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老大鐵青著臉，木立堂前，雙眼布滿血絲，直勾勾盯著一排覆蓋草席的屍身── 他屬下們的屍身，及放著他弟弟屍體的棺材，一聲不吭。 他維持這姿勢，至少已有兩、三個時辰了。打從回到飛鷹堡，晁老大就一直這樣站 在大堂裡，動也不動。 除了各地點必要的守衛，及出外搜捕的人以外，能召集來的人，此刻全站在堂內了。 這些人別說妄動，就連大氣也不敢亂喘一下。雖然每個人都深深低著頭，臉上堆滿 哀喪的神色，但其實很少人打心底為死去的人悲傷──現在他們心中除了恐懼就沒 有別的。誰也沒有心思多管別人的死活，因為誰也不知道晁老大的怒火會不會延燒 到自己身上。 身為飛鷹堡第十三代堡主，晁龍繼承了父親晁霸天所有令人畏懼的特質──粗獷醜 惡的外表、暴躁殘忍的脾氣、重逾千斤的拳頭，以及喜怒無常的性格。無論從那個 角度來看，他和晁坤都沒有絲毫共通之處。事實上，晁坤與晁龍本非同母所生，晁 坤的母親只是晁霸天侵佔的某個美貌農婦──就連好女色這點，晁龍和父親也有異 曲同工之妙──出身本低。然而晁坤甚得晁龍歡心，晁龍不但將他留在身邊，也提 拔他為手下七將之一，對他甚是愛寵。晁坤的死，對晁龍無疑是無比沉重的打擊。 李猛站在人群裡，眼袋深深下陷，面容有說不出的憔悴。他心裡明白，最大的責任 在於自己，他本該對這整件事有所交代，但他從沒看過晁老大這個樣子，這種無比 悲痛憤怒、半癲半狂的神態，竟沒勇氣踏出一步。 在凝結的空氣中，時間一分一秒逝去，有些人開始發起抖來，有些人則拚命憋住尿 意，突聽「怦」地一聲，老馮竟忍受不住內心巨大的壓力，四肢一軟，跌下地去。 就在這瞬息之間，晁老大霍然轉頭，一眨眼便竄到老馮面前，老鷹捉小雞似地將他 高高舉起，紅著眼咬牙一字字道：「誰……是誰！？」說到「誰」字時，手閃電般 一動，眾人只覺眼前一花，老馮已如斷了線的風箏般慘呼著飛出，撞在門前堂柱上， 倒地後便再也沒有爬起！ 眾人望著老馮，似乎都駭呆了，還未來得及發抖，晁老大已又抓住幾個人，瘋獅般 狂吼道：「是誰幹的？是誰？！說！不說我殺了你們！」語聲未落，已又有幾個人 慘呼著飛了出去，一個個跌在老馮身邊，瞬間全成了軟趴趴的爛泥。 李猛臉色大變，知道自己再不出面，還會有更多人受害，閉上眼深吁一口氣，正決 心要跨出去，突聽一人尖聲呼道：「老……老大饒命！是五爺……是五爺把那妖孽 帶回來的！！不是我……不要殺我！！」李猛一驚睜眼，只見晁老大銳利的目光已 盯在他臉上，如同反射寒光的刀面般透著一股冷冽。晁老大手一鬆，原本抓在手上 那人便軟軟跌在地上，褲子已溼了一大片，竟被嚇得屎尿盡出──人在恐懼時，身 體總最能忠實地反映內心。 「竟然是你！……」晁老大每說一個字，臉上的怒意就多一分。滿面虯髯被這股殺 氣激發，瞬間竟一根根豎起，充血雙眼宛如浸血利刃。李猛知道被這雙眼盯上，就 只有流血一途，在心裡暗嘆一聲，再度閉上眼睛。晁老大一步步走向李猛，停步， 緩緩舉起那要命的拳頭…… 突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幾個人快步走入大堂。七將中的老三──武鐵甲跨入 堂內時，瞥見門口橫七豎八的屍體，似乎皺了皺眉，但他只看一眼，便直直走到晁 老大面前，抱拳道：「老大，飛鷹堡裡裡外外都搜遍了，就是找不著那小鬼的影子。 我已經派人到附近的城鎮去查，相信很快就會有消息。」 