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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深夜……中部某一條山道上。一輛紅色跑車快速奔馳著。「小心……」駕駛座旁一位中年男人大喊--駕駛座的冬逐左腳馬上重壓離合器踏板,左手把方向盤左轉三百六十度,右掌準確地將排檔桿拉回三檔,左腳馬上又鬆開離合器,右腳輕踩煞車板。一台紅色跑車,就這樣風一般呼嘯在斷崖邊緣,只要一個不留意,便會連人帶車摔進山崖粉身碎骨。輪胎底下傳來與柏油路面「沙沙」磨擦聲,劃破山巔的寧靜,一條兩公尺長的雨傘節,上半身被輾斃,下半身從二千公尺的高空滾下。「就是這個時後……」中年男人又嚴肅地說。冬逐接著把方向盤轉回原來位置,右腳移開煞車板接 著重踩油門--冷光儀表板裏的指針,瞬間從一百km/hr蹦跳到二百km/hr。車尾排氣管傳來刺耳的轟鳴,並冒出青白的火燄,暗淡夜空瞬間被點綴得迷離絢麗。 「呼……」隨後冬逐鬆了一肚子的二氧化碳,但冷氣口上方的紫羅蘭芳香劑,被強大的離心力甩出車窗外。過了一個九十度彎,接下來是一道直線,冬逐又將排檔桿推向五檔,時速朝250 km/hr逼近。整輛跑車開始出現搖晃,行進過的路面微微震動,兩旁的巨木參天,遮掩了朦朧的月色。「乾兒子阿!」中年男人從褲袋取出菸盒,且抽出兩根香菸,一根嘴裡叼著,一根遞給冬逐。「我果然沒白疼你。」 「乾爹……」冬逐單手握著方向盤,緩緩放慢車速,另一隻接過香菸。 「週末的比賽,」中年男人摸著打火機後,就貼過去替冬逐點燃香菸。「全靠你了。」 「嗯。」菸點著,冬逐猛力地吸一大口,然後吐出一道又一道的煙圈。前方一百公尺處,有一家7開頭的便利商店;門外有些秀逗的日光燈,閃爍著幾輛雙B黑色轎車。一隻大黃狗上前選擇其中一顆輪胎,慵懶地抬起後腿撒了泡尿,暗地想:雙B的小便斗果然名不虛傳,真是舒服透了…… 「乾爹在這下車就可了。」中年男人把剛抽完剩下的白色煙蒂,彈出車窗外。此刻,山谷底無警訊竄起一陣冷咧咧的風,讓冬逐的牙關嘎嘎作響--緊接著整座山域,飄起濛濛細雨。商店外幾名配戴墨鏡、身穿西裝的年輕男子,拿著黑傘,朝他們奔跑了過來。「老大……」一群年輕男子,窩在車窗邊鞠躬地打了招呼:「冬哥……」 「回頭見。」中年男子拍拍冬逐的肩膀,便打開車門,下了車。有的小弟替中年男人披上黑色大衣,有的幫忙撐傘,有的遞上雪茄,有的掌心圍著點火,有的……「這雪茄,」中年男人吸吮了一口雪茄。「真有冬天的感覺。」笑著說:「你們說是不是?」 「老大,說的是……」小弟們頻頻點頭--就這樣一票人的皮鞋,紛紛踐踏到路面的水窪,雨點四面八方飛濺,擾亂了路旁薔薇、紫花酢醬草的舞步。 雨勢有點大了,冬逐順手旋轉了雨刷的開關,讓雨刷來回地在擋風玻璃前擺動。過沒幾分鐘。一輛輛雙B整齊有序地劃過冬逐的眼簾,中年男人右臂伸出窗外揮了揮,才又將手伸進窗內--隨即消失在一盞盞昏暗路燈的盡頭。 中年男人離開後,冬逐把車停靠在商店屋簷下,並把冷氣口風速調到極限。他要去一去車廂內尼古丁殘留的味道。他覺得有些餓,肚子一直咕嚕咕嚕發出聲響。他下了車,車門沒關就朝商店走去。商店自動門開了,自動門關了。他拿了一瓶左岸咖啡、一包長條葡萄乾吐司、三根特價的關東煮。「多少錢?」冬逐從風衣裏抽出皮夾。 「一共九十元。」稚氣男店員這麼說。 「不用找了。」冬逐掏出一張紅色鈔票。當他要步出店門時,男店員的話語止住了他。 「請問,」男店員膽怯地說:「你們還有收小弟嗎?」 「小弟弟,」冬逐回過頭來。「你幾歲?」 「剛滿十八。」 「我們可要殺人放火的……」冬逐嗃嗃地說。 「真的假的?」男店員聽得全身發抖。 