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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洞天府的西拉雅一行人跌跌撞撞地來到了七里香碼頭,碼頭上到處都是趕著要去 雲深不知處山找獨眼巨人拼個你死我活的人們。他們的年齡層相當廣泛:含著奶嘴的幼稚 園學童、自以為了不起的青少年、無家可歸的中年失業男子、佇著拐杖等待死亡的八旬老 翁。 「我們真的要將皮球掛在肩上,然後縱身跳入海中嗎?雖然你們肩上的皮球看起來很 穩固,可是我還是有點擔心。你看這裡那麼多人都是要搭船去奇想大陸的,說不定有人會 願意載我們一程。」加禮宛肩上的皮球遠比其他人的皮球看起來瘦弱。 「啪!」西拉雅二話不說就給了加禮宛一巴掌。「每天也有一堆人去死,你怎麼不也 去死一死?」 加禮宛的臉頰立即又紅又腫。「你是在說什麼東西?」 西拉雅看似胸有成竹地說道:「我的意思是說我們要走出自己的路,無須隨波逐流。 說實在的,我一開始也有和你一樣愚蠢的想法,可是當我來到這裡之後,忽然有了全然不 同的想法。我問你一個問題,現在吹的是什麼風?」 「我觀測一下。」加禮宛趁著自己恰好尿失禁,便用手指沾取尿液。「是東北風,那 又如何?」 「笨!」西拉雅這次選擇動口不動手。「你還不懂嗎?既然是吹東北風,那表示由這 裡前往奇想大陸是逆風而行。你看看四週的船,全都是依靠風力的帆船,所以我們只要朝 著大棒子燈塔前進,然後盡量游得快一點,應該就可以比其他人早一步到達奇想大陸。」 「你真是天才。」加禮宛對西拉雅簡直是崇拜得五體投地。 「是天才中的天才。」西拉雅顯得志得意滿,不可一世。 「我不得不承認你的想法的確不同凡響,可是你不擔心其他人有樣學樣嗎?」金那基 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西拉雅眉頭一皺說道:「那倒也是。」 「別擔心,這附近我熟得很,我帶你們去一個絕不會有其他閒雜人等的地方。」加禮 宛想起了自己平常打混摸魚的小天地。 「事不疑遲,你快帶路吧。」祖布里里催促著加禮宛。 任憑陽光再燦爛無私,也有它不願照耀的幽冥之地。七里香碼頭附近有一處連成天藏 頭露尾的鼠輩都嫌惡的地方,任何稍微有點常識的人亦絕不踏足,加禮宛將此地稱之為「 我的小天地」。 男孩們在加禮宛的帶領之下,偷偷摸摸地來到了「我的小天地」。祖布里里環顧四周 ,指著一面上頭除了寫著「有毒物質掩埋場」之外,還畫上一個骷髏頭的告示牌。「這裡 就是你所謂的小天地?」 「沒錯,我敢拍胸脯保證我從未在這裡看過其他人。」加禮宛用力地捶打自己的胸部 。忽然一陣霧氣由地底竄出,懸浮著難以計數的經過光化學反應後所產生之微粒狀物質。 「我想應該也是這樣沒錯。」祖布里里說得很是無奈。「你們有誰知道待在這種鬼地 方會對人體產生什麼危害?」 「不知道。」西拉雅看起來遠比祖布里里要來得無奈。 「沒研究。」金那基說道。「不過我可不想以後年老的時候生一些奇奇怪怪的病,然 後被抓進醫院裡供人研究。」 「我也是耶。所以我們還在等什麼?」祖布里里振臂高呼:「衝啊!」 男孩們像是迫不及待投海自殺的旅鼠,一個接著一個跳入海中;他們在半空中劃出四 道連職業跳水選手也難以企及的美麗弧線,天空中飛行的信天翁忍不住為他們精彩的表現 演唱出內容空洞貧乏,並且以華麗詞藻作為主體的詠嘆調。