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想賴？你這小雜種還想賴是不是？我明明看到你拿了我的東西，你再不交 出來，我就把你抓去見官了！」 不知從那爆出一個又粗又難聽的聲音，震得整條街差點沒翻過來。李猛嚇了一跳， 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又發起呆來。這陣子他總是這樣魂不守舍。轉眼見武鐵 甲似乎越喝越起勁，旁邊早已堆滿酒罈子，忙伸手去阻止他倒酒，道：「三哥， 你別再喝了，要是誤了大事……」其實心裡想的是：「要是鬧出亂子，我一個人 那有辦法善後？」 武鐵甲停下杯子，望了望外面，不耐煩地甩開李猛的手，又灌下一杯酒。「我們 找了幾個月都找不到，難道還差這一時半刻？你……」他話還沒說完，聲音就被 剛才那破鑼般的大嗓門給壓過：「你再說！你再說！我搜你又怎麼樣？你還想打 我麼？你以為大爺我是什麼人？告訴你，我娘舅是盧老大的表弟！你惹了我，小 心我叫人把你這條腿打斷，再把你的手砍了，看你以後還敢偷人家東西！」這人 雖是罵賊的，說起話來卻像強盜。 這種市井混混李猛已見多了，聞言只皺了皺眉，武鐵甲卻用力一拍桌子，霍然起 身：「是那個王八龜孫子大白天的大吵大鬧，吵得我武大爺不得安寧？想好好喝 個酒、談個事情，都得向他報備麼？簡直豈有此理！」用力把椅子一撞，就氣沖 沖地衝出酒館，李猛拉也拉不住，只得跟著他衝出去。只見武鐵甲一口氣奔到街 上，四目張望了一會，見不遠處的攤子前圍著一大群人，立即大步走過去，撥開 人群，指著正破口大罵的大塊頭的鼻子，大吼一聲：「你他媽的到底罵夠了沒有？」 那大塊頭個子雖大，其實滿身都是肥肉，隨著他罵人的節奏抖個沒完。本來他罵 得十分投入，似乎對自己罵出來的話很滿意，見到面前突然衝出個眼冒血絲、城 牆般高大的醉漢，那張滿是肥肉的臉頓時一陣扭曲，硬生生將剛要罵出口的話吞 回肚裡，差點沒咬到舌頭，一看就是個仗勢欺人、欺善怕惡之輩。 被大塊頭捏在手裡的人，此刻也目瞪口呆地望著武鐵甲，卻正是那個撕啟事的少 年。他萬萬沒想到同一天內，自己會被兩個大塊頭捏在手裡，更想不到第二次為 自己解圍的，會是第一個捏住自己的人。只見他的雙手本來抓在大塊頭豬腳般肥 厚的手臂上，顯然正努力要掙脫對方的掌握，此刻卻似忘了動作，全身彷彿定格 般一動也不動。 武鐵甲見到他，也不禁怔了怔。一時間空氣充滿緊張的氣氛，連圍觀的人都看傻 了。有些先前見過武鐵甲抓住少年的人，則已在暗中偷笑，準備要看好戲。 李猛不想把事情鬧大，本想趁武鐵甲撲上去之前把他拉開，不料武鐵甲卻突然自 喉嚨爆出一聲大笑：「又是你這小兔崽子！你他媽的是跟定老子了是不是？怎麼 老在我眼前晃來晃去？」 此言一出，圍觀者有人鬆一口氣，有人明顯失望，李猛和少年卻都不禁一愣。少 年原以為武鐵甲見到自己，定會衝上來一把扭斷自己的脖子，是以顯得有些緊張， 心裡也在自嘆倒霉：「過了半天，這人竟然還沒走！」想不到武鐵甲竟不怒反笑， 這下他倒捉摸不透了。但他眼珠子一轉，居然也跟著笑了，恭聲道：「一日之內， 不想竟能和大爺這樣的大英雄兩度相會，真教小人不勝惶恐、不勝歡喜！想來是小 人心中對大爺的仰慕之情，達到上天耳裡了罷。」 這肉麻至極的恭維，對此時的武鐵甲極為受用，只見他笑得更開心，瞇著眼道： 「怎麼？你也撕了這人的啟事不成？要不然他為什麼緊抓著你不放？」 少年聞言臉也不紅，眨了眨眼道：「大爺就別再開小人玩笑了，小人怎敢……怎 敢再做出這種事來。剛才小人在街上亂晃，見這人攤子裡的白玉珮漂亮，就多看 了兩眼，不想他竟然硬說小人偷了他的，要小人交出來。