「開玩笑的,」冬逐問:「你缺錢嗎?」 「我媽媽開刀,」男店員焦急地說:「需要一筆醫藥費。」眼角迸出淚滴。「我 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男店員的口袋掉出一張照片,冬逐蹲下撿起,那是一張全家福(一對夫妻抱著白白胖胖的小嬰孩……)。 「那是……」男店員指著照片。「我的。」 「爸爸呢?」冬逐指著照片中一位看起來較年長的男人。 「車禍,」男店員淚水滾滾而下。「死了……」 「男孩子不要哭,」冬逐拿出一張名片。「拿去,」接著說:「說冬哥介紹你來的。」那張名片,是他朋友開的一家工廠,他希望他去那學點東西,不要小小年紀就迷失了方向。「謝謝……」男店員接過後,才止住了淚水。 過一會兒。冬逐回到車上,冷氣口下方的液晶螢幕,時間顯示「04:30:」。這個時間,沒有他愛聽的廣播,他隨意放了一片CD(郭靜的『我不想忘記你』): 我在向前走,卻像在退後, 我在用想念,狂歡寂寞; 越快樂就越失落,愛將我們高高舉起以後, 再讓心學會墜落,懷念著寬闊的天空, 雖然那裡,空氣很稀薄。 冬逐聽到這裡,按了暫停,他想起以前種種的一切,包括現在的:他從小便是個孤兒,自己十八歲那年,因緣際會認識了中部的某個角頭老大,還收他做為乾兒子。賽車只是黑幫之間的賭局,那一方贏了,即可併吞對方幾塊地盤、幾棟酒店、幾間賭場……,雖是這樣,他還是感謝他的乾爹,沒讓他走到露宿街頭的地步。他曾經談過一次戀愛,跟一個叫「潔」的女人,後來女方家長因了解他的背景,極力反對他倆交往。他也想做個樸實的平凡人,但又有那個老闆會雇用這樣的人呢?另一方面,當一個人走上這條路,便很難回頭了,多少昔日的仇家虎視眈眈,黑社會的字典永遠 也找不著「和平」的字眼。想到這。「唉……」他嘆了一口氣,他不怕死,只是有點掛心潔。他覺得跑車向前衝,人生就似在退後,越想念過去越是寂寞,曾經與潔共渡的快樂,讓他輪迴品嚐無比的失落。他的心像從天空失足墜下,卻還懷念著天空,此時二千尺的高空,空氣真的很稀薄。他不斷啜飲咖啡,一瓶不夠,又進去買了半打,他把咖啡當啤酒灌。葡萄乾吐司被遺忘在角落,關東煮也發涼了,他又播放剛剛那片暫停的CD: 我努力想起你,笑著哭泣,  讓自己深愛你,再學會放棄; 我不想忘記你,就算可以,  我寧可記得所有傷心…… 大雨已漸漸緩和,山腰間佈滿了濃霧,且有逐漸攀升的跡象,冬逐心想:今天是看不到日出了。他決定聽著音樂,快速地急馳下山,回家睡覺。隨後。他切換霧燈,倒了車,朝下山的方向狂奔--一會煞車,一會踩油門……雖然是山路,仍保持著一百km/hr左右的車速,他清楚地知道那裡會有轉角、那段比較長或窄,於是一路使用甩尾的技巧,為黎明前的黑夜劃下一道休止符。 2 天明。冬逐房間看去四十五角的藍天,有那溫煦太陽和嚴峻北風在玩耍。這是初入冬常見的氣候。就算沒有寒流來襲,天氣也不會悶熱到那裡去。他拉開溫暖色系窗簾,稍有熱度的光線趁虛而入,把牆壁彩繪得有些斑駁了;唯牆角的古式搖擺掛鐘,似乎不受影響地,自兒敲打了十個聲響。他泡了杯牛奶,打了個哈欠,披上一件輕夾克,傻傻地趴在陽台瞻望眼前的風景--一撮綿羊般的雲朵,躡手躡腳掠過他的領空、隔壁鄰家的歐式庭園,花兒凋謝大半了、白頭翁從超音速客機背後露臉、綠繡眼以極完美的拋物線姿態劃過高樓大廈、麻雀選擇兀立在他身旁閒話家常。「你們還沒 吃早餐吧?」冬逐對麻雀說。麻雀頻頻點頭。他逐進入屋內,捉了一把米粒,又走了出來。他將米粒撒在陽台的瓷磚上。一打麻雀前仆後繼、爭先恐後地啄食。不久後……鴿子也飛來了;但這次撒落的,是凌晨買的葡萄乾吐司。 「緊緊相依的心,如何Say Goodbye……」手機鈴聲響了。 