男孩們曲側入水的一瞬間,躲 藏於詠嘆調中的大大小小音符們紛紛驚慌失措地落入水中,凝結成二十四組錯誤排列的鋼 琴琴鍵,黑白分際的輪廓逐漸消散。 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月光下的男孩們現在正吃力地與四層樓高的海浪奮戰,個個是 氣喘如牛;男孩們之所以如此窘境,不全然是因為東北季風遠比他們想像得來的強大,另 一方面他們也高估了自己的體力。蘇迷盧半島上的燈塔寸步不移,遠遠地凝視著他們。 「我想我就要死在這裡了,而且一定不會有人來參加我的告別式,因為我的朋友們一 定也全死光了。」加禮宛忍不住啜泣了起來:「嗚嗚~嗚嗚~嗚嗚。」 我靈魂離體,站在遠方凝視自海底打撈上岸的浮腫屍體。搜救人員早已離開,孤伶伶 的屍體無依無靠,顯得有些孤獨。沒有人能夠理解我心中的悲痛與失望;悲痛著竟無一人 前來參加葬禮、失望著屍體的手腕上並未繫上一條象徵將不幸此生與幸福來世相連接的紅 色細繩。 「少烏鴉嘴了。」換作是平時,祖布里里一定是立刻痛扁加禮宛一頓,可惜他現在已 是自顧不暇;果不其然,他又呼嚕呼嚕地喝了好幾口海水。 「我親愛的朋友們,屹立三千年的大棒子燈塔正注視著我們(西拉雅當然不知道燈塔 究竟於何時所建造,他只是為了加強語氣而隨口胡謅。),我們可千萬別讓它看扁了;我 感覺我們只要再用力踢幾次水,就可以在燈塔下方面拍照留念,順便在最顯眼的地方刻上 :西拉雅與他的朋友們到此一遊。」雖然西拉雅的嘴巴依舊硬得像是七月半的鴨子嘴喙, 可是身體卻誠實地反應出他此刻的生理狀態已屬強弩之末,任何一點刺激都將使其崩潰絕 裂。 如果不是因為過於慌張而導致情緒晃動,金那基是絕不可能浪費所剩不多的體力開口 說話,他指著再度朝他們逼近的波浪說道:「那是什麼!」波浪頂端上有一個身形巨大的 人影。 「一定是來要我們命的勾魂使者,總不會是一個蠢到在風浪那麼大的時候還跑出來玩 耍的衝浪高手吧。」加禮宛的身後立時浮起一灘茶黃色泡沫。 「難道我真的要命喪於此嗎?」西拉雅的自信在此時產生動搖。 男孩們閉上眼睛、手拉著手,彷彿是補蠅紙上停止掙扎的蒼蠅,靜靜等待蒼蠅拍落下 時的致命一擊。 「嗨!」一聲黑夜巨響粉碎了籠罩在男孩們周圍的靜謐遮蔽。曾經害慘男孩們的好奇 心於多殺了四十七隻貓之後再度來襲,它這次命令男孩們掀起重得快要睜不開的眼皮。 吃力地睜開眼皮的男孩們發現那巨大的身影原來是一個中年男人所有。男人有著兩隻 眼睛一張嘴、一雙耳朵兩道眉,以及看起來似乎安全過了頭的寬大肩膀;肩膀上打掃得一 塵不染,兩邊各放著一張雙人床。 男人開口說道:「大家好。各位吃飽飯了沒啊?」 「你是勾魂使者嗎?」加禮宛仔細打量眼前的男人,他發現男人之所以能站立於海面 上全靠腳下那根前粗後細的中空蘆葦稈。 「勾魂使者是什麼東西?是長的還是短的?」男人以不可思議地手法將自己瞬間拉長 又縮短。「雖然我的確可長可短,但我應該不是你所說的勾魂使者。」 「難道你真的只是個因為窮極無聊所以嫌命太長的衝浪高手?」祖布里里懷疑男人腳 下的蘆葦稈其實是最新型號的衝浪板。 「衝浪高手?為什麼你們說的話那麼難懂?」