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猛一進房，就見到葉子坐在桌前，雙手捧著腮幫子，愣愣地盯著門口發 呆，見他進來也不作聲，不禁奇道：「你怎麼坐在這裡？我以為你已經睡 了。」邊說邊脫下外衣走過去，漫聲道：「你明知那座山住不了人，也沒 有寶藏，為什麼要說那些謊騙人？」 葉子也不轉頭，只是冷冷道：「你知道我在說謊，為什麼不告訴他們？」 李猛不知葉子為何突然如此冷漠，剛才他們牽著手逛飛鷹堡時，葉子看起 來明明還對所有事物充滿新鮮與好奇，兩人談笑間也甚是愉快，怎麼轉眼 間他就像變了個人似的，不禁露出驚訝的表情道：「你在生氣？」 葉子的聲音還是很冷淡，但嘴上仍倔強地說：「我才沒有生氣。」靜了一 會兒，終於忍不住冷冷道：「我以為你已經忘了有我這個人了。」 李猛奇道：「我怎會忘了你？」 葉子道：「你剛才一見到那個人，眼睛都直了，根本就把我爹的事忘得一 乾二淨，對不對？」他終於轉過目光，盯著李猛道：「難道你忘了答應過 我的事？」 李猛這才想起要幫葉子找他父親，那個他根本不認為還活在世上的父親。 但他既然對葉子這麼說過，也只能做做樣子，陪笑道：「我剛才的確忘了。 但我們才剛回來，難道你就不能讓我好好休息兩天？」 葉子又轉回目光，盯著前方道：「在邱大夫家你也是這麼說，說要等我傷好 才有力氣去找我爹。都過這麼多天了，再等下去，我爹說不定就要給那個壞 人害死了。」說著，眼圈兒似乎有些紅了，但他甩甩頭，又恢復平靜的表情， 一躍而下，道：「我看我還是自己去找好了。反正我的傷已經痊癒，身體也 沒事了，不需要你再照顧我。」邊說邊走向門口。 李猛急忙攔上去，道：「現在天色已經不早，你何必這麼急？你要找，明天 我陪你一起找好不？」見葉子沒有反應，又道：「四哥是個好人，只要我跟 他說一聲，他一定會派人幫你出去找的。你就耐心多等一天行不行？」 葉子沉默了一會兒，道：「你不是才跟那個人說，今後不再亂來，要好好效 忠他們的嗎？你怎麼有時間跟我去找我爹？而且……而且……」他猶豫著， 似乎不知該不該說出來，嘆了口氣，終於道：「而且我不喜歡那個人。」 李猛道：「那個人？你是說晁四哥？為什麼？」他臉上的表情就像被人打了 一拳。 葉子盯著他的臉，沒有回答，半晌終於轉過身子道：「好吧，那我就多等一 天。如果明天那個人不答應幫忙，我就要走了。」說完便慢吞吞爬上床，也 不脫鞋，就背對著李猛睡下。 李猛見狀不禁露出無奈的表情，搖頭一笑，心想葉子從小都住在深山裡，沒 見過什麼世面，又剛經歷一場憂患，難免動不動就疑神疑鬼。雖然他也曾告 訴葉子要小心提防別人，但晁坤的為人他是知道的，和晁老大全然相反，晁 坤一向不做那些燒殺擄掠的勾當，只熱中於吟詩作對，個性又穩重溫和，這 樣的人怎會是壞人？李猛只覺得葉子是杯弓蛇影，因此並未將他的話放在心 上，脫下鞋子，躺在葉子身旁，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 ※ ※ 那天晚上，不知為何，李猛又做了那個風雪之夜的惡夢。夢裡，那攫走葉子 父親的妖怪，又亮著一雙大得出奇的眼睛，緊緊盯著他瞧。被這雙眼睛一看， 他就再也動彈不得。他隱隱約約聽見一些鑼鼓聲，一些叫喚和喧鬧聲，聲音中 充滿驚懼、慌亂、痛苦，令他大感不安，眼神一掃四周，才發現自己周遭都是 血，身處在一片鮮血形成的海浪中。 李猛大駭，手腳一能動彈，便在血海中拚命向前游，想盡快脫離這恐怖之地。 但血海彷彿無邊無際，怎麼游都到不了岸。就在他精疲力竭的時候，突然見到 前方飄過來幾個東西。仔細一看，赫然是張同才、董三光、武三哥、張永…… 還有晁坤等人的屍體，正隨著波浪載浮載沉！他們每個人都死狀甚慘，臉上帶 著驚怖的表情，顯見死前曾受到極大的痛苦。 李猛不禁全身發軟，再也失去支撐的力氣，身子開始慢慢往下沉，這時一雙從 血海面伸過來的手，又把他給拉了上去。那雙手蒼白而無生氣，發黃的指縫裡 爬滿了蛆，看起來有說不出的詭異，說不出的噁心，李猛張口想叫，卻發現自 己發不出半點聲音。當他終於浮上去，終於見到那雙手的主人，卻突然呆住， 既忘了掙扎，也忘了呼救──因為那對發亮的眼睛，此時已變得無比熟悉，熟 悉得讓他忘了恐懼。那是一張世上最美麗、最可愛的臉…… 李猛一驚而起，全身都是冷汗，此時四周一片漆黑，似乎已是深夜。 「是……原來是夢……」李猛瞪著受驚的眼，茫然望著眼前的黑暗，伸手擦去 臉上的汗，花了幾分鐘才讓快得像打鼓的心跳平靜下來。