他喝完最後一口牛奶,接起了電話。 「冬哥,中午有空嗎?」電話另一端的男人問說。 「阿平……啊!」他把剛裝牛奶的馬克杯放在護欄上。「跟我客氣什麼。」 「那老地方見囉。」 「嗯。」 「不見不散,我會帶你喜歡喝的『XX走路』。」阿平興高采烈地說。 「不用了啦……」他還沒講完。 「咚……咚……」電話那端已掛斷電話。冬逐把手機放回口袋,盯了一眼左腕的鐘錶。短針指向11,長針指向12。他迅速地刷牙洗臉、更換件黑色襯衫、頭髮抹了些髮蠟,才匆匆鎖上家門。他在他家門口等待一會。電梯門開了,他跨了進去,且輕壓「B1」的按鈕。裏頭的鏡片配合著老舊的燈光,把他的五官輪廓詮釋得有點猙獰,他這才發覺:鬍鬚沒有刮除乾淨,摸起來的觸感,像前幾天在夜市購買的仙人掌盆栽。「現在的女生,」他從電梯周遭的鏡子撕下一張「援交」廣告的小紙條,裏頭還留有明確的手機號碼。「真不知大腦都在想些什麼……」他額頭上方的小液晶面板, 跳躍般顯示8、7、6、5、4、3、2、1、B1。電梯門大剌剌地開了。前方十尺的白漆方格內,停駐一輛四周烙滿黑馬的紅色跑車,匹匹威風凜凜,正等待著主人駕馭它們。 沒多久。「轟……轟……」冬逐後方傳來馬匹嘶吼聲。沒幾下功夫,便征收了陡峭的斜坡--來到警衛室面前。「老張阿,」他搖下車窗。「有我的信件嗎?」 「好像有,」老張擱下「水果日報」,戴上老花眼鏡,在抽屜攪和了一番。「等等……」冬逐在車上也沒閒著,他吞了幾錠鎮定劑。他覺得今日的空氣,讓人有種窒息、喘不過氣來的壓迫感。 「阿冬,」老張先把厚厚一疊的信封用橡皮筋捆起來,才拿出窗外。「這……」 「來……」冬逐接過信封後,同樣把手(握著煙盒)伸出車窗外。「抽幾根。」 「真不好意思,」老張攫取了幾根。「每次都讓你請。」 「如果不請,」冬逐客氣地說:「下次誰幫我收信阿。」 「呵呵……」老張笑著合不攏嘴,但找不著打火機。 「別找了,」冬逐點完菸,便將自己裸女造型打火機拋到老張桌上。「送你的。」「謝謝啦……」老張從桌上拿起打火機,也給自己點上香菸。點上之後,兩人一起暢快地吸食、吐霧、談天,無拘無束的。一段時間過後。「這麻煩你了,」冬逐把菸頭交給老張,搖上車窗。「回頭再聊。」等到老張抽完自己那根香菸,黑馬跑車已不知去向了,他才又繼續翻閱報紙,找尋剛才未看完的頭條新聞--華航的CI-120班機,在日本琉球那霸機場發生爆炸…… 冬逐狂嘯過幾段安全島後,歇息在一盞紅綠燈旁。人行道上枯黃的樹葉,被風高高捲起,又因地心引力飄落。他撕開層層疊疊的信件,每一封裝的全是感謝卡片,有台北的、台中的、高雄的……全省都有,主要內容不外乎:感謝「冬竹」先生的……。他從不用真實的名字捐款,那不是他在乎的。他只希望那裡的囝仔,都能快樂平安地長大。最下面一封是他待過的孤兒院寄來的--除了感謝還多添幾行文字:「公司方面還好吧?我們大家都很想念你,有空記得回來走走……祝身體健康、萬事如意--XX孤兒院。」紅綠燈裏頭的綠燈亮了,他把車開到一旁,習慣動作地抽出一根菸。 口袋摸索了一圈。想起打火機丟給老張了。之後,他並沒有把香菸收回盒內,轉而放進嘴裡叼著。這樣做的確讓他安心不少。他自己心裡清楚知道:那有什麼公司,只不過是個幌子罷了。 離火車站不遠處,有一家法式宮庭餐廳,牆面大量採用乳白的雕刻設計,把外觀襯托的更加金碧輝煌;而裏頭主要以流暢的線條、鮮豔的色彩做為搭配元素,把整個空間注入一股迷人的現代時尚感--花朵狀的垂吊燈映照著舒適座椅及沙發,餐桌上還擺放著玫瑰花瓣,這一切……多麼的寬敞典雅。一個靠近落地窗的座位,上頭米色系的牆壁懸掛著一幅畫--【星夜】。「冬哥,」一位長得斯文的男人,指著那幅畫。「梵谷說你遲到十分鐘了。」 「NO……」冬逐輕巧地拉開繪滿向日葵的座椅,並坐了下來。