男人接著說道:「我既不是勾魂使者, 也不是衝浪高手;為了避免你們再問一些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問題,我想我有必要來個 簡短的自我介紹……」 「慢著點。」西拉雅沒禮貌地打斷了男人的談話。「你等一下再自我介紹啦,可不可 以先救救我們?我怕你還沒自我介紹完,我們就已經教海水給淹死了。」 「那太容易了。」男人將男孩們放到自己的肩膀上,左邊的肩膀給了西拉雅與加禮宛 、右邊的肩膀則給了祖布里里與金那基。 從鬼門關繞了一圈又回來的西拉雅大吐一口氣。「呼~總算是得救了。」 加禮宛這時也不知道是那根筋不對,他撕下了床單的一角,準備藉由微弱的月光起火 取暖。 男人雖然知道加禮宛成功取得火種的機率是微乎其微,不過為了以防萬一,他還是決 定告誡加禮宛:「小朋友,肩膀上是不可以升火的喔。如果你覺得冷,床舖下有旅行用的 吹風機和變壓器;不過你們必須等到我自介完才能使用。」 加禮宛用舌頭舔去流出的鼻涕。「那你快一點好嗎?全身溼答答的可是很容易感冒。 」 「我盡量吧。」男人語氣聽來有些勉強。 冬季垂臨之際,我於入海之前所居住的城市應當依舊髒亂不堪,我將其歸咎於這城市與生 俱來的原罪:地處北迴歸線通過的亞熱帶,一年四季高溫炎熱,所以不曾降下皚皚白雪以 掩埋散落在城市陰暗角落之處因為無家可歸而四處遊蕩的孩童們。這些孩子被稱為都市之 瘤,許多有識之士認為他們沒有個別的名字、沒有獨立自主的意志,只不過像是由原始單 細胞生物所共同形成的巨大集合體而已。這顆腫瘤吸吮潛藏在城市體內的毒素以維持其生 理機能的運作,卻也因此延緩了城市的死亡;畢竟許多年之前即已是齒髮動搖的城市已太 過衰老,老得無法依靠自身的循環系統將毒素排出。 無論太陽昇起與否,抑或是刮起了足以遮天蔽地的北方沙塵暴,甚至不管七曜日如何 輪轉;每天早上五點五十分整,鄰近九號捷運站三十四號出口的市集大門一定準時用力牽 動嘴角,以最標準、僵硬、流於形式化的微笑恭候顧客大駕光臨。 市集裡共有三十三家又十三家攤販。你無須擔心在市集裡會買到號稱以慘遭剝削的東 南亞農民所排出含有一口吐不出怨氣的糞便作為原料,接著經過簡單的加工處理,再於精 美包裝外標示上極其離譜昂貴價格的劣質沖泡咖啡;也沒有冷凍蔬菜和肉砧上那些保證絕 對新鮮、香軟彈牙、安全無虞,卻可能是於上個星期屠宰,只是幸運還未滋養出肉眼可見 碩大細菌的溫體豬肉;你也無法當場體驗弱肉強食的殘酷自然定律:丟出幾枚臭不拉嘰的 銅板,然後靜待死神戴著一雙塑膠手套表演如何將一隻毫無抵抗能力的食用雞割斷咽喉, 接著扔進沸騰水裡脫毛。總而言之,這裡絕不允許販賣一般傳統市場裡那些對於社會和諧 毫無助益卻有利可圖的動植物屍體與世俗商品。面具,各式各樣的面具,你都可以在這個 市集裡買到;其中最受人歡迎的是除了能夠掩飾內心深處層出不窮的邪惡思想,更能藉此 肆無忌憚地將邪惡思想化為具體行動的面具。這是一個合理化所有不義與犯罪情事的奇幻 市集,無論是龐大機器裡的小小螺絲釘、身負救國濟世的民族救星,數不清的人們都曾在 此選購適合自己的面具。 許多搖搖欲墜以鐵皮搭建的違章建築物矗立在城南區的亂葬崗(事實上,亂葬崗只是 太過矯情的恭維說法,這裡大多數的屍骸皆未曾入土為安,他們被隨意棄置,任由烈日曝 曬。)之中。