晁老大僵著身子，終於慢慢把臉從李猛轉到武鐵甲身上，冷笑道：「……『很快』？ 你是說『很快』……？」武鐵甲心頭一凜，忙低下頭去：「是老鐵無能，請老大降罪！」 晁老大跳起來，呼地一拳揮去，武鐵甲被打斷好幾顆牙，立時滿嘴是血，但他將斷 牙與苦澀的血，面無表情地默默吞了下去。「我養你們這些人是做什麼的？發生這 麼大的事，竟然不能立刻帶兇手的頭回來見我？全是些飯桶！飯桶！」晁老大越說 越氣，將堂裡的東西全砸了個粉碎，猛地撲到晁坤的棺材前，放聲大哭：「到底是 那個天殺的傢伙把我……把我最引以為傲的弟弟……」 一個大男人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這情狀本有些滑稽，然而對照滿堂屍體，眾人 非但不覺好笑，反而噤若寒蟬，一時間只剩晁老大的哭聲在廣大堂內空洞地迴蕩著。 李猛緊緊握住拳頭，緊到手心都滴出血來。晁老大和晁坤，一個他誓死效忠，一個 他尊敬仰慕，而葉子，則是他曾決心保護的人。然而一夜之間，葉子就成了殺死晁 坤的兇手，他內心實如被撕裂開來一般。直到此時，他仍不敢相信葉子會突下殺手。 葉子不是說好隔天要一起去找他爹的麼？難道只因為他不喜歡晁坤，就要背著他殺 之而後快？ 晁老大突然止住哭聲，衝過去，一拳打得李猛直滑出數尺才被堂柱擋下。李猛喉頭 一甜，噴出幾口鮮血。這一拳一撞，已讓他斷了好幾根骨頭，但他拚命咬牙忍住， 不發出一點呻吟。他知道晁老大若真要殺他，這一拳早已要了他的命。 「你說！為什麼會這樣？阿坤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晁老大顫抖的手指向棺材裡的 晁坤，那是由肉塊拼湊成的屍體，只有臉上凝結的笑容是完整的。「你說！」 ※ ※ ※ 「……你說！」 李猛一驚，思緒被拉回酒館。 只見武鐵甲不知何時已換了個杯子，也不理手上仍流著血，繼續舉杯仰頭痛飲，這 句話便是他不知喝下第幾杯時問出來的。 「什麼？」李猛還沒完全回過神。 「你說，那小鬼當真是魔山來的妖怪嗎？」武鐵甲壓低聲音，向他眨著眼笑。 李猛心中有不好的預感。他知道武鐵甲一旦喝醉，就會突然變了個人。他曾在一夜 間把多年積蓄全拋入山溝；曾突然善心大發，把搶來的珠寶全發給貧戶；曾脫光衣 服繞整個山頭跑一圈；曾強迫十幾對不認識的男女成親，誰也不知道他喝醉時會做 出什麼事來。現在武鐵甲臉上非但怒意全消，反而笑得開心得很，顯然已經醉了。 再看一旁的黑衣人，靜靜交叉雙手坐在桌前，宛如老僧入定般閉著眼，既沒有急著 找人的跡象，也沒有阻止武鐵甲的打算，彷彿周遭的事全與他無關，若武鐵甲做出 什麼事來，他想必也不會幫忙收拾善後，不禁暗自後悔剛才沒事先阻止武鐵甲進酒 館。 「你怎麼不回答？是不是怕了？」武鐵甲又帶著醉眼笑道。「我說……你真的變了。 以前的你凡事衝第一，我還得幫忙勸你這王八羔子！現在呢？卻怕得像娘們似的！ 就算那小鬼是妖怪又怎麼？我武鐵甲就不怕他！」盯著手上的杯子，語畢，仰頭將 杯中酒一飲而盡。 李猛暗自苦笑。他的確變了。自那以後，他不再快人快語，不再血氣方剛，也不再 豪邁地笑，取而代之的是濃得化不開的憂鬱，整個人也瘦了一圈。短短數月間，他 竟似老了許多。往昔的雄姿英發，彷彿已是上輩子的事。 他還記得，晁老大聽完他的話，暴跳如雷地大罵：「只憑一個小孩，就能打死阿坤， 殺掉這麼多人，而且到現在還逍遙法外？簡直是笑話！」但幾個目睹的人很快就證 實李猛所說並非戲言。於是有人主張葉子是仇家派來的奸細，因為葉子是從晁坤房 裡殺出去的，這只有一種解釋：他的目標一開始便是堡主的弟弟。