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回之道〉 不幸中的大幸。 雖然頸肩帶著大片撕裂傷，但未深入筋骨。浩天守在床邊，沉默著 ，等著好友清醒。 「還沒醒來嗎？」 拉門「刷」的被拉開，魏晴代替僕人，親自送來乾淨的衣物，掩不住 一臉憂愁的問。 浩天搖搖頭。 「這樣啊……」 魏晴把衣物放在一旁，跟著跪坐在席上， 「浩天哥，你也一夜沒睡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浩天搖搖頭。 也許，動天會發生這樣意外，他也該負起一些責任，當初，若不跟他 爭執，陪他一同狩獵貪狼就好了。 如今，連精心策劃的圍捕行動，都還是讓妖怪脫逃，犧牲了這麼多性命哪。 「你別自責，貪狼目前正處於虛弱之中，近日內不會有行動的，我已 請武爺派人多多留意，有本家弟子佈下的封魔咒，城內可以暫時安心。」 魏晴似乎了解他心裡所想，連忙道出今早連絡的結果。 「要說責任，義狼寺才該負最大責任，是我沒有早點告知你們，才害得 這麼多人傷亡。貪狼並非尋常妖怪，吃欲、貪欲甚強的牠擅長利用人心 的弱點來控制人，我想，此番牠應是藉著那幫盜匪的貪念來滿足自己 的吃欲。」 人心若無欲，豈會任由鬼妖所控？ 是人禍？還是妖禍？ 浩天露出苦笑，心中嘆了口氣： 「說這些做什麼呢？大家都盡力了，我誰也不怪。」 他轉頭望向一動不動的動天， 「可以的話，我倒是希望動天早日清醒。」 話才剛落，床上的雷動天勉強動了動，眼睫震了一下，好不容易才張開 雙眼。因為剛回復了知覺，身上傷口的刺痛讓他忍不住皺起好看的面貌。 「動天？」 「不，我沒事。」 在聽了魏晴轉述昨夜景象之後，雷動天維持著靜默的表情，臉上閃過一絲 悔恨的神情之後，終於下定決心娓娓道出多年前的往事， 「三年前，我還是一隊的副隊長，為了城裡邪教徒的案子，我跟時清隊長 守了多夜，最後在街上發現那幫邪教徒的行蹤。」 令人傷痛的往事總是令人難忘。 「在夜裡追了好幾條街，我和隊長都想在那幫邪人逃出城門前逮住他們。 結果，終於在靠近北門的一戶老舊民宅裡發現他們躲藏的巢穴。」 當時追捕的兩人還來不及通知後援，眼見邪教徒把擄來的孩子搬上桌台， 亮起了亮晃晃的大刀，眼見孩子的性命將要被取走，兩人登時破門而入。 「那時，我們不知道屋裡還藏著妖怪，只是追著四散的邪徒，闖入他們 暗設的地道，誰知，地道竟通道了北門外的樹林，我與隊長走散，卻 無法回頭，後來，越往前走，倒在地上的邪教徒越來越多。」 最後，他終於看到站在月光下的惡魔。 「時清隊長……？」 雷動天低著頭，發覺道出當時事件的真相並非如此地難以啟齒。 「一直以來，我都認為自己做錯了。時清隊長被妖怪附身，拔劍朝我 刺來，按我當時身手，是絕對不可能打贏隊長，我以為隊長中邪發狂， 然而看見被月光映出來的影子，貌似狐犬，還有著細長的脖子。」 「可是餓狡？」 魏晴跪坐一旁，好奇的問，見眾人茫然，又開口解說， 「餓狡和貪狼源自同根，皆是反映貪慾與食慾的惡鬼，餓狡貌似狐狸， 貪狼形態似狼，但都同夥行動，性喜吸食人的器官，自從多年前貪狼 被封印在降狼山中，就不知餓狡去向，我還以為……」 浩天轉回視線，繼續問了下去。 「之後呢？動天？」 「之後……」雷動天動著乾燥的雙唇，扯出一個難看的笑， 「我殺了隊長，砍了他的頭。」 