居住在建築物裡頭的人們大部分是不事生產、專門領取社會救濟金的獨居老 人;入住這醜陋、潮濕、陰暗的建築物之前,他們口中說著彼此不能互通,來自天南地北 的方言土話。在市政府偶有因財政困難而延遲發放救濟金的季節裡,饑餓難耐的老人們便 會離開窗戶緊閉的漆黑房間,挪動自己關節嚴重退化的殘破膝蓋,成群結隊地和盤據天空 的烏鴉爭食被丟棄此地的新鮮腐屍。老人們會熟練地剃去屍體全身毛髮,剝下以屍斑作為 最後裝飾的黛紫色皮膚,將附著在骨骼上的肌肉纖維一層層刮去,再敲碎兩百零六塊形狀 大小各異的負責將抽象意志具體行動化之骨骼。在枕頭下方藏著兩副完整牙齒(分別是老 人們於告別稚嫩童年時所掉落,牙仙【註一】始終未曾以金幣與之交換的乳牙、像徵年華 老去,來不及馬齒徒長即已與牙床分離,沾染泛黃菸垢的恆牙。)的老人們由於無法撕咬 ,因此只能藉著吞食流質食物-骨髓,以確保體內胃酸不至於因無食物可消化而由內向外 擴散,最終在自己身上腐蝕出一個大洞。由於這群人看起來和這座城市同樣衰老,因此我 強烈懷疑建立這座城市的第一代居民從未死去,只是當他們已無法再為這城市製造更多的 養分時,便自慚形穢地在此過著自我放逐的生活;並非如同主事者一貫宣稱的官方說法: 最終之時,浮雲崩裂,光華透射。先人們褪去禁錮靈魂的厚重皮囊,滿懷著因解脫而增生 的喜悅心情,腳步輕盈地踏上七色虹橋。 夜晚的城市並非靜謐無聲,反而呈現出另一種迥異於白日的喧囂。街道上隨處可見蓬 頭垢面、步履蹣跚、目光呆滯的酒醉者。空氣裡夾雜著自他們口中有條不紊噴射而出的各 種卑鄙、惡毒、直擊對方要害、狂妄至無以復加境地的無數咒罵話語。這些人像是一群發 情公狗,彼此間瘋狂地叫囂漫罵,競相舔舐母狗噴灑在地上一灘灘足當催情藥劑的經血。 奇怪的是這座城市從未發生因酒醉而釀成的暴力鬥毆事件;即使有時這群潮湧聚集的人們 看來已喪失理智:頭頂上長出一對山羊般歪曲扭斜的犄角、舌尖分岔、柔軟的皮膚異化成 綠色鱗甲、脊椎隆起,發出喀喀作響聲。也許是是膽怯吧!他們始終信守君子動口不動手 這幾乎已從現實世界消失散去的古老誡命歸範,未曾有人試圖以花拳繡腿來招呼對方宛如 魔靈附體的駭人身軀。每當市中心鐘樓上的指針對準三點一刻,這些人便會立刻回復神智 ,彼此間熱絡的像是久別重逢的老友。那怕只是初次見面,他們卻也能掏心掏肺,將隱藏 多年、羞於見人的秘密雙手奉上,毫無保留地傾訴心中話語。當他們離情依依地互道珍重 ,相約明天再見,各自解散回家之後,徒留滿地的嘔吐物、便溺、以及掏心掏肺時所撕去 那層包覆臟器的黏膜。然而這座城市的下半夜卻不能因此得享平靜,散落在街道上的穢物 揮發陣陣腥味,躁動由四面八方而來;尋此氣味而來的絕不是那群背負著沉重生活壓力, 卻依然隨心所欲地胡亂擷取春蟬羽翼以編織綺色夢想的無頭蒼蠅,被稱為都市之瘤的孩子 們才是躁動產生的原因。這些孩子們不再躲躲藏藏,步出種種人跡所不願踏足,藏污納垢 的禁忌之地:淪為蛇鼠一窩的昏暗下水道、久經承平以至逐漸被世人所遺忘的防空洞、譏 諷神蹟不再降臨的荒廢修道院、集結無數機器怨念的汽車解體廠……月光之下,他們集結 ,頭戴桂冠,整齊劃一地手舞足蹈、齊聲高唱,整座城市同感震動。通常這個時候,城市 裡的其他居民大多躲進被窩,雙手合十,虔誠祈禱黎明到來;有些對人生感到絕望的失敗 者(不外乎是那些平日憤世嫉俗的藍領階級、領帶老是被同事拿來擦拭嘴巴油漬的娘娘腔 上班族、必須隨時注意背後是否有人偷襲的中小學教師、總是替人背黑鍋的低階公務員。 )會跳下床舖,留下預先寫好的遺書,躡手躡腳地到街上一探究竟。只是卻從無一人能夠 歸來;相反的,每天晚上聚集的孩子則是越來越多。於是傳言四起,這座城市已被詛咒, 失蹤的那些人被施加魔法,一種能使成年人返老還童的魔法。人們開始恐懼成為失敗者, 害怕有朝一日自己會拋妻棄子,變成這顆日益腫大的腫瘤一部分。這顆腫瘤彷彿隨時會漲 破,釋放出日積月累的毒液,淹沒這座由許多不可思議花紋組合拼貼而成的幻域城市。 我並非這座城市的原生物種,為免顯得格格不入,我於是將自身外觀漆上一層層不溶 於水的油性顏料;厚重的保護色讓我能徹底隱身於海螫蜃樓林立的都市叢林之中,可是卻 無法改變體內那道逆向城市月光緩慢流動,表面平靜,底下暗潮洶湧,始終自覺為異鄉人 的血液脈動。 大約三十年前,也就是離開母親子宮後的第一百五十年,我急欲擺脫自輪迴泥沼中孕 育而生的宿命羈絆,渴望黏濕空氣滋潤枯木殘枝糾結纏繞的乾涸肺部。我倉惶失措地、跌 跌撞撞地、失魂落魄地、一無所攜地逃離那個早已由雌雄莫辨鬼魂主宰的家鄉故土;拋棄 了我愛的一切、恨我的一切,也包括那個我早已忘記,由家中長輩所賦予,似乎是以太陽 形象命名的名字。當時的我漫無目的,依靠著由殘破意志所驅動的一具看似永恆不滅的軀 殼四處游移:搭乘來回行駛歐亞大陸兩端的蒸汽火車、躲在航行於大西洋之上,滿載富豪 權貴的豪華遊輪行李廂房內、步行四十日,隻身穿越沙哈拉沙漠、攀越青康藏高原……即 使肉體已感疲憊,卻依然無法獲得感官所需要的新鮮刺激。然而就在流浪開始之後的第十 年的某一天,我駕駛著由某間精密儀器製造公司為慶祝創立二十周年所特別製作的獨木舟 ,尋著玻西尼亞人【註二】萬年前的足跡,發現了永遠繞著北極星的死敵-南十字星打轉 ,與世隔絕,座落於復活島【註三】南方四十公里處的不知名小島。 獨木舟被滾燙海水衝上沙灘的那一天,日夜混沌不明,極光交錯,我看見高束帶電粒 子流啃蝕著橫過天際的一道彩虹。彩虹色彩豔麗的一端連接現世,黑鬱陰沉的一端則與曖 昧不明的亡者世界相連。川流不息的亡靈個個臉色慘白,他們如履薄冰、戒慎恐懼地行走 在邊緣已呈現不歸則鋸齒狀的彩虹之上,深怕一不小便失足墜落至深達五千公尺的海底火 山噴發口內。 由於我並無隨身攜帶測量儀器的習慣,所以我只能憑藉著雙腳測量這座島嶼的大小。 一步、二步、三步、四步……當我正準備踏上第一千零二十一步完成繞行一周的壯舉時, 我聽見一段似曾耳聞的詩歌樂音。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帶女羅,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兮善窈窕,乘赤豹兮從 文狸,卒夷車兮結桂旗。被石蘭兮帶杜蘅,折芳馨兮遺所思:「余處幽篁兮終不見天,路 險難兮獨後來。表獨立兮山之上,雲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晝晦,東風飄兮神靈雨。 留靈修兮澹忘歸,歲既晏兮孰華余?採三秀兮於山間,石磊磊兮葛蔓蔓,怨公子兮悵忘歸 ,君思我兮不得閑。