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靜地，我晾在急診室外面一整排鐵椅的其中一個，神情茫然，兩眼無神， 　　心跳飛快，呼吸急促。 　　　　有個很重要很重要的東西，在胸腔被挖空掉了，連帶著我的幸福，我的滿足 　　，我的快樂，甚至，是我的一切。 　　　　就在幾個小時之前。 　　　　狠狠地狠狠地，我很想打自己幾巴掌。 　　　　但我，更想被病床上的她甩幾記耳光，把我的臉頰打歪也行，把我的牙齒打 　　落也行，至少這樣，能讓我真實地感覺到她的存在。 　　　　即使我知道，她捨不得，永遠捨不得。 　　　　　　　　　我從小就有起床氣，很嚴重很嚴重。 　　　　只要在睡到自然醒之前被叫醒，那個人一定會被我罵的狗血淋頭，所以從小 　　到大，只有傻呼呼的鬧鐘，有膽子幹這種事。 　　　　然而，就算是鬧鐘，也常常在我的盛怒之下被砸個稀巴爛，所以它們的壽命 　　很少超過一個月，大約每隔兩個禮拜，我就要去夜市買個最便宜的，來替舊的「 　　送鐘」。 　　　　我的爸爸很早就過世了，所以和我相依為命的媽媽很疼我，很疼很疼。 　　　　我的起床氣，有一半是她養成的，因為她總是喜歡靜靜地不發一語，帶著微 　　笑看著我熟睡的臉龐，在她的眼裡，就像看到貪睡的天使一樣，惹人憐惜。 　　　　所以，她總是不忍心叫我起床，甚至會在鬧鐘響起之前偷偷把它按掉，然後 　　悄悄地坐在我的床邊，一邊做著維持家計的手工針線，一邊聽著我沉重的呼吸， 　　緩緩地在胸口起伏，輕輕地在耳邊繚繞。 　　　　她常說，那是一種幸福，一種滿足，也是在失去我爸之後，她唯一能擁有的 　　，真實的快樂。 　　　　然而，快樂是要付出代價的。代價就是她三天兩頭得放下手邊做到一半的家 　　庭代工，然後陪著我去和老師和訓導主任說對不起，保證不會再遲到了。 　　　　歲月不知不覺地拉扯，漸漸地，我的身形被拉長了。 　　　　而有些事情，也在不知不覺間，跟著改變。 　　　　因為經濟壓力，唸夜校的我半工半讀，所以找了份超商的工作。 　　　　因為不想跟錢過不去，遲到會扣薪水，所以我不敢遲到。 　　　　因為想要有點隱私，我進房間後都會鎖門，所以媽媽無法陪在床邊，看著我 　　熟睡的臉，她只好搬了張椅子坐在客廳的書櫃旁邊，帶著老花眼鏡，繼續做手工 　　針線。 　　　　因為客廳的書櫃和我的床，只有一牆之隔。 　　　　　　　　很多事情都變了，都變了。 　　　　　　　　唯二不變的，是媽的溫柔，和我的起床氣。 　　 　　 　　　　「媽，我先去睡了，明早六點半叫我，我有早班。」那一晚回到家，已經累 　　癱的我，把門甩上，書包往衣架上一掛，連睡衣都來不及換，便往床上躺成大字 　　型。 　　　　「你不吃點東西？肚子會不會餓？媽幫你熱了兩個包子，要不要先吃一下再 　　睡？」媽敲著門，帶著關心的語氣。 　　　　「不要，我要睡覺！」我翻了個身，整個人鑽進了棉被裡，睡意像熱浪一樣 　　襲來，讓理智瞬間融化，不支倒地。 　　　　「不吃包子？那媽也切了些水果，是你最愛吃的水梨喔，好不好？」媽還是 　　敲著門，嘮叨的聲音就像急著回蟻穴的螞蟻，拼命往我耳朵裡鑽。 　　　　「我不要！我要睡覺，別吵我！」我整顆頭埋在枕頭底下，不想有任何聲音 　　來破壞我睡覺的興致。 　　　　「好吧，那要不要先洗個澡再睡？