「他是說你白目。」 「嘿嘿……」斯文的男人搔搔頭。「點餐吧。」 寒暄問暖幾秒。「Waiter。」冬逐朝櫃檯旁的服務生揮揮手。女服務生快步地拿著menu走了過來。倆人觀看一陣後。「一份『紅蘑坊奶油辣麵 』」斯文男人問說:「冬哥,你要一樣嗎?」 「我……珮里戈爾松露飯。」冬逐覺得最近腸胃有點不舒服,不適合吃辣的,於是點了個沒吃過的。然後他蓋上menu,交給女服務生。「謝謝。」 「請問兩位,」女服務生接過menu。「餐後飲料要『特調熱咖啡』或『香榭蔬果汁』?」 「都咖啡好了。」斯文男人取下眼鏡,揉了揉眼睛。「謝謝。」女服務向廚房走去。 「阿平,」冬逐眼神凝重地問:「你可知明晚比賽的事?」 「聽說這次比賽,」阿平又戴回眼鏡。「很多幫派都聘請外國的職業車手……」 「喔,」冬逐盯著梵谷的畫。「今晚你再幫我檢查一下車子。」 「其實,」阿平從紙袋拿出一瓶「XX走路」。「你可以退出的,」又向鄰近的一位男服務生招手。「麻煩,兩個酒杯一壺冰塊。」 「你知道梵谷的理念嗎?」冬逐把畫裏的旋渦瞧得更仔細了。 男服務生拿著酒杯及一桶冰塊,置放在桌上。 「說來聽聽……」阿平打開「XX走路」,並把兩個鵝壺形酒杯斟五分滿。 「把生命注入畫裡。」冬逐挾住了碎冰塊,往酒杯裡拋。 兩個鵝壺形酒杯呈八分滿,色澤為深金黃色。 「嗯,挺深奧的……」阿平攫起酒杯,酌飲一小口。「不過要是談酒,就簡單多了。」 「怎麼說?」冬逐也酌了一小口。 阿平把酒杯朝鼻子送去。「這口感順滑潤口、香醇濃郁。」並在鼻孔下方輕輕擺動。「有煙燻味混合葡萄的甘甜,還有柳橙片和檸檬油的提味……」 「這個你也知道,」冬逐皺了皺眉。「我本以為,你只懂車而已。」 「不只這個……」阿平尾巴翹了起來。「我連女人也懂。」 「女人?」冬逐困惑地又再酌了一口。 「潔還是喜歡你的,」阿平勸說:「難道你就不能因為她,改變自己嗎?」接著把酒乾了。「像她這樣的好女孩,真的不多。」 「可是……」冬逐同樣地把酒乾了,喉嚨帶升起一股灼燙感。 「這十年來,你幫老大做的已經夠多了,」阿平又將酒杯斟滿。「他會放你一條生路的。」 「這……」冰塊已溶化大半了,冬逐還是小心翼翼地夾起,丟入酒杯。 女服務生端著佳餚,從廚房走了出來。 「再不然,你那不是有一筆錢,」阿平把餐斤紙攤開,鋪放在大腿上。「你們可以逃到國外,重新開始阿。」 冬逐斜眼瞄了牆上的畫,眼眶泛紅,他希望--梵谷從畫裏蹦出來,並順便替他解開這糾纏多年的枷鎖。「不好意思,」女服務生把手邊的兩道佳餚,端正地卸在他們面前。「讓你們久等了。」 「小費。」冬逐從皮夾掏出佰元鈔票,且用兩根手指頭壓在桌角。 「謝謝,」女服務生抽去鈔票後,綻放出燦爛的笑容。「還有什麼需要我服務的地方嗎?」 「有……」阿平逗著她說:「幫我們付帳。」 女服務生一張俏臉,頓時垮了下來。 「開玩笑的,」冬逐對著她,微笑了一下。「不用理他。」 女服務生又揚起嘴角,開心地去招呼剛進來消費的客人。 「我記得,潔以前跟你在一起的時候,」阿平用刀叉戳了把「紅蘑坊奶油辣麵」,放進嘴裡咀嚼。「笑得比那位服務生妹妹還開心快樂。」 冬逐裝作沒聽見,安靜地舀起一匙「珮里戈爾松露飯」放進嘴裡…… 餐廳的中央有一個小舞台,上頭擺置一架演奏型鋼琴及一些音響設備,店家也備妥麥克風,只要客人一有閒情逸致,都歡迎上來高歌兩曲。現在正值午餐巔峰時刻,餐廳內的座位已一票難求了,店家見時機成熟,安排了目前最紅的「第二屆星光大道」的歌手--黃XX來店裡駐唱。一位身穿黑色洋裝、身材瘦小、長髮飄逸的女子緩緩步上舞台,向所有用餐來賓微笑地鞠了躬,便端坐在鋼琴前,靈巧地翻開樂譜彈奏起帕海貝爾的「卡農」。