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大搖大擺走著，笑得很得意。 現在大塊頭臉上的表情想必好看得很。少年想像那張泛著油光的臉帶著哭喪神 情，拚命用兩根肥蹄膀般的手四處搜尋錢罐的情景。想到這裡，不禁笑得更開 心了。 他晃了一早上，就是在觀察那些店鋪的老闆，看那一個最適合下手。大塊頭看 起來脾氣最暴躁、嗓門最大，而且腦容量顯然是那顆碩大的頭裡佔最小體積的 部份，作為他這齣戲的男主角是再理想不過。而大塊頭果然沒讓他失望，戲劇 效果比他想像中還要好。 武鐵甲突然冒出來，是計劃中唯一出乎意料的部份。好在他夠沉得住氣，並未 因此露出馬腳，反而讓這齣戲更有看頭。少年下意識鬆了口氣。畢竟誰都看得 出，武鐵甲比那大塊頭可怕一百倍。 只是，那三個人到底是誰？少年皺起了眉頭。他們又為什麼要找畫上那孩子？ 隨著少年的腳步，嘈雜人聲越來越模糊難辨，熱鬧市街逐漸被拋在腦後，取而 代之的是一段偏僻的小巷道。只見少年熟練地東拐西彎，在那些窄小又宛如迷 宮般的巷道裡來回穿梭，不一會兒便來到另一條長街前。這條街和先前的市街 完全不同，房屋大都歪歪斜斜，一看就知道是亂搭亂建而成。少數幾棟看來還 算可觀的，門前卻站了些舉止打扮不甚正經的女人，在妖笑著拉路過的人。數 名面貌兇狠的大漢昂首立於附近，一付虎視耽耽的模樣，彷彿隨時準備把他們 的拳頭迎上不速之客的臉。 這裡是社會最低下、最兇險，也最悲哀的角落；是人們口中的「毒瘤」，光明 背後那片陰影。在這裡，人們與生死、金錢、性愛……甚至自己搏鬥；任何骯 髒黑暗的事，在這裡隨時都有可能發生。這裡的人只知道用這種方式活著，即 使卑賤，即使無謂。 少年仍帶著那種悠閒的神氣，毫不猶豫地踏入這條一般人敬而遠之的長街。他 不在乎外面的人怎麼想，因為他根本不認為這樣的生活方式有錯。為了生存， 無論做任何事都是值得原諒的。何況，外面的人所做的事，也不會比這裡光彩 多少，他們只是盡量讓手段看起來乾淨些罷了。 這條街一個隱秘的角落裡，有一小片竹林，林中靜靜佇立著一間用竹子簡單搭 成的小屋。小屋只有扇簡陋的門，少年直直走到門前，也不敲門，就推開門大 步走了進去。 屋裡的擺設很簡單，只有幾張草席、幾條被子，和一個爐子，裡面的房間還有 一個炕，打掃得還算乾淨。草席上三三兩兩坐著幾個人，大都是跟少年年齡相 仿的孩子，有的年紀看起來更輕些。若說除了年紀之外，這些人有什麼共同的 特徵，就是他們幾乎都有某部份的身體殘缺，不是少了隻手、斷了條腿、肢體 畸型，就是臉上燒傷一片。他們此刻有的正拿著菜刀切菜煮飯，有的正拿著針 線縫補衣物，雖然是殘廢，動作卻相當靈活快速。他們聽見腳步聲，全露出警 戒的表情，手迅速伸入懷中，見走進門的是少年，才慢慢放下手，繼續手邊的 工作。 少年帶著笑容，朝離他最近那人問道：「老頭兒呢？他在那裡？」 那孩子沒有回答，只指了指裡面的房間。 少年笑道：「謝了。」大步走進房去，卻見房裡空無一人。少年臉上連半分驚 訝的表情都沒有，手隨便往牆上一摸，地上就突然開出個洞來，洞裡有樓梯通 往下面，竟是個地底密室。 少年走下樓梯，又往旁邊的牆上一摸，上面的開口就再度闔起，頓時一片黑暗。 少年也不亮燈，繼續往前走了幾步，就停下腳，手在黑暗中熟練地「喀、喀」 轉了幾下，眼前再度現出光明。 任誰見到裡面的光景，都會以為自己踏入了另一個世界。那是個小小的房間， 地上鋪著鮮豔的波斯紅地毯，軟榻上鋪著柔軟的動物毛皮；石牆上的壁掛織工 精巧；屋裡各角落的東西，無一不是名貴之物。有誰會想到，這外型破舊、毫 不起眼的小屋裡，竟有這樣一個布置得如此富麗堂皇的密室？ 房間正中央有張碩大的圓桌，上面擺了幾小堆東西，全是些耀眼奪目的金銀珠 寶。一個身形佝僂的獨眼老人坐在桌前，正用他剩下那隻眼睛仔細打量手指夾 著的翡翠戒指，然後「叮」地一聲，把它丟到其中一堆裡。這老人穿著粗布衣 衫，上面都是補丁，漿燙得發直，可見已穿了許多年月，一頭凌亂的長髮披散 在胸前，幾乎已花白，看上去十分邋遢，與這華美的房間極不相襯。 獨眼老人見少年進來，翻了翻眼道：「狗兒，進來前要先敲門。跟你說過多少 遍了？」聲音微有慍意。 