小人根本沒偷，又怎麼 交得出東西呢？」或許是見自己馬屁拍對了，膽子大了些，少年說起話來竟對答 如流、條理分明，和先前膽小畏縮的模樣有天壤之別。 大塊頭聽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個沒完，似乎像認識的，本來聽得怔住了，此 刻拳頭又一緊，咬牙道：「你還想賴？你要是再不說實話，我教你吃不了兜著走！」 他顯然對武鐵甲仍有顧忌，話說得雖狠，聲音卻小得像蚊子叫。 「你這小子還真逗！一下撕我的啟事，一下偷他的玉珮。我也要你說實話，他也 要你說實話。你說，這巧合好不好笑？哈哈……哈哈哈……」武鐵甲指著少年的 鼻子狂笑，差點笑岔了氣。旁人看了都不住搖頭，只道武鐵甲已醉得人事不知了。 大塊頭似乎以為武鐵甲這麼說便表示站在自己這邊，膽子又大了起來，抓著少年 的手更緊，把那張肥大的臉湊近少年，瞪著眼道：「看來你這小子已經壞到骨子 裡去了！好！老子今天就來替天行道，非打死你這小賊不可！」邊說邊把少年用 力一推。他本想看少年當眾出糗，跌個狗吃屎，不想少年只靈巧地一翻，便蹲在 地上，瞪著他大聲道：「好！你這人真不講理，我看今天要是不讓你心服口服， 你是無論如何不肯放我走了。你要搜，我讓你搜便是。」邊說邊把口袋裡的東西 全掏了出來。他身上的東西可真不少，有彈珠、打火石、碎布、小刀、碎餅等， 甚至連襪子都有。他一 掏出來，站在前面的人就忍不住摀著鼻子後退半步，暗道：「這麼臭的東西也能 放在身上？」 少年掏了一陣，拍拍身子道：「好了！我身上的東西就這些，你仔細看看，裡面 可有你的玉珮？」 大塊頭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呆了半晌，怒道：「你在玩什麼把戲？我明明見你 偷了去的，我明明──」 少年突然「咦」了一聲，俯身到攤子下方，撿起一個發光的物事，舉到大塊頭眼 前道：「喂！這是不是你掉的玉珮？」 大塊頭額上不禁冒出涔涔冷汗。眼前的確是他的玉珮，但事情已鬧得這麼大，他 怎能開口說「是」？這豈不擺明了自己誤會少年？只見他哼哼哈哈的，竟說不出 半句話來，一張肥臉也脹得通紅，整個人幾乎已化為一灘死豬肉，僵在那裡，接 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武鐵甲終於止住笑，大步走過去，把玉珮塞到大塊頭手中，道：「現在誤會已經 解開，你拿你的玉珮，他走他的路，我喝我的酒，這不是皆大歡喜麼？」竟似把 先前的怒氣忘得一乾二淨。他越看越覺少年有趣得緊，瞇著眼打量了少年一會兒， 含笑道：「喂！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似乎嚇了一跳，顯得惶恐至極，陪著笑道：「小人只是無名小卒，賤名何足 掛齒？」 「我叫你說就說！這麼囉嗦幹什麼！告訴你，我武鐵甲生平沒收過徒弟，今天見 你這小子像可造之才，所以決定收了你！怎麼樣？這可是天大的福氣！還不快過 來拜師父幾拜？」武鐵甲晃了晃，睜著醉眼哈哈大笑，似乎憑他這幾句話，少年 就得答應拜師，還該感激得痛哭流涕似的。 少年皺了皺眉，心想自己若不拜師，這狂獅般的醉漢不知會做出什麼事來，當下 打了個哈哈，立時乖乖跪下地去，邊拜邊大聲道：「我小兔崽子的徒弟這就給師 父叩頭！師父在上，請受徒弟一拜！」 武鐵甲顯然沒聽出少年言外之意，看起來甚是滿意，點點頭打了個嗝道：「很好！ 為師現在就給你上第一課！下次手放乾淨些，別看到什麼漂亮的東西都要湊過去 摸一摸、瞧一瞧。告訴你，漂亮的東西，通常只會讓人惹禍上身的！」說完，便 大笑著揚長而去！ 