由女子纖細手指釋放出的飄邈旋律,如小白兔跳躍般悠揚且扣人心弦,讓在場的每位佳賓沈浸在一場音樂饗宴裏--心情是溫暖的,感動是難以言 喻的。 冬逐擱下手邊的湯匙,他要好好地享受這有如天籟的音樂,是怎樣令人如癡如醉地。一方面他也幻想:「帕海貝爾」一六五三年生於德國紐倫堡,「梵谷」一八五三年生於荷蘭的德弗洛特,假設帕海貝爾延後兩世紀才出生--當他們彼此關在一個房間裡,是否會發動出浩瀚宇宙最遠處的一場藝術颶風風暴。「誰有雅興,」剛冬逐給過小費的那位女服務生,站在舞台充當主持人。「為我們高歌一曲呢?」 「這……裡。」阿平拿著刀叉指向冬逐,並且大聲吶喊。所有賓客的目光,像一道道鎂光燈,全往冬逐身上打過來,令他呼吸有點急促,臉頰有些發紅。「沒有掌聲,」阿平站起身子,第一個拍掌說道:「他不願上去啦!」 「啪啪……」大夥兒都被阿平蠱惑了,學他用手掌擊出響聲。 冬逐半推半就的來到舞台上。 「請問,」主持人問著冬逐:「你要為我們帶來那首歌曲呢?」 「那我帶來一首自創曲好了,」冬逐全身抖個不停:「叫……『假如』。」 說完。冬逐朝著鋼琴走去。 「要幫你彈奏嗎?」鋼琴前,星光幫那名女子問說。 「我自彈自唱,」冬逐客氣地說:「試看看好了。」 女子讓出了椅子,站在冬逐的左後方。 「歡迎這位客人,」主持人高分貝地說:「為我們帶來自創曲『假如』。」 「啪啪……」大家這次拍得比上次更熱烈了。 「噓……」主持人豎起食指,貼在鼻樑前。剎那間,鴉雀無聲。冬逐猶豫一會後,勇敢地敲下琴鍵,且嘴巴對準麥克風…… (行板) 北風收拾落葉哭鬧, 踏出輕盈的步伐; 雨水掠奪麥田牽掛, 幸福在原地招搖。 (間奏) 青春兌換不回童年, 搭乘的旋轉木馬; 只能在落日的海面, 摻雜些微灼熱感。 (間奏,轉緩板) 假如淚水能使你順利通往遠方, 我願意繼續承擔; 那怕你的模樣已夜裡失去方向, 他的懷抱是太陽。 主持人回到舞台中央。「謝謝這位客人,為我們帶來這麼精彩的表演……」 「啪啪……」所有顧客擱置下手邊的刀叉,挺直身子鼓掌。 「謝謝大家……」冬逐演唱完後,又把座位讓給星光幫的那位女子,且在舞台上鞠躬,才朝落地窗的座位走了回來。 「表現不賴嘛。」阿平搥了一下冬逐的肩膀。 「嗓子快爆掉了,」冬逐端起酒杯。「來……乾杯。」 「乾杯。」兩個酒杯微微碰撞一下,阿平痛快地乾了。 冬逐下舞台後,現場的氣氛,僵硬了不少。「冷咖啡離開了杯墊,我忍住的情緒在很後面……」星光幫的那名女子,率先打破了沉默。手指頭像麻雀跳躍般,悠活自在地舞蹈黑白琴鍵。「這首是……」阿平驚訝地說:「不能說的秘密。」且放下酒杯。「周杰倫唱的。」 「不能說的秘密?」冬逐滿臉疑惑地問:「秘密的不能說?」 「最美的不是下雨天,是曾與你躲過雨的屋簷……」舞台上的女子,陶醉地唱到這句。替阿平拿酒杯的那位男服務生,送來了兩杯「特調熱咖啡」及兩盤招待的乳酪慕斯蛋糕。 「冬哥,」阿平用勺子攪拌咖啡。「你多久沒看電影了?」 「有一陣子了……」冬逐吞了一口慕斯蛋糕。「緊緊相依的心,如何Say Goodbye……」他的手機簡訊鈴聲響了。簡訊內容:今晚我要離開台灣了,可以見你一面嗎?--潔。 「我有事先走了,」冬逐和阿平交換車鑰匙後,留下了兩張仟元鈔票。「車子的事拜託你了。」他已推開餐廳大門,衝跑了出去。「冬哥……咖啡還沒喝阿。」阿平喊著。 「謝謝光臨。」餐廳門口左右兩旁的服務生,彎腰說道。 「你說把愛漸漸,放下會走更遠,或許命運的籤,只讓我們遇見……」星光幫黃XX的演唱,也接近尾聲了。「叩叩……」冬逐在外頭輕敲落地窗,又對阿平桌上完好的咖啡比劃了一下,意思是--那杯給你。 不到幾秒時間。店家外穿西裝的服務生,把一輛紅色Mitsubishi EVO從停車場泊過來大門口。「謝謝。」冬逐給完兩張佰元鈔票後,上了車,朝交流道口開去。