這樣會比較舒服，精神也會比較好喔。」 　　媽還是敲著門，力道稍微輕一些，擔憂卻沒減幾分。 　　　　「吵死了！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不要！我要睡覺！」我順手抓起抱枕往門的 　　方向丟去，整顆頭還是埋在枕頭底下，沉沉睡去。 　　 　　　　「喂…」揉揉惺忪的睡眼，我翻個身，從衣架的書包裡摸出電話，翻蓋接起 　　，「幹嘛？」 　　　　「幹嘛？操！你已經遲到一個小時了，還不快來上班，你不知道早餐時段店 　　裡有多忙嗎？」店長拉長著喉嚨，尖銳的音調就像是鋒利的矛，一直從話筒伸出 　　，拼命朝我的耳朵猛刺，「他馬的，你今天下午給我留下來加班，不然我扣你雙 　　倍薪水。」 　　　　「可是我今天學校還要小考欸…」理虧的我，聲音愈來愈小。 　　　　「你他馬的理由那麼多啊？總之你半個小時給我出現，聽到了沒有！」 　　　　在分貝幾乎破百的警告聲中，他掛掉電話，我掛掉睡意，卻沒有掛掉我的起 　　床氣。 　　　　盛怒的我弓起身，瞬間從床上跳了起來，熱浪褪去，理智卻被憤怒接著淹沒 　　，排山倒海的氣燄像洪水般無處發洩，所以我用力甩開門，邁開大步往客廳走去 　　。 　　　　「媽！不是叫妳六點半叫我起床嗎？害我還很放心沒設鬧鐘。銬！這下子我 　　完蛋了，都是妳害的啦…」我人還沒到，連珠炮似的埋怨先到，卻在那一瞬間， 　　硬生生地卡在喉嚨。 　　 　　　　從來沒有，我從來沒有看過媽的臉色這麼蒼白，幾乎快要失去了血色。 　　　　此刻的她，趴倒在書櫃旁的地上，捲曲著身子不發一語，早已失去了意識。 　　凌亂的地板上，靜靜地散落著數攤嘔吐物，沾上了她的頭髮，弄髒了她的衣服。 　　　　發酸，發臭，卻讓我難過自責地快要發狂。 　　 　　 　　　　「初步判斷，是症狀劇烈的腸沾黏。」一個小時前，醫生告訴我，「你母親 　　的腹腔有無開過刀？」 　　　　「沒有。」我想了一下，隨即搖搖頭，除了幾次腸胃不舒服，她吃點正露丸 　　之外，幾乎沒啥病痛，「她好久沒上醫院了，更別說是手術。」 　　　　「那更早期一點呢？年輕的時候，腹腔有沒有動過手術，例如剖腹生產？」 　　醫生又問。 　　　　「有。」我是個巨嬰，因為生產困難，所以媽是用剖腹生下我這個4500公克 　　的壯漢，「這有關嗎？」 　　　　「視個人體質而定。」醫生帶著口罩，毫無感情的眼睛直視著我，「傳統剖 　　腹生產因為技術尚未成熟，所以容易翻動到腸子而讓腸子和鄰近組織癒合成一塊 　　，造成腸子蠕動困難，也就是腸沾黏。症狀會有嚴重腹痛，嘔吐食物或胃液，排 　　便困難，甚至引發大腸癌的可能性。」 　　 　　 　　　　靜靜地，我依然晾在急診室外面一整排鐵椅的其中一個，兩眼無神，心跳飛 　　快，呼吸急促。 　　　　腦子裡，滿滿被兩種負面情緒層層包覆，心疼，和自責。 　　　　我心疼媽的痛苦，心疼媽的難受，更自責自己的不成熟，讓她在最痛苦難受 　　的那一刻，卻還顧忌著我的起床氣，寧願忍著痛不發一語，也不願吵醒正在睡夢 　　中的我。 　　　　甚至她的病痛，是因為二十年前我的到來，才會在她的腹腔裡埋了顆不定時 　　炸彈，隨時等著引爆劇烈疼痛，我卻還在上一刻，用自私埋怨的語氣對她咆哮， 　　相形之下，更叫我無地自容，懊悔不已。 　　　　心疼和自責，爬滿了我的靈魂，捆綁了我的雙眼，暗無天日，覷黑一片，沒 　　有光芒，沒有希望。 　　　　