山中人兮芳杜若,飲石泉兮蔭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雷填填兮雨冥 冥,猿啾啾兮又夜鳴,風颯颯兮木蕭蕭,思公子兮徒離憂【註四】。」 一位六弦琴樂手忽然自我眼前冒了出來,直挺挺地站在我的眼前。我仔細打量他全身 行頭,由衷地佩服他如此用心的裝扮:他戴著一頂陶瓷燒製成的高帽子,帽子上頭彩繪著 栩栩如生,並且可能是由於三叉神經痛而導致呲牙裂嘴的眼鏡王蛇;他的額頭上有一個窟 窿,我估計是子彈貫入後造成的彈孔,飄出的煙硝味除了足以誘發雄性動物殘暴的天賦和 令我難堪地勃起之外,似乎還意謂著子彈仍舊在臚骨內不停地磨擦旋轉,始終未曾離開; 一隻毛茸茸的斷手則緊緊錮住他已顯發紫的脖子,我實在不知道這一隻手到底是從何種動 物身上卸下、第二隻表面光滑無毛的斷手則穿過他厚實的胸膛,手持一把改造槍枝並且不 斷扣發板機,擊發出的檸檬黃子彈是由童話故事中反派角色貫用的陳腔濫調聚化而成;他 背上背上的六弦琴琴頸斷裂,黑檀木指板剝落,尼龍琴絃上爬滿了綠色鼻涕蟲。 六弦琴樂手眨動閃爍著清澈淚光的湛藍色眼睛,表情肅穆,像是個隨時準備慷慨赴義 ,坦然接受被自我預設的空無憂鬱感殺死的文藝青年般緩緩說道:「我有著平凡如我所不 該擁有,遠比叛逆少年所感覺的煩惱更加令人困惑的煩惱:我總是這樣殘忍而不留情,一 次又一次不厭其煩地謀殺那不斷死而復生,黑漆漆且皺成一坨平躺在地上,我打從心底極 度憎恨、厭惡,卻又不得不承認那是專屬於我,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影子。」六弦琴樂手眼 眶裡斗大的淚珠在地心引力殷切的召喚之下,終於奪眶而出。他的細長睫毛似乎無法緩和 體液滑落時所產生的巨大衝擊力,滑過臉龐的瞬間留下兩道極深的淚痕,淚水混合了血肉 碎塊推積在雙下巴的夾縫之間。奇怪的是他似乎並不覺疼痛,表情木然地舉起手指指向他 身後的椰子林,臃腫短胖的手指像是一條灌充太多肥豬肉的烤焦香腸。 六弦琴樂手再度說道:「每當我謀殺自己的影子一次,便會種下一顆椰子樹,如今林 子裡總共有二百三十七顆椰子樹。我曾經試過許多方法:潑灑硫酸、揮刀猛砍、物理的、 化學的、合乎經驗法則的、天馬行空的……卻始終無法如願。我甚至強迫它毫邁地將一整 杯穿腸毒藥吞飲而盡,再將它埋在永不見天日的深層土壤之下靜待藥力發作,寄望讓一切 塵歸塵,土歸土;然而當它生命垂危之際,它卻換上了不知道從那裡弄來的醫師袍,分秒 不差地將自己從鬼門關前救回來,更可惡的是它竟然還故意於腰間繫上了騷包的櫻桃花紋 領帶。四十年過去了,我除了得忍受與該被碎屍萬段千百萬次的影子朝夕相處之外,還必 須小心不讓椰子樹落下的果實砸中。」六弦琴樂手說完話之後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包被壓扁 的軟盒香菸,包裝上的圖案是奔馳在大草原的粗獷牛仔;牛仔刁著半截香菸,騎乘過時的 瘦弱驢子,流露出一副哈上一口菸就能向青澀年華告別的驕傲神情。 「你有火嗎?」六弦琴樂手伸手向我討取,表情就像是個乞丐。「我說的不是那種渾 身跳蚤的原始人依靠敲擊燧石所取得的野蠻之火;也並非普羅米休斯【註五】為其被綑綁 在高加索山慘遭獵鷹啄食內臟的天譴怒火;我需要的是由正反兩面皆貼上裸女照片的廉價 塑膠打火機噴射而出,象徵聖潔光輝永恆不滅的奇異火燄。