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凌晨三點。 朝著鎮的方向望去，能看見超大的「M」字招牌，在黑夜中發散著亮眼黃光。 往前看，那是比鄰而居另一棟大樓的醜陋側面。 就如我所在的這種大樓一樣，朝鎮的正面精緻又美麗，看不見任何人居痕跡的設計感，彷 彿自大樓落成就沒有改變過。 側面卻完全是另一回事。 全部往小巷開放的窗口，陽台上掛著旛狀的衣物、人形的大衣、華麗的蕾絲內衣和成串等 待曬乾的香腸；築起鐵籠；張開窗簾阻擋自比鄰大樓而來的視線。 所有人背對著背活著，縮在由自己手臂圈出來的範圍中小心翼翼地活著，連呼吸都不敢粗 大。只有晾衣或抽煙時會在陽台瞥見彼此尷尬的身影，靜默後緩緩將視線轉向鎮的那一方 ，逃避交錯的眼神，害怕被人自身上讀走什麼。抽完香煙、晾完衣服或是已不再能忍受尷 尬，回房間，轉開電視從那顯示器的玻璃保護罩的另一面，讀取別人的生活。 我從發散著黃光的M字處回來，包裝紙像花瓣一辦辦掰開來，攤在手中露出發散著熱氣的 漢堡。倚在陽台上，一口漢堡、一口香煙。在凌晨三點的黑夜中，能夠放任自己的視線搜 尋瀏覽整片比鄰大樓的側面，帶著放肆目光一點一點檢視著。就像我利用前女友睡著後的 時光一一檢視她的身體，比鄰大樓睡著了，毫無反抗的任我窺看。 五樓的第三間，燈還是亮著，那裡面傳來麻將在牌桌上碰撞的聲音、上面一層，有個長髮 的女孩正在挑燈夜戰（可惜從這個角度只能看到她的後腦杓）、零星幾個關著燈，同樣站 在黑暗中的紅色螢點，那是半夜睡不著起來吸煙的人還是特地撐到這個時候，正放肆地窺 看著我的人呢？ 六樓第二間，同樣關上燈，擺放著洗衣機、橘紅色大臉盆和連身洋裝的陽台上，突然出現 了一個紅點。原本是一個身影，穿著薄紗的女體打開房門，隱約可以瞧見一個張著腿，正 舉著雜誌閱讀的男人的裸身。薄紗女體說一句話隨即把門關上，失去小房間的燈光，薄紗 女體變成了一個紅點。 她跨過橘紅色的臉盆、勉強擠過洗衣機、撥開一件豹紋連身洋裝後探出頭。 夾著香煙的手舉過眉毛，另一手在嘴裡亂探，終於抓出一個小物就隨意將那往外一拋，丟 到小巷。黑暗中，我猜測那小物是小房間裡男人的體毛。 她將身體伸出陽台外，沒見到那從嘴探出的體毛而皺了一下眉。她皺眉的模樣很美，她那 薄紗下的女體也很美，黑暗中什麼都很美。 我想像高中時期的她，頂著一頭金髮，總是跟一群男同學在一起，有個負責發號司令的老 大，同時也負責摟她。這群人中，有一半的男同學在深夜裡想著她的臉蛋打手槍。有人為 她打架，害她被叫去訓導處，被某一方的家長摑一個巴掌。這讓她想起上次因為偷東西而 進訓導處被媽媽摑的那個巴掌，突然她笑了。 她的手臂上有疤，起初的一些都有故事，後來漸漸沒了。 「無聊啊！」有人問起疤時她總是這麼說。高中畢業後，她為了原本的男人生一個女孩， 小女孩才會叫爸爸，男人就被抓進去關了。男人的好友先是送錢、再是安慰、最後他說： 「跟我在一起吧！」她答應了。 後來的日子跟手上的疤一樣，起初是有故事的，後來漸漸沒了。 她發現了我，站在對面的陽台上手拿著漢堡和即將吮盡的煙。她說：「好鄰居！」 我看著她，好像隔在玻璃後的電視裡的人突然朝我出聲，嚇了一跳。 她說：「我也餓了。」 我沒說話，把煙熄了之後回到房間，將那多買的原本要當作午餐的漢堡放進紙袋中。回到 陽台，我說：「接著。」漢堡越過黑暗的小巷，在凌晨三點自我的手裡落到另一人手裡。 她說：「有空一起出去玩吧！」 我說：「好。」 她說：「晚安。」 我說：「晚安。」 ==完== 有圖版 http://www.wretch.cc/blog/black730603/146925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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