當然，更不會有快樂。 　　 　　　　「先生，你可以進來了。」 　　　　耳畔響起白衣天使的聲音，眼神很迷人，長相很甜美，我卻沒有任何欣賞的 　　心情。 　　　　我默默地站在床邊，看著媽憔悴的神情，曾經何時，我才發現她的皺紋多了 　　好多好多，頭髮也跟著漸漸灰白，一直熟悉的五官，竟在不知不覺中被歲月不停 　　拉扯，換成了一張暗沉滄桑的面容。 　　　　唯一沒被換掉的，是她依然的溫柔。 　　　　「對…對…對不起…」媽睜開眼，第一句話，竟是用著虛弱的語氣，撐著說 　　出道歉，「我…我沒能…叫你起床…害你遲到了…對…對…不…起…」 　　　　「不，是我要說對不起。」我再也沒有辦法假裝堅強，哭倒在媽的懷裡，就 　　像個認錯的小孩，「媽，我以後睡覺再也不鎖門了，妳有任何不舒服或是痛苦， 　　就直接打開房門告訴我，就算要甩我兩巴掌叫我起床也行，好不好？」 　　　　「傻…傻瓜…」媽摸著我的頭，一字一句虛弱地安撫著我，「媽…媽怎麼 　　捨得…打你…耳光呢…而且…你不是…不喜歡…不喜歡被吵醒嗎…」 　　　　「沒關係，真的沒關係。」我抬起頭，從朦朧淚光中凝視那依然的溫柔， 　　「媽的健康，比什麼都來的重要。只有妳陪在我身邊，對我而言，才是幸福， 　　才是滿足，也是我唯一想擁有的，真實的快樂。」 　　　　在這一刻，急診室的病房，沒有多餘的聲音，只有相擁而泣的動容。 　　　　我的淚光，串著失而復得的幸福，媽的眼眶，漾著自然深刻的滿足。 　　　　因為我們都在彼此身邊，所以擁有了，最真實的快樂。 -- ■◢■◣■■■■■■■■■■■■■■■■■■■■■■■■■■■■■ ■■■■■■◢■◣■■■Ｍeｅt qeknequtt■■■■■■■■■■■■■ ◥■◤■■■ ■■■■iｎ bbs://bs2.to SD_stanley39■■■■■■ ■■■◢■◣◥■◤■■■■■■■■■■■■■■■■■■■■■■■■ ■■■■■■■■■■■■http://www.wretch.cc/blog/stanley039■■■ ■■■◥■◤■■■■■■■■■■■■■■■■■■■■■■■■■■■ 作者從 140-109-224-143.adsl.sinica.edu.tw 修改文章於 2009/06/06 Sat 00:29:20 推 snowg：推薦這篇文章 06/06 00:37 推 xvj：我也想媽媽…可是都是我爸爸叫我起床耶… 06/06 00:39 推 snowg：(擦眼淚) 06/06 00:40 → qeknequtt：那囧囧就想爸爸吧^^ 八八節再兩個月就快到啦 :) 06/06 00:44 推 sweetdog：現在還在產房實習@@更有感觸了啦~~~~ 06/06 06:06 → sweetdog：實習去= =產房最後一天 哈哈哈哈哈 掰掰!!!!! 06/06 06:06 推 dolphin15：推薦這篇文章 06/06 07:31 推 mushuang：T__T 淚推啊!!!!!!!! 06/06 11:21 推 windjin：推薦這篇文章 06/06 21:02 推 blueshadow：推薦這篇文章 06/06 22: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