交流道底下一個白色告示牌寫著「南」。冬逐朝著告示牌開了上去。車速保持在100 km/hr。雖然這輛不是黑馬牌的,但要輕鬆地開到250 km/hr,應該也不成問題,只是他顧慮--這輛車不是自己的,且國道警察是很煩人的。 冬逐居住的城市,在後照鏡裏漸漸縮小。他一邊開車,一邊找東西,他找到一本回數票、一包香菸、一個打火機……「來抽菸好了。」他右手拿起打火機要點菸。「不……」他又把菸放了回去。「潔最討厭煙味了。」越往南開,天氣越晴朗,原本的幾團烏雲,都不知溜去那摸魚了。回數票一張張地減少,冬逐的心情越來越沉重--好多年沒看到潔了,不知道她變的怎樣。他此刻真像一個未滿十八歲的少女,對於戀愛那般地期待又怕受傷害。車上的時間顯示「15:27」,回數票也用光了。「希望能趕上黃昏。」在一處交流道底下,他把頭探出去,望了一眼高雄的天空。在這樣大 城市裏,天空沒有自由自在的小鳥,只有匆匆忙忙的客機。他就地找了個「屏東」指示牌後,便也學起客機匆促起來了。車上的時間顯示「16:50」。在一個等紅燈的路口,有一位老婆婆孤零零地站在那兒,忍受大自然與人們的無情,她就快要昏倒了。「婆婆……這玉蘭花我全要了。」他搖下車窗,把一張仟元鈔票硬塞到她手上。「謝……謝。」老婆婆不斷彎著老骨頭道謝。他微笑地把車窗搖上。 雖是初入冬,但「墾丁」似乎還停留在秋天,並賴著不走。在熱帶氣候帶裡,秋天跟夏天是沒啥差別,應該說四季如夏--大街上還可看見穿著短褲、夾腳拖鞋、比基尼……的旅人或遊客。冬逐把車停在一家希臘風民宿(藍白色建築)前,便從褲袋取出手機,並對著鍵盤一一按下:「ㄨㄛˇ」、「ㄗㄞˋ」、「ㄌㄡˊ」、「ㄒㄧㄚˋ」、「ㄌㄜ˙」、「傳送鍵」。一會兒過後。藍白建築裏走出一位有著深邃大眼、濃密睫毛、挺直鼻樑、小口櫻唇……的女人;至於她所穿的裙子與配戴的飾品,則深具南洋風味。「我們用走的,」她朝他逼近。「去南灣吧!」且趴在車窗口。「前 面而已。」 「車停這裡……」他被女人拉下車。「可以嗎?」 「一下子就回來了,」女人闔上車門。「等會還要準備行李。」且挽住他的手臂。「晚點送我去機場好嗎?」 「好……」他倆彼此勾著小拇指走路。「潔,你不開心嗎?」 「我很開心阿!」她假笑了一下。「沒想到……你真的會來。」 「你看你的酒渦,」他試圖逗她開心。「比今早我吃的哈密瓜還要甜。」 「這幾年,」她似乎不領情,一對眸子裏頭,包裹著一層層憂鬱。「你又騙到幾個女孩子阿?」冬逐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呵呵……」只能勉強地擠出笑臉,有點虛偽有點僵硬。之後。倆人就這麼不發一語,互牽著手來到南灣海邊。然後他們找了個靠近海浪的沙灘,盤腿坐了下來--前方有人潑浪花、後方有人打沙灘排球、左方有人拿仙女棒嬉戲、右方有人正在拔河……是來畢業旅行的高中生吧。夕陽的餘暉,把沙灘及海面塗抹得一片粉紅。每個人心中都暖暖的。星群一旁蓄勢待發,等嫦娥姑娘一聲令下,它們就要霸佔整座天空。「你仍在你乾爹那裡,」她把身旁的沙土堆 的高高的。「當車手嗎?」 「嗯,」他瞧著海平線,一點一滴把夕陽吞噬掉了。「我只會賽車……」 「你是在玩命?」她撥了撥她那被海風吹亂的長髮。「還是給命玩?」 「我也不曉得。」周遭黯淡了下來,星星在上空點著蠟燭。「你不高興?」 「沒有,」她拉開她包包的拉鍊。「你照顧好自己就好。」從裏頭拿出一幅素描畫。「送你的。」 他雙手接過了畫。畫裏頭--黑馬牌跑車旁,一位男人披著風衣,下巴留了山羊鬍,右手羞澀地比出勝利的姿勢;背景是中部山區的一家便利超商前,烈陽高掛湛藍天空,角落有一隻小黃狗,躺臥在松樹下睡午覺。