叫狗兒的少年大搖大擺走過去，一屁股在獨眼老人面前坐下，丟了袋沉甸甸的 東西在桌上，笑道：「這密室除了自己人，沒人進得來，你怕什麼？」 「我是說上面的門。」獨眼老人冷冷道：「只要他們一揮手，你馬上就會變成 蜂窩，難道你不知道？」 「我忘了你那什麼鬼暗號了嘛，老是換來換去的，麻煩死了。」狗兒撇了撇嘴， 「我說你也真奇怪，既然不喜歡有人闖進來，為何不乾脆把門鎖起來？」 獨眼老人冷冷道：「像這種破房子，如果還要小心翼翼地鎖門，不就明白地告訴 人家，這裡面放了值錢的東西麼？」 「就算他們闖進屋，也找不到值錢的東西呀！」狗兒故意露出驚訝的表情，「何 況，小偷怕被偷，這種事只怕天下沒有人聽說過！」說著，不禁笑得彎下了腰。 獨眼老人臉上卻連半絲笑意也沒有，等狗兒笑夠了，才道：「你知不知道世上有 種人叫『強盜』？」 狗兒捧著肚子，還在喘著氣：「強盜下手也會挑地方。這種破房子，誰會想來搶 東西？他們又不是瞎子。」他嘖嘖有聲地道：「何況，住在這一帶的人，誰沒聽 說過金老丐的名頭？誰敢在太歲爺上動土？要是有人真闖進來，只怕是個瘋子。」 金老丐顯然沒有被他說服，板著臉道：「你是不是翅膀硬了，就不聽話了？」 狗兒笑道：「我沒有翅膀，跳蚤蝨子倒是不少，你要不要來一些？」見金老丐臉 色一沉，伸了伸舌頭，陪笑道：「只是開個玩笑，這麼認真作什麼？……好好好 ……我知道了，為免把你老頭兒嚇死，下次我會盡量記得暗號。」 金老丐糾正道：「不是盡量，是一定！」 狗兒翹起腿，虛應故事地擺擺手道：「好好好……一定一定。」邊說邊掀起衣襟 不住搧風：「這裡好熱！」房裡只有一個小通風口，也難怪他覺得熱。 金老丐又低下頭去，拿起一個金戒指，湊到眼前打量，口裡道：「是麼？我倒覺 得剛剛好。」狗兒聞言才作了個不敢置信的表情，便聽金老丐又道：「今天你就 拿這點東西回來？」眼光瞟向狗兒剛丟在桌上的袋子。 狗兒笑道：「老頭兒，你這麼說是不相信我狗兒的本事？我這袋只是順手摸來送 你的見面禮，全部當然不只這些。」 金老丐「哦」了一聲，道：「那其它東西在那裡？」 狗兒道：「在那小子那邊。」 「他呢？」 「我們分道而行，這樣別人才不會懷疑我們是一起的。」狗兒簡短地說明：「我 要他到附近繞一繞再回來，時間應該差不多了。」 金老丐露出滿意的表情，點了點頭道：「聽起來你們今天手氣不錯？」 狗兒換翹起另一隻腳，用小指挖著耳朵，懶洋洋地說：「是啊。今天我挑了個大 塊頭下手，那人態度可囂張了。」模仿大塊頭的語氣，尖著聲音道：「你知道我 娘舅是誰麼？他就是盧老大的表弟！你信不信他能把你手腳全砍下來餵狗吃？」 接著又恢復原來的聲音笑道：「哦，後面那句是我自己加上去的。」 「他跟姓盧的有關係？」金老丐沉吟了一陣，道：「難道是田齊？」 「老頭兒，你知道他？」 金老丐點了點頭，把金戒指丟到其中一堆上頭，又拿起一個玉手鐲。「聽說這人 不學無術，將父母留給他的家財散盡，走投無路之下，只得靠關係要了批貨，在 街上擺起攤子來。」頓了頓又道：「你惹的就是他？」 田齊鐵定是把父母的家財全花在吃的上頭了。狗兒不禁「噗嗤」一笑：「或許吧， 我看來看去，看了半天，還是覺得他最適合下手。你該看看他當時臉上的表情， 那堆肥肉一齊抖動，竟能搧出風來──要是他把身上的肉也割來賣，生意鐵定比 現在好得多。」彈了彈手指，一臉悠哉地道：「他現在說不定正抱著他娘舅在哭哩！」 「你嘴巴還是一樣不饒人。」金老丐搖搖頭，似乎拿他沒辦法，「田齊這個人雖 然不成威脅，卻有那姓盧的地痞流氓當靠山，惹了他，事情非鬧大不可。這陣子 你還是先別到那條街去了，明天起和阿七換地頭。」 狗兒撇了撇嘴，似乎很不以為然：「怕什麼？」 「你頭腦動得快，身手也不錯，就是年輕氣盛了點。凡事謹慎些，對你只有好處 。」金老丐頓了頓，嚴峻的臉孔突然露出一絲笑意，「不過，我倒也想看看你把 他氣成什麼樣子。」 狗兒撫掌笑道：「你先別急著遺憾，有機會我再玩幾手給你瞧瞧！」 -- 三二七。 http://lyo1014.pixnet.net/blog 在這裡沒有定稿的文字，所有文字都可能被推翻。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20.139.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