他長吁一口氣，本能 地往旁邊一摸── 這一摸，竟摸了個空！ 葉子不知何時，竟已不在床上了！ 李猛這一驚非同小可，想起夢中情景，一種不好的預感在心頭慢慢擴散開來。 他發現，剛才的鑼鼓和慘叫聲似乎不是夢境，因為本應寂靜的深夜，此刻卻傳 來一陣嘈雜的喧嘩，外面的黑暗裡，也隱隱約約閃著火光。 李猛跳下床，頭似乎仍因那恐怖的夢境而發昏。他按著頭，用力搖了搖，用最 快的速度穿上衣服，一躍而出。他本想抓個人來問問，卻半個人也沒瞧見，只 得使出輕功，拚命往聲音和火光傳來之處掠去。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他已發現那是大門所在的方向。 李猛還未衝到大門前，整個人已呆住。因為他不需要再往前衝，就能清楚看見 眼前發生了什麼事。 在一片混亂中，他看見董三光被許多人圍著，胸前有一灘血跡，他那支特製的 長槍斷成兩截，一半插在他脖子上，一半斜插在不遠處的地上。想不到這「奪 命槍」董三光，最後奪的竟是自己的命！ 在董三光附近，還有好幾灘血跡，以及一些凌凌亂亂的兵器與暗器，李猛看得 出有些是張同才設計的機關射出來的，有些則屬於他的兄弟。他沿著血跡走過 去，每走幾步，心就往下沉幾分------因為他已陸續見到張永、阿福……這些 曾與他一同出生入死、情同兄弟的同伴們的屍體。 他只覺腳上就像綁了鉛塊似的，重得出奇，每一步都要費盡極大氣力才跨得出 去，但他仍咬著牙拚命向前走。他耳邊不時傳來一些叫喊聲：「追！那小子還 逃不遠！」「一定要把他給找出來！」「誰快來代替董三光的位置，守好大門！ 千萬不能讓賊人趁虛而入──」，但他並不真的理解這些話代表的意義，只是 喃喃道：「賊人？誰是賊人？」 突然，他失焦的目光又重新凝聚，腳又有了力氣，飛也似地衝上前去！ 眼前一個倒臥在血泊中的人，正微微蠕動著，還沒有死透！ 李猛奔到張同才面前，一把抱起他，大聲道：「到底是誰幹的？這到底是怎麼 回事？」 張同才那張慘白的臉此時已如金紙一般，他花了好一會兒才認出眼前的人是李 猛，眼神變得無比惡毒，顫抖著伸出手，指著他咬牙道：「是你……是你害死 我……是……是你！」 李猛呆住了，失魂落魄地道：「是我……怎麼會是我……？」 張同才尖聲道：「要不是你帶他回來……要不是你……」聲音斷斷續續，也聽 不清他究竟在說什麼。 李猛卻聽出來了，瞬間他的臉色就像張同才一樣白，喃喃道：「難道……難道 是他？這怎麼可能？怎麼會這樣？」 張同才似乎沒有聽見他在說什麼，只是顫聲呼道：「老大！老大！你一定要為 我們報仇！否則……我就是做鬼……也不會瞑目！」他咬牙切齒地說完，突然 僵住，眼珠子死魚般凸出，臉上還凝著無比怨恨不甘的表情，在深夜中看來， 有說不出的陰森可怖。 李猛頹然坐在地上，不知何時淚已流了滿臉。他呆了好一會兒，突然仰天無限 悲憤地搥胸長嘯，樣子有說不出的嚇人，若有旁人見了，鐵定以為他是個瘋子。 他叫了一陣，突然圓眼一睜，一躍而起，失聲道：「四哥……四哥呢？」他這才 想起從剛才到現在，都沒見到晁坤的影子。猛一抬頭，已發現張同才倒臥的地 點，赫然就是晁坤的房門口。 他懸著一顆心，慢慢站起來，慢慢踏進房內，抱著最後一絲希望，一步步往前 走…… 才走了幾步，他的希望就已落空！ 晁坤整個人──嚴格來說，已不能算是「整個」人──倒臥房內，就像被人五 馬分屍似的，四肢、身體、頭顱，全脫離了原本的位置，變得像一團團肉塊， 死狀慘不忍睹。 李猛哽咽著，盈滿眼眶的淚水竟然沒有掉下來，他內心深深的震撼，竟無法撼 動眼眶上的一滴淚！ 他整個人似已化為一座石像！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慢慢再度抬起步伐，艱難地往前走──走向晁坤的頭。 李猛輕輕捧起那顆頭，它的後腦骨已碎裂，腦漿迸流，但一張尚稱完好的臉仍 可看出生前的俊俏。李猛深吁一口氣，慢慢將那張臉轉向自己，突然倒抽了口 涼氣。 那張臉上殘留著的，赫然是無比愉悅的笑容！ -- 三二七。 http://lyo1014.pixnet.net/blog 在這裡沒有定稿的文字，所有文字都可能被推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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