浩天吃了一驚。 反而是魏晴極於想知道結果， 「那，餓狡呢？」 「在昨晚事情之前，我一直以為那惡狼就是餓狡。」 雷動天臉上露出難堪的表情，此言讓浩天終於明白先前好友的不對勁。 照動天這麼說，此番積極的行動應是代表他極想為隊長報仇的一番心意吧。 雷動天抬起頭，因失血過多的顏面顯得更加白皙，那雙眼膠著的焦點早已 渙散，他心裡想著，不知覺間道了出來： 「想不到，為了報仇，我犧牲了許多人的性命，若能抓到妖怪，同歸於 盡我也願意，但是我還是不能原諒自己當初狠下心，砍了隊長的頭，如果 當時隊長還有得救……那我如今就是罪人了。」 「動天，不能這麼說，當時的你已盡力了。」浩天不願看好友如此自責， 只有出言安慰。 「那如果隊長其實有救呢？你會怎麼做？」 「我……」 「如果是我呢？」 雷動天神情間充滿痛苦， 「如果被附身的是我、是你心中重要的人呢？浩天？」 被逼問的人面露著訝異，是對於好友難得正經又急迫的質問。 「你會怎麼做？」 一時之間，浩天無法回答。 讓動天繼續休養之際，浩天退出了護衛所的宿舍之外，似乎還 無法從多年前的悲劇裡回過神來。 鬼，反射著人世、人心而生；而被皇朝軍逼退至北的鬼蠻則是鬼與 蠻族雜生之下的群族，為了捍衛皇朝的居民，朝廷也只好將外蠻 塑造成鬼妖驅趕在外，姑且不論鬼蠻是否具備著鬼的兇殘噬血。 貪狼與餓狡縱使身為鬼妖，但若人心禁得起慾念煽動，也不會讓 餓鬼如此為非做歹。 皇朝的居民稱為人，外蠻稱做鬼。 對立的立場始終不能變。 浩天心中嘆了口氣。 他心中還有存在已久的正義，所以。 對立的立場不能變。 魏晴難得靜靜地跟在年輕武官身後，如貓般的雙眼似乎要看透前者的 思緒。 兩人錯開大路，各自沉澱著不同的心思，一路順著清幽的小徑走入 靠近本家的住戶區，下了長著青苔的階梯，便可遠遠望見佔地偌大的本家。 浩天進了本家，乍時不見平日活絡的氣象，連走動的僕人都少見，頓時 心中升起一絲怪異的感覺，所幸在小道上遇到了神色奇異的本家弟子， 那弟子原本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但三兩張嘴重覆解說之下， 倒是出現了一些眉目。 「你說，護衛隊也來了？」 帶著不祥預感前往梓苑，浩天腳步有些急，不理後頭好奇心極重的魏晴， 果然在接近梓苑的路上瞧見了偷偷探頭探腦的本家人，而在前方，背對 眾人的衣袍沉著深紅，浩天慢下了腳步，耳邊聽見的是此起彼落的交談聲。 「武爺和兩位護衛不在，這事該怎麼辦才好？」 「怎麼辦？妖怪出現在本家是鐵一般事實，這回證據還死在這裡， 這下鬼子……」 妖怪出現在本家？ 浩天視線越過四周偷看的人群，不動聲色，視線裡並沒有看見本家 分量夠大的主事者出現，所以人就全都圍過來湊熱鬧了嗎？ 「浩天大人。」 穿著沉紅衣袍的背影轉過身，掉在腰際的牌子輕輕晃著，依稀可見 上頭蒼勁的筆畫刻著兩道一橫。 浩天頷首，曾跟動天在護衛所見過此人，二隊隊長日堂深沉寡言是 出了名，那次一面，他對此人印象雖不壞卻也不好。 「敢問，出現在本家的妖怪……？」 「狼。」 日堂雙手交叉於胸前，自己也知道這樣的回答太過簡短，頓了一下 ，才道： 「清晨，打更的通報，看見詭譎的身影往東而行，進了本家莊園， 今早我帶人來查，在此發現巨狼的屍體，若無錯認，應是昨晚妖怪 的原形。」 