「嗄……」他欣喜萬分地說:「這不是我嗎?」她一手推倒,剛用海沙砌成的城堡。「我們回去吧。」他把素描畫小心地摺疊,收藏在褲袋。「喔……」 潔走在前端,冬逐傻傻地跟在她背後,她們掠過矮草叢及飛鳥群,來到大街上--一整排霓虹已為遠道而來的旅客點亮,街坊的 Pub正在舉辦一場場狂野派對……令人垂涎欲滴的胴體搭配熱情如火風韻,滿足了極度飢渴的靈魂,且放肆地喧嚷青春無敵。經過不久。「稍等一下,」她走進藍白建築裏。「我換個衣服拿個行李。」他站在Mitsubishi EVO車門旁,抬頭觀望著星空。他覺得自己像是一隻折翼蝴蝶,孤單地在一個陌生世界徘徊。「好了。」她拖著行李步出來。他上前幫忙拿至後車箱後,倆人才回到了車上。看著車上的時間顯示「18:30」。他發動了引擎,踩了油門。駛往「高雄」的路上,倆人都沉默不語--她靜靜地望著窗外的風景。出了「墾丁」,她把眼皮闔上,臉部沒有任何喜怒哀樂的神情。他覺得車內的空氣,快勒死人了。他微微搖下車窗,且翻找著CD--意外發現,阿平也有買郭靜的【我不想忘記你】。他輕輕地放入CD片,且把音量關得很小。他不想吵醒她: 我在向前走,卻像在退後, 我在用想念,狂歡寂寞; 越快樂就越失落,愛將我們高高舉起以後, 再讓心學會墜落,懷念著寬闊的天空, 雖然那裡,空氣很稀薄。 潔眼角悄悄地迸出淚滴,滾滾而下。冬逐立刻關掉音樂,且從面紙盒裏抽出一張張……面紙遞給她。車上的時間顯示「19:50」。 Mitsubishi EVO就這麼停靠在「高雄」XX機場外圓環道路上。「我走了,保重。」她把拭過淚水的面紙,捏成一團交到他手上。「你……還沒吃晚飯吧?」他一手接過面紙。「我請客……」一手拉住她的手腕。她推開他的手臂。「不了。」也推開了車門。「快來不及了。」 他下了車,從後車箱拿出行李。「你為什麼一定要去巴黎呢?」他把行李交給她。 「去學畫……」隨著腳步走遠,她的背影也越來越模糊。他呆滯地看著她,落寞地消失在自己的面前。之後。他好不容易車子停好車位,跑進機場裡。但這座機場已找不著,任何關於她的蛛絲馬跡了。咻咻……一架波音客機掠過他的領空,他確定她已離開這座島嶼了,當然也包括他自己。不到幾秒時間。飛機已闖入璀璨星空的懷抱裏,留下的只剩回憶及滿滿捨不得的目光。他回到了車上,發呆一會後,決定離開這個傷心地。 車上的時間顯示「20:20」。「緊緊相依的心,如何Say Goodbye……」冬逐手機簡訊的鈴聲響了。簡訊內容:為什麼你都不挽留我呢?--潔。 車上的時間顯示「20:21」。他回了簡訊:你爸媽不是要你去學畫,記得你最聽話了,你要我怎麼挽回?--冬逐。 車上的時間顯示「20:22」。去年,我爸媽車禍死了,去巴黎學畫,是我自己的意思。--潔。 車上的時間顯示「20:23」。你為什麼都不跟我說呢?--冬逐。 車上的時間顯示「20:24」。沒什麼好說的,如果你懂我的心,你早就離開你乾爹了--潔。 車上的時間顯示「20:25」。明晚有一場車賽,我會想辦法開口的,或許我們可以重新來過?--冬逐。 經過了兩分鐘。 車上的時間顯示「20:27」。我倆真的不可能了嗎?--冬逐。 車上的時間顯示「20:28」。你怎不回了?生氣了嗎?--冬逐。 車上的時間顯示「20:29」。祝你幸福,保重!--冬逐。 車上的時間顯示「20:30」。潔依舊沒回傳簡訊。冬逐重新踩了油門,朝交流道下的白色告示牌「北」,一路向北開了上去。他想要逃離這一切、遺忘這一切。咕嚕咕嚕……肚子開始叫了。他在高速公路上,發覺餓了。他隨後從「台南」交流道開下。尋覓了個附近的速食餐廳,便停車走了進去。他點了個兩個漢堡、一瓶中杯可樂外加一份大薯條。等餐過程中……速食餐廳內的液晶電視螢幕,正播放著新聞。