 瞬間，一股失落幾近崩潰地惆悵湧上心頭。 我開始瘋狂地大叫，瘋狂地扯頭髮，瘋狂地打他手機……但都進入了語音信箱。 阿風就如同風一般消失在我的世界中了，短短六個月的光陰，像一場夢……夢裡的他絕對不會違背自己的諾言；然而夢醒了，他幾乎遺忘了創作一件「賠罪的禮物」。 或許他不是遺忘。 只是不知道怎麼面對…… ●○● 阿風，你要走也不說一聲。 害我花了半年的光陰尋找你的身影。 阿風，告訴我： 如果一開始做了決定便誰也無法改變…… 那就讓我為你送來太陽花吧！ 因為你， 總讓人充滿愛憐與滿滿不捨的疼惜。 【全文完】 2009友人L校內得獎作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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