少年目送武鐵甲離去，慢吞吞地把地上的東西一件件塞回懷裡，撅了撅嘴道：「 真是個怪大叔！」邊說邊搖搖頭，拍拍屁股走了，留下那大塊頭仍一頭霧水地站 在原地，待人群逐漸散去後，才摸著他那顆碩大的頭走回自己的攤子，喃喃道： 「是我看錯了麼？但我明明見到那小鬼拿了玉珮的，難道是我眼花？真是怪事… …真是怪事……」愣愣地站在攤子前，又思索了一陣，突然臉色一變，失聲道： 「我放在這裡的錢罐呢？」 ※ ※ ※ 既然武鐵甲沒有傷害少年的意思，李猛便一直跟圍觀的人群站在一起，沒有走上 前去。他本來一直在留意武鐵甲，不知覺間，注意力卻慢慢被其它事物給吸去了。 吸引他目光的是個穿著紅衣的小女孩。她紮著兩條長長的辮子，臉髒髒的，瀏海 幾乎蓋住眼睛，手裡拿著花籃，沿路拉路人的衣袖，指指籃子，示意對方買花， 看上去似乎是個啞巴。街坊的人當時全集中精神看熱鬧，誰也未曾對她多作留意， 有的人甚至連正眼也沒瞧她一下，就隨便揮揮手打發她走。小女孩繞了半天，始 終沒半個人向她買花，只得慢慢走開。 這樣小的年紀，就要出來攢錢，是貧戶的悲哀。李猛自己出身也不好，見到這樣 的孩子，不免有一股同病相憐之情，於是他走上前去，打算拿些錢給那小女孩。 這時卻見街上終於有個人願意買花，李猛便停下腳步，站在不遠處觀察著。他不 想在這種時候走過去，壞了小女孩的生意。 只見那人丟了幾文錢在小女孩的籃子裡，花也沒拿就想轉身走開，小女孩趕過去 拉住那人的袖子，指指花，似乎以為那人忘了拿走，那人卻對她搖搖手，表示他 不想要花。令李猛大感驚訝的是，小女孩見狀竟把那人丟在籃裡的錢，通通掏出 來，堅決要那人拿回去。 就算今晚可能會餓肚子，這小女孩竟也不願接受別人的施捨！ 那人無奈地搖搖頭，摸摸鼻子把錢收回懷中，便快步走開，似乎覺得這孩子無藥 可救，李猛心中卻感到一陣激動。就算是窮人家的孩子也有自尊，也不要人家的 同情！自己不也是這樣一路走過來的嗎？ 只見小女孩又慢慢向前走，邊走仍邊向過路的人詢問，就這樣漸漸走遠了。 看著她的背影，李猛突然想起葉子。葉子也跟這小女孩一樣，自尊高、不服輸、 倔強。如果是葉子，一定也會做出跟這小女孩一樣笨的事來的。想到這裡，李猛 嘴角不覺浮起一絲微笑。 但微笑才在臉上展開，就迅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無比自責與歉疚的表情。李 猛不能原諒自己直到此刻還對葉子存有溫情。葉子殺死他的兄弟，又讓晁坤死得 這麼慘，他難道能原諒他、不恨他麼？ 李猛重重嘆了口氣，仰天道：「葉子，你到底在那裡……在那裡……？」神情有 說不出的落寞。 蒼天無語。蒼天本就不會直接回答眾生的問題。 李猛怔怔地發了一會兒呆，這才發現小女孩已消失在長街盡頭，他那幾錠銀子還 握在手裡，溫熱得發燙。李猛握緊手心，一轉頭，正好看見武鐵甲撥開人群走出 來，往酒館的方向走回，不久人群就逐漸散了。他又朝小女孩消失的方向深深看 了一眼，便跟在武鐵甲身後，無比沉重地拖著腳步，緩緩離去。 小女孩直到過了街角，才停下腳步，慢慢回頭。這時突如其來的一陣大風，將小 女孩籃裡的花吹飛了一大片，吹得她兩條辮子在風中不斷飛舞。她長長的瀏海順 著風上下起伏，底下那雙又大又亮的眼睛，便在髮絲的律動間若隱若現。 -- 三二七。 http://lyo1014.pixnet.net/blog 在這裡沒有定稿的文字，所有文字都可能被推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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