你該不會說沒有吧?如果真的 沒有,那也無所謂,我只能說今天不是你的幸運日。珍藏四十年的陳年香菸耶!如果曾經 有這樣的一包香菸擺在你的眼前,你卻無法親身體驗,而只能憑空想像它富含奇妙滋味的 有害物質充盈肺部時所感受的輕柔舒婉,那將會是多麼可惜的一件事啊!」說到這裡,六 弦琴樂手忽然停頓不語。 在六弦琴樂手沒頭沒尾,連珠炮似的長篇大論之後,我總算是逮到了開口說話的機會 。「抱歉,我身上沒有火。對了,小弟想請問閣下幾個問題:這座島有名字嗎?還有…… 」 我還來不及將話說完,六弦琴樂手又開始滔滔不絕地自顧自言。「小弟?我可沒有你 所說的那種自然血親兄弟啊!我是天生天養、無父無母,全靠吸收天地日月精華而自然生 成的獨一無二構造體。換個方式來說,天地萬物都可算是我的至親兄弟;泥巴推中打滾的 豬仔、忙著推動糞便和行寫詩歌,總是以出人意表方式打招呼的糞金龜、當然也包括你這 頭終其一生被牧羊人視為玩弄於股掌間的禁臠,永遠無法掙脫肩上沉重枷鎖,體內流著不 潔血液的溫馴羔羊。」 我清楚知道我並未得到正常對話中應當出現的解答,於是我只能使用委婉語氣再次發 問。「你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需要我將問題再重覆一次嗎?你讓我心中的疑惑膨脹地像 是頭貪婪的狼,渴望吞食數倍於己身胃室的巨大獵物。」 六弦琴樂手的眼神忽然開始飄動;不知道為什麼?我竟聯想到公共廁所裡一整排昂首 挺胸矗立在小便斗前,隨時準備射精卻左顧右盼的尿道孔。 儘管我頭上已經浮現出數個壓克力版削製而成的的巨大狐疑問號,六弦琴樂手卻繼續 以詰問語氣發表我難以相信的經驗論述。「你有受過正統的邏輯訓練嗎?在建構於白色大 理石基座之上的知識殿堂裡,我曾經與哲學家們肩並著肩,延著突破時間限制的圓弧形長 廊行走。他們花費大多數的時間向我請教如何迂迴規避那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道德羊腸小 徑,卻仍於到達真理終點時假裝歷經千辛萬苦,以衣衫襤褸的裝飾欺瞞墨守遊戲規則以致 半途而廢的愚蠢世人。然而我卻盡是以敷衍言語填充他們那產生幼稚問題的頑固僵化腦袋 ;因為我總是利用眼角餘光窺視被補蠅紙黏住而拼命振動翅膀死命掙扎的天使們裙底下的 春光爛漫,補蠅紙就鋪設在天花板夾角處的老鼠通道上。即使有時我敷衍得有些過分了, 哲學家們卻還是不斷以崇拜眼神仰望他們心中的巨人,心花怒放地聞著從巨人口中吐出那 些讓他們高潮千百億次的隻字片語。二千年過去了,哲學家們的骸骨經歷過無數次的歌頌 與鞭打,時而沐浴在象徵榮耀的漫天紙花飛舞中,時而聆聽不絕於耳的吵雜唾罵聲;巨人 卻仍未死去,如今活生生地站在一頭流著不潔血液的溫馴羔羊面前。」 持續面對六弦琴樂手無邊無際、迷離空泛的不受管制言論,原本應該萬年不腐、歷久 彌新的壓克力板竟然開始出現裂痕,進而破裂成無數塊尖銳碎片。閃避不及的我被掉落碎 片擊中,當場頭破血流,視線逐漸模糊。或許六弦琴樂手曾經用這種極具侵略性的殘酷手 段謀殺了成千上萬個不自覺踏入死亡禁地的無辜人們。生平第一次,我陷入了瀕臨死亡的 灰暗氛圍之中;於是我放低身段,以一種蹲伏得不能再更低的卑微姿態懇請他停止這一切 作為。 