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街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 這座位於北方的小山城，直到夏天的腳步近了，才慢慢恢復生機，開始活絡起來。 酒樓賭坊的小二忙進忙出地招呼客人，賣燒餅油條的小販拉開嗓子叫賣，擺攤子 的老闆也勤勞地招攬生意。街上走的，有些是外地來的商旅，有些是遠道而來的 遊客；富有的人四處花天酒地，窮苦的人也忍不住出門看看熱鬧。 一個濃眉鳳眼、臉頰瘦削、頭髮蓬鬆的少年混在人群裡，大搖大擺走在街上。他 看起來年紀不過十二、三歲，樣子卻神氣得很。每走到一個賣字畫或古玩的攤子 前，就像文人墨客或收藏名家般，煞有其事地停下來，仔細賞玩一番，嘴裡不時 發出嘖嘖聲，彷彿真能鑑賞出它們的價值似的。但那些攤子的老闆只消一眼，便 能看出這衣衫襤褸的少年不會是送銀兩上門的少爺，因此少年逛了半天，也沒人 願意出聲招呼他。 少年對此似乎毫不在意，依舊笑嘻嘻地一路逛去，隨意看了一陣，目光突然被牆 上的某樣東西所吸引──那是好幾張尋人啟事，上面畫的都是同一個人，一個長 得很漂亮的孩子。雖然只是畫像，卻已具有一種懾人的美。畫像旁邊的幾行字， 除了列出這孩子的種種特徵，也列出高得令人咋舌的獎賞金額。 牆前已圍了一小撮人，顯然都是被高額賞金給吸引來的。有些人此刻正在竊竊私 語，少年不必聽也知道他們說的是什麼。「又有孩子失蹤了！」「真可憐，不知 這次是那家的孩子？」「這獎賞金這麼高，只怕是有錢人家的小少爺罷！」「有 錢人家也這麼不當心，連自家少爺都給走丟！」「要是找到這孩子，咱們不就發 財了？」「這孩子長得真好看。你聽過那家有這麼俊的孩子沒有？」「你說，這 會不會又是魔山的妖怪作祟？」 那些人交頭接耳地議論了一陣子，便三三兩兩離去，只有少年還留在原地，饒有 興味地盯著畫上的人瞧。待最後一人走開，少年才終於移開目光，偷偷往四下一 掃，見街上人群來來往往，沒人特別留意自己的動靜，突然出手如飛，將那幾張 尋人啟事通通撕下，一股腦往衣襟裡塞，臉上帶著滿意的表情，彷彿剛得到什麼 價值連城的寶貝似的。 少年把手擱在胸前，邊盯著身後邊快步向前走，一回頭，卻發現眼前不知何時已 多出個人，他一時收勢不住，差點撞上那人的肚子。 說那遲那時快，就在少年要撞上的一瞬間，那人閃電般出手，抓住少年的肩膀。 少年只覺一股雄渾的力道透過肩膀傳來，身子便像被釘在地上似的，一驚抬頭， 卻見眼前站著一個高大魁梧的男子。那男子敞著衣襟，滿身肌肉，外表粗獷，됊N像座鐵牆一般，少年整個人籠罩在他的黑影內，張大了嘴，一時間似乎看呆了。 那大漢左右兩邊各站著一個人，顯然是他的同伴。左邊那人比大漢矮了一截， 樣子甚是威武，有種北方民族驃悍的氣質，但他臉上帶著一種濃濃的憂鬱，與 他的外型極不相襯；右邊那人一身黑衣黑袍，頭髮向後束起，前面散落的長髮 遮住了半邊臉，年紀是三人中最輕的。他整個人就像幽靈一般，即使在這種溫 暖的天氣，站在他身旁也讓人感到冷颼颼的。 少年呆了一會兒，終於闔上嘴巴，一雙靈活的眼睛骨溜溜在三人面上轉了一圈， 拱了拱手，嘻皮賴臉地道：「不想小人竟擋了幾位大爺的路，失敬！失敬！小人 這就滾一邊去，大爺們請自便！」他顯然已習慣跟街坊巷尾的人打交道，一看出 三人並非好惹之輩，說起話來立時恭敬有禮，讓人抓不到毛病，有如一隻滑溜溜 的泥鰍。 那城牆般的大漢卻未鬆手，反而把手一緊，一雙細長銳利的眼睛盯著少年，沉聲 道：「你為什麼要把這些尋人啟事撕下來？難不成你知道那小孩的下落？」他雖 力圖保持鎮定，但聲音中洩露的激動之情已明白告訴少年，這尋人啟事上的小孩 便是他在找的人。 少年似乎一驚，陪笑道：「這……小人並不知道。」 大漢臉色一沉，道：「既然如此，為何要撕？」 少年似乎有些為難，吞吞吐吐地道：「這……小人一定要說麼？」 大漢厲聲道：「廢話！難道你當我這尋人啟事是貼來好玩的麼？你是不是知道什 麼？要是有所隱瞞，大爺我……」越說臉色越難看，揚起拳頭，作勢要往少年臉 上打去。 旁邊那憂鬱的人忙趕上前，向大漢使了個眼色，俯身對少年溫和地說：「小兄弟， 我大哥尋人心切，心情難免激動，你莫要見怪。