新聞內容:今晚一架往法國的XX班機,起飛沒多久後,即在「20:30」左右時刻,於五千尺高空發生爆炸,墜毀在台灣海峽……初步確認XX航班的旅客名單:潔、XXX……ꘊ@一百四十九人。 「怎麼會這樣?」他愣在原地。他一下子還無法接受這突來的事實。「先生,」店員把他的魂魄,從陰間給叫了回來。「你點的餐好了喔!」冬逐接過紙袋,付了帳。「喔,不好意思。」之後。冬逐攜帶著餐點進了「台南」市區的電影院,觀看了「不能說的秘密」,然後開車來到不知名、偏僻的海邊。車上的時間顯示「23:59」。「潔,我這就來找你了……」他在岸堤上,用手機將素描畫壓著,確定不被強風吹走後,才找了個堤防的缺口,連人帶車躍進海域裏。沒過半晌,即被一大片黑壓壓的浪濤淹沒。 3 飛機墜毀的事件,經過媒體幾天激情喧譁後,近日冷卻不少。上一週的黃金搜救時間,大批警消及救難人員已從台灣海峽撈起一百多具屍骨殘骸,唯潔的始終沒著落……加上沒家屬前來催促,海巡署等國家機關便宣佈:搜救計劃到此為止--一百四十九位搜救名單中,無人生還。或許。她和冬逐就像【不能說的秘密】電影結尾那般。她倆已穿越了時空,在另一個我們不熟悉的世界,彼此相愛著…… 空難事件一個月後。阿平主動向幫派裡提出,希望代替冬逐參賽的請求。所有老大級的也都接受了。紅色跑車於是換了新主人。隨著幫派越來越具規模,賽車比賽已不局限在中部了。阿平常常要北、中、南三地跑。不過,他心想:我只是暫時的;冬哥會回來的,一定會回來的…… 一個陰沉沉的午後,阿平來到「台南」的海岸線練車,為週末的比賽提前做準備。他跑了幾趟之後,決定去堤岸邊坐坐,吹吹海風看看日落--至從冬逐失蹤後,他發覺「XX走路」變得很傷喉嚨,所以改喝國產啤酒。「疑……」他下了車,爬上堤防後,發現一隻手機壓住一張圖畫。「這不是冬哥的手機嗎?」他按了開機鈕,手機還保存著一些電力。當他見著裏頭的電話簿名單有自己名字後,更加確認這是冬哥的手機。他趕緊用掌心輕輕地,抹掉圖畫上的灰塵。畫裏頭的景物慢慢地浮現在他眼前--黑馬牌跑車旁,一位男人披著風衣,下巴留了山羊鬍,右手羞澀地比出勝利的姿勢 ……還有幾行藍字: 每個人都有權選擇,如何玩自己的命 「帕海貝爾」、「周杰倫」選舉了--音樂 「梵谷」、「潔」選擇了--畫畫 我、「阿平」選擇了--賽車 最後……不管你選擇了那種遊戲 終究--會陷在一個叫做「愛情」的關卡 動彈不得 (冬逐 筆) 「鳴鳴……」阿平看完後,對著夕陽痛哭失聲,久久無法自己。「冬哥……」這時候。高雄的旗津漁港。二名年輕女子,在落日下的河道聊天散步。手邊提著許多小吃…… 「你好厲害喔,『星光大道』前三強了耶!」 「那有阿,運氣好而已。」 「決賽當天,打算唱那一首歌阿?」 「『不能說的秘密』囉!」 「嗄?地上有隻粉紅色手機耶!」 「撿起來看看。」 「好像是女生掉的。」 「還有電力嗎?」 「還有一格……」 「裏頭的信件匣,有封『未傳送成功的簡訊』耶!時間寫著……20時26分」 「好像隔一個月了……」 「我們還是幫她傳送吧!順便看能不能聯絡得到……」 「好阿,我按下去了喔……」 台南的某處海岸線。「緊緊相依的心,如何Say Goodbye……」手機簡訊的鈴聲響了。阿平掀開了手機蓋。簡訊內容:你知道嗎?我一直在等你這句話。--潔。沒過幾秒。冬逐和潔的手機便相繼沒電……好像事前已約定好似的:一同面對黑暗。 【全文完】 致謝: 本小說引用周杰倫、郭靜、曹格等歌手的歌詞片段。 友人L校園得獎作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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