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年，我曾抽空去了臺中兩次，但都沒有見到我想要見的人。 一次是阿俊不願見我，還有一次是他隨寺裡的師父外出說法去了。 我想，我和阿俊大概是沒有緣吧。 後來，我在一次登山活動裡，見到他了。 沒有光頭，沒有僧衣，而是一個活生生的入世之人。 他正帶著一群孤兒院的孩子登山，當他見到我的時候，臉上沒有怨懟，只有淡淡的微 笑。 「你變了。」我說。 「嗯。」 阿俊真的變了，變得幾乎連我也認不出來。 蒼老的臉孔、佝僂的身形，都不是我認識的那個青年。 我沒有問起他為什麼不做和尚了。 他變得沉默許多，也許是幾年的叢林生活，改變了他的意氣風發。 他說，在寺裡的每個夜裡，他都夢見朵朵。 他說，朵朵在九泉之下，過得很孤單。 他說，他忘不了朵朵。 我知道，我都知道。 朵朵剛離開我們的那幾個星期，我過的就是這樣的生活。 但我不知道朵朵居然躲在阿俊的心裡這麼久。 我以為斬斷情緣的寺廟，真可斬斷阿俊和朵朵的情緣，結果出家的阿俊、沒有出家的 我，都沒能逃出情緣的糾纏。 我沒有跟阿俊說再見。 只是目送著他和孩子們緩緩消失在蜿蜒山道的盡頭。 倒是炮哥和我仍常見面。 他最終沒有當上廚師，反而是開了一家咖啡廳。 也正因為炮哥的咖啡廳，我才三天兩頭的往淡水跑。 他說，他太愛淡水。 他愛的何止是淡水而已。 他還娶了個淡水女孩，成了淡水女婿。 她叫慧晴，不愛咖啡，不愛說話，卻愛上炮哥。 我沿著河岸走，走進他們小巧精緻的咖啡廳。 「來了啊。」慧晴光聽推門的聲音，就能知道是我來了。 「嗯。」 「今天還是一樣？」慧晴問。 「今天不喝咖啡。」 「哦？」 「今天，我想和炮哥去一個地方。」 「山上？」 我點頭。 慧晴轉身，進入後間，叫出在忙的炮哥。 「喲，你來啦。」炮哥的第一句話。 「嗯，炮哥……」我的話沒說完，他已經接下去了： 「走走走，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 炮哥雖然愛打嘴炮，但有時候，很善解人意。 我們走出咖啡廳，慢慢的往淡大的方向走去。 緩緩的步伐，在夕陽餘暉的映照下，兩條長長的人影，就這麼鋪在柏油路面。 我曾經想過要和葉子一起走過這樣的暮色。 然後，就這麼一直走下去，可是結局卻不是這樣。 走到淡大的時候，宮燈昏黃的光芒已經亮起。 在這裡的四年，一直聽到一個關於宮燈姊姊和宮燈鳥的傳說。 我在想，像我這樣的負心人，怎麼遇不到宮燈姊姊和宮燈鳥？ 還是，傳說，終究只是傳說而已。 我們坐在牧羊橋畔，還念過往。 「最近店裡來了一個人。」炮哥說。 「嗯。你的店裡每天都會有客人啊。」 「這個人不一樣啦。」 「哪裡不一樣？不都是喝咖啡的客人嗎？」 「不是哦，她是個女生喔。」 「你在想什麼，我知道。」 「真的嗎？那你說說看我在想什麼？」 「……」我沒說話。 「看，不知道嘛，還說知道，騙鬼啊。」 「你想介紹女生。」 「嘿，你還是知道嘛。」 「我並不想……」 炮哥很快的打斷我的話，說：「她不一樣，哎呀，不是啦，她長得和葉子一模一樣耶 。」 我說過，炮哥的話做不得準，不管是一樣還是不一樣。 「你都不想交個女朋友？」炮哥問。 我不是不交女朋友，而是在新女友的身上，找尋葉子的影子，讓我痛苦也讓她痛苦。 也許她們有些相似的地方，但她始終不是她。 而這樣的我，也不是我。 「她真的很像啦。我發誓沒有騙你。」炮哥認真了。 我沒說話，炮哥又說：「沒騙你啦，真的是夭壽像的啦。」 「看緣份吧。」 「緣你的大頭鬼，緣來緣去，你不如去當和尚好了。」 「我本來想去的。」 「我咧看！」炮哥自從娶了慧晴之後，就戒掉滿口XX的習慣，最多最多，只用諧音。 「不用看了，走吧，我們去走走克難坡。」我說。 入夜後的克難坡，晦暗一如過往。 我們本來要走下去，卻看見有個人坐在其中一階。 瘦瘦小小的身軀，看上去是個女生。 「晚上一個女生坐在這裡很危險耶。」炮哥故意提高音量的說。 那個女生倒也機警，很快的站起身，拍拍褲子就往下走去。 那背影，那姿態，很像一個人。 但我知道那只是很像而已，終究不是葉子。 「真的有像耶。」炮哥說。 「夠了喔，這樣下去，等一下路過的歐巴桑，你也會說很像。」 「哈哈，等三十年以後，我就可以這麼說了。」 「三十年以後的事再說啦。」 「等等，剛剛那個人很像最近會去我店裡的小姐呢。」 「你又來了。」 「我沒騙你啦，每天下午兩點三十七分，她都會準時推門進來啦。」 「有沒有這麼準時？」 「我一開始也不信，但慧晴是這麼說的。」 「慧晴說的倒還可以相信。」 「我看！朋友是這樣當的喔。」 「不然咧？我認識你已經很久了。」 有十一年了吧，認識炮哥已經十一年，朵朵離開我們四年了，葉子也消失了快四年。 我暗中拜訪過葉子在臺中的老家，但已人去樓空。 鄰居說，他們一家去了加拿大。 我的葉子啊，妳一去就是四年，難道妳都沒有想過我？ 天海迢遙，何啻千里萬里，我的思念也綿延千里萬里，卻怎麼也到不了楓葉之國。 是我的思念不夠深刻？還是在大海彼端的妳，已徹底的拋棄我了？ 我想，字箋飛走的那一天，我就該放手了。 為什麼我還緊緊抓著不放？ （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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