要是你知道畫中孩子的下落，可否 告訴我們？獎賞少不了你的！」邊說邊自懷中掏出一錠金元寶來，在少年眼前晃了 兩下。他顯然很清楚該怎麼跟大部份人「溝通」，他相信只要是人，都難免被金子 打動的，一錠金子豈非更勝千言萬語？少年本被大漢兇狠的模樣嚇得直發抖，臉色 也「唰」地變白，見到金元寶，目光果然立即轉為貪婪，但他仍苦著臉道：「小 ……小人當真不知道，要是知道，還不馬上說出來麼？」臉上堆滿悔恨的表情， 顯是對自己 的無知感到萬分懊惱。 憂鬱的人耐著性子問：「那你究竟為什麼要撕這些尋人啟事？」 少年邊用眼角偷偷去瞟大漢，邊囁嚅著道：「小人……小人最愛字畫，但小人家 裡窮，沒錢買，見這啟事上的人畫得好看，才想……才想把它撕回去，好好欣… …不，當然也是想撕回去好好想想……說不定小人在那裡……在那裡見過這位小 少爺的。」他一見大漢臉上露出怒意，便很快地改了口。 憂鬱的人皺了皺眉道：「你撕一張也就是了，為什麼要全撕下來？」大漢終於再 也忍不住，不等少年答腔，搶前一步抓住少年的領子，厲聲道：「別跟這小子囉 嗦了！他鬼鬼祟祟，一定想變什麼花樣！」 「大爺息……息怒，小人說……實話就是了。小人是想，要是小人自己找到這小 少爺，全……部的錢就都……歸小人的了。所以小人才把它全……撕下來，好讓 ……別人看不見。小人知道自己不該起……貪念，但……小人上有七十老母，還 ……有二三十個兄弟姐妹要養，實在……是迫不得已。大人您……就看在小人年 紀小，不……懂事，饒了小……人這一回吧。小人下……次再也不敢……了！」 少年牙齒打顫，每個字都像花費極大力氣才說出來似的。 大漢聽見「七十老母」及「二三十個兄弟」，皺了皺眉，心想這老母怎像隻母豬， 這麼會生，不想少年卻趁他一個不留神，不知從那來的力氣，一把甩開他的手， 將懷裡的告示朝三人一拋，便在漫天飛舞的紙花中一溜煙失去了蹤影。 大漢一愣，在嘴裡罵了聲：「小畜牲！」正想追過去，卻被憂鬱的人伸手攔住。 那人沉聲道：「三哥，我看他是真的不知情，既然他已把啟事全數歸還，就別跟 他計較了。」 大漢聞言，果然停下腳步，面上卻仍帶忿忿之色，恨聲道：「誰要是小看了小孩 子，誰就倒霉！」說完，有意無意地瞥了那人一眼，撥開他往前走，嚷嚷著道： 「喝酒喝酒！還是先喝點酒去！不喝酒叫我怎嚥得下這口氣？」語聲未落，人已 在街道盡頭的酒館坐下，一拍桌子，大喝道：「小二！打十斤酒來！要上好的酒！」 憂鬱的人木立原地好一會兒，臉上的憂鬱之色更濃，但他沒說什麼，彎下腰將散 在地上的尋人啟事撿起，重新貼回牆上。指尖在觸碰到畫上的人時，似乎顫動了 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鎮定。 大漢幾杯黃湯下肚，面上的悲憤之色更濃，拿著酒杯用力往桌上一敲，裡面的酒 灑了滿桌，「那小妖怪到底躲那去了？找了幾個月，竟然沒半點消息！要是連這 樣一個小鬼都制不住，將來我們怎麼出去見人？」說完，一仰頭，將酒杯裡僅剩 的一點酒灌進喉嚨，又為自己倒了一杯。 憂鬱的人此時已跟黑衣人一起進了酒館，在大漢身旁的兩個空位坐下，聞言安慰 道：「我們已在附近城鎮貼了尋人啟事，兄弟們也在四處搜尋，找到他只是早晚 的事。」 大漢冷笑道：「找到他？你看看現在的情況，盡是剛才那種小畜牲出來搗亂！何 況，要是真找到他，你捨得殺了他麼？」見憂鬱的人目中露出痛苦之色，似乎對 自己的話有些後悔，一扭頭，盯著前方恨聲道：「總之，若給我找到那小鬼，非 把他大卸八塊不可！否則怎消我心頭之恨！」話沒說完，手一緊，竟將手上的酒 杯硬生生捏碎！血與酒透過他的指縫一滴滴落在桌上，旁邊的客人見狀，紛紛帶 著驚懼之色避了開去。 憂鬱的人面色更是沉重，暗中深深嘆了口氣，心思不覺又飄回那個血腥的夜晚…… -- 三二七。 http://lyo1014.pixnet.net/blog 在這裡沒有定稿的文字，所有文字都可能被推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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