這讓李猛的心一 度沉了下去，他想起葉子睡時並未脫鞋，或許正代表葉子早有預謀。但主動提議帶 葉子來飛鷹堡的是他，葉子反而不怎麼情願，這難道也是以退為進的演技？ 幸好到晁坤房裡查看過一遍，正在檢驗晁坤屍體的能婆出言反對道：「若是咱們的 仇家，要混進飛鷹堡還有別的法子，何必故意選在魔山巧遇老五？難道他不怕仇還 沒報，自己就先沒命了麼？」她雖已上了年紀，皮膚還是保養得很好，眼角也還是 很有風韻，唯有語聲沙啞低沉，頗有滄桑的味道。「再說，一個普通的小孩，怎能 在魔山來去自如？這豈非有些奇怪？」 李猛記得當時晁老大是這麼問的：「那麼依妳看，那小鬼是什麼人？」除了晁坤外， 晁老大最親信的就是居七將之末的能婆，她幾乎無時不隨侍晁老大左右，因此堡中 傳言她其實是晁老大的情婦，加上能婆最擅長易容與醫藥，她的判斷份量自然很夠。 令李猛意想不到的是，能婆深吁一口氣後說出來的話，比先前的推測更讓他心涼！ 「依我看，那小孩鐵定是魔山的妖怪。」 能婆眼睛在堂內掃了一圈，待這句話引起的騷動略為平息後，續道：「老五說這小 孩容貌世上少有，又來歷不明，自古妖物皆以貌美人形，蠱惑人而殺之，這小孩身 處魔山卻不受影響，必是妖物無疑，如此正可解釋坤弟的死狀。我已檢查過他的傷 處，那些傷並非刀劍所砍，反像是被火藥給炸出來的。但據目擊的人說，當時堡內 並未聽聞爆炸聲，而坤弟房裡也找不到火藥殘骸或燒焦痕跡，若非妖物作祟，這種 事是萬萬不可能發生的！」 眾人大都曾在心裡懷疑，聽到能婆的分析，紛紛露出認同的表情，點頭稱是。就連 李猛也不得不承認，除此之外，沒有其它說法能夠解釋那些圍繞在葉子身邊的謎。 但一想起和葉子相處的時光，他就不禁有些猶豫。在他面前，葉子只是個普通的小 孩……大多時候是如此。 「但葉……那小鬼遇到我時，自己也受了傷，這該如何解釋？」他突然想到。 能婆想也不想，便答道：「或許這只是他的苦肉計，目的是取信於你。妖物皆詭計 多端，騙術高明，定是使盡手段引人同情，要視破並不容易。」 「但那小鬼若非咱們的仇家，與咱們無冤無仇，為何偏挑四弟下手，卻不傷害老五？」 武鐵甲仍有些不敢置信。 「這就不得而知了。」能婆淡淡道：「妖物行事但憑喜怒，凡人豈能揣摩得透？」 讓這場議論終結的，是晁老大雷鳴般的大喝：「我不管他是誰！也不管他是為了什 麼！總之我限你們一個月內把人找出來！我要在阿坤墓前親手宰了他，用他的血弔 祭阿坤！」 李猛又嘆了口氣。這陣子他總是無意識地不斷嘆氣。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三個 月也過去了，葉子依舊無消無息，晁老大的脾氣也就越來越壞。他幾乎整天把自己 關在房裡，稍不順心便殺人洩憤，現在堡內已是人心惶惶，每個人都巴不得被派出 去執行任務，好離晁老大越遠越好。不可思議的是，即便晁老大心中充滿怒火，也 不曾殺了李猛，反而派李猛跟武鐵甲、七將之首黑鷲一起出來尋找葉子，要他將功 贖罪。或許晁老大很清楚，讓李猛留在堡裡，他隨時都有可能忍不住給李猛致命的 一擊。 -- 三二七。 http://lyo1014.pixnet.net/blog 在這裡沒有定稿的文字，所有文字都可能被推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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