六弦琴樂手的回應令我感到更加恐懼。「天啊!你是白痴嗎?我當然是答非所問,而 且廢話連篇。你難道看不出來我有語言表達能力的障礙嗎?即使我能夠確切掌握問題的重 點,卻還是無法針對你的問題作出適切的回應。」 就在我倆陷入一片沉默不語的寂靜之後…… 「哈揪、哈揪、哈揪、哈揪、哈揪、哈揪、哈揪、哈揪、哈揪。」加禮宛連續打了九個 噴涕。「你到底說完了沒啊?」 「還沒有。」男人不悅地說道。 「你就不能長話短說嗎?」加禮宛拿起床單用力地擤鼻涕。 「當然可以。你想要多短?」男人搔了搔加禮宛的下巴。 「能多短就多短。」加禮宛實在不想在這美好的夜晚感冒生病。 「你聽聽看,這樣夠不夠短:然後我就殺了六弦琴樂手,結束。」男人只花了幾秒鐘 就將這些話說完。 「嗯,還不賴。我現在可以將身體吹乾了嗎?」加禮宛冷地直打哆嗦。 「事實上我認為沒那個必要。」男人冷峻地說道。 「怎麼說呢?」加禮宛感覺到自己的肺部就快要發炎流濃了,似乎已到了他難以承受 的臨界點。 「因為你們之中有一個人馬上就要進到我的肚子裡了,我的肚子裡熱烘烘的,保證不 會讓人感冒;而那個倒楣鬼很有可能就是你。」男人笑瞇瞇的舔了舔舌頭,眼睛閃閃發亮 。 「你該不會是想吃人吧?」金那基察覺男人的說話內容並不單純。 「你猜得沒錯,我的確是想吃人。」男人的誠實以對讓男孩們個個大驚失色。 「你們不用太緊張,我只需要再吃一個人就能功德圓滿。你們有四個人,我實在不知 道該吃那一個人才好?所以我希望你們可以幫我這個小忙,自行推派一個人出來讓我吃掉 。」男人顯得有些苦惱。 加禮宛知道自己無論如何是躲不過此一劫難,他決定要在死亡之前維護自己從未讓人 看過的尊嚴。他正義凜然地說道:「我自願讓你吃掉,可是在你吃掉我之前能不能告訴我 為什麼你要吃人,你難道不害怕會因此得了一些怪病嗎?」 「自從我殺了六弦琴樂手之後,我就發願要吃一萬個人來自我救贖,至於我為何要自 我救贖?我想這是屬於我的個人私領域部分,完全沒必要對你說明。」男人話一說完,隨 即將加禮宛放進嘴裡大口咀嚼。 「真難吃啊!」男人滿嘴鮮血,表情痛苦。「無所謂,反正只要再過十二個小時,我 就能得道成仙了。你們今天真是幸運,將能夠親眼見證這五百年一次的盛事。」 「我們是很想親眼見證你的大日子,可是我們現在正趕著去奇想大陸,你能大發善心 送我們去那座燈塔底下嗎?」西拉雅指著大棒子燈塔說道。在聽完男人的異想天開談話之 後,西拉雅百分之一百確定男人只是個瘋子,他現在只希望加禮宛的肉體能暫時延緩男人 的精神病發作周期。 「那我就不強人所難了,我只能說這是你們自己的損失。我現在就送你們到奇想大陸 吧!」男人於是扛著肩上的男孩們朝向大棒子燈塔筆直前行。 【註一】一個被火紋身的婦人,終其一生致力於收集小朋友的乳牙。 【註二】愛玩跳房子遊戲的謎樣種族。 【註三】長在地球肚臍眼上的島嶼。 【註四】出自《楚辭‧九歌‧山鬼》。 【註五】遠古時代著名的小偷。 -- 我只是個卑微的模板工人 http://tw.myblog.yahoo.com/michelplayon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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