「所以……？」 浩天小心的問。 「還不曉得。」 二隊長黑沉的眼瞳微微動了動，不是因為浩天湊前，而是聞到了一股 嗆鼻的香味。 「二隊長，還有什麼還不曉得，妖怪出現在此，就跟本家鬼子有關， 你何不進去問問房裡的，人？」 曾聞過一次的沉香味瀰漫在鼻間，令浩天直覺回想起來人的身分。 本家長夫人，風御茗。 沒來由的，他反應脫口而出： 「長夫人何出此言？事情真相也許並不如大家所想。」 漂亮的婦人抬起細長的眉毛，艷紅的雙唇吐著芬蘭， 「浩天大人這麼說，是想為鬼子說話了？也許您還不知道，五年前， 鬼子作祟的事情？」 「我並非想為誰說情，只是實情，總是要親眼所見，才為真。」 風御茗開口一笑， 「哈，說得是，五年前，我親眼見鬼子拿刀刺死我女兒，害死我 兒子，那雙骯髒的眼睛，我永遠也不會忘記，永遠不會忘記！你 這個外人還要跟我談親眼所見？」 浩天啞口無言。 「那昨晚的事情，夫人親眼所見了嗎？」 眾人轉頭，視線不由自主落在身後的活潑少女身上，浩天更是差點 驚訝出聲，只見魏晴眼裡閃著異樣的光芒，踩踏著輕盈的步伐，一少 則如往常跟隨在旁。 一直沒有出聲的二隊長日堂倒是挑起了眉。 「妳……」 「小女子雖無知，卻也知道說話得有憑有據，貪狼死後化回原本形貌 ，身上鬼氣盡去，若是有人殺死貪狼並將屍體丟棄在此，而未丟棄在 外頭不乾淨的地方，那我倒是要好好謝謝他，為我義狼寺除一大患。」 長夫人的鳳眼瞇了起來，彷彿聽見了熟悉的名稱。 「義狼寺……難怪，有股犬狗的騷味。魏陽那個老太婆也知道天命 已盡了嗎？」 一少發出了沉沉的不善低吼，被魏晴低聲阻止。 「一少，不可無禮。」 華貴的女人宛如妖魅般笑了，說道： 「本家卜算曾預言鬼子修羅將滅天，我處心積慮要讓眾人了解這個事實， 甚至犧牲了我兒女性命，卻無人肯信。那個鬼子是詛咒，不相信的話， 你們就等著報應吧。」 針針刺心的話語，魏晴閉上雙唇，不再言語，心中卻是覺得長夫人扭曲的臉， 好像鬼。 女侍跟在一邊轉身離去，長長的衣擺，晶亮的髮飾隨著主人離去而消失在 眾人眼裡。 沉默的二隊長依舊保持著相同的姿勢，最後似乎是採信了魏晴的話，畢竟 身處本家，做事之前得先考慮周詳，他一向不做不利自己的事情。 魏晴見其他人收隊，連忙探問。 「回護衛所？可讓我一同跟隨？也許我幫得上忙喔？」 雖然她才剛從護衛所回來，但還是需要釐清貪狼的事情才能放心，也能對 降狼山的婆婆有個交代。 日堂點了頭，多個人幫手不是件壞事，若真能幫上忙，也省了他一番氣力。 於是人來人走。 帶走了腳步聲、交談聲、呼吸聲。 殘留的只有頂上枝葉的破殘沙啞。 浩天抬起頭。 無人的梓苑始終冷清。 to be continued. --------------------------------------------- 燈花，是燈，還是花？ 虛虛華華。 妖禍，是妖禍，亦或是妖惑？ 真真假假。 http://www.wretch.cc/blog/gimismile ---------------------------------------------- -- ※ Origin: 交大次世代(bs2.to) ◆ From: 61-223-182-54.dynamic.hinet.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