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葉子多相處幾天後，李猛就發現，葉子比他想像中更多話，總是在他背上嘰嘰 喳喳個沒完，盡問些稀奇古怪的問題，讓他哭笑不得。 比如葉子會突然問：「你說這裡有很多寶藏，那你是來這裡尋寶的嗎？」 李猛老實回答：「這……算是吧。我跟人家打過賭。」 葉子又問：「那你找到了嗎？」 李猛苦笑：「你看我像找到了麼？」忍不住嘆口氣：「一條命沒賠在這裡，我已經 很滿足了。」 「那你為什麼下山，不繼續找了？」 「一來，我還想要我這條老命，二來，我不想讓你死在這裡。你需要找個好大夫， 在室內好好靜養。」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葉子還不死心。 李猛道：「你也不用覺得欠我人情，我只是不想見死不救。」 「你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葉子的問題簡直像沒有底似的。 「這……我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呢？」李猛苦笑。這些年來，在晁老大手下，他 做過不少不值得自己驕傲的事。他已發誓要一輩子效忠晁老大，因此他並不後悔， 但在內心深處，卻不能說沒有歉疚。平時他一直盡力壓抑這種感受，甚至認為這意 味著背叛，葉子的問題卻逼迫他去審視這件事。 他喃喃道：「也許我是個該死的壞人吧……」這句話語聲模糊，連他自己也聽不清， 葉子皺了皺眉道：「你說什麼？」李猛只是笑笑。 葉子這次倒沒有追問下去，繼續道：「我爹常說，外面的人都不能相信，他們比虎 狼還可怕。虎狼殺人是為了生存，人卻可以為任何理由殺人，就算臉上帶著笑，也 能暗中給你一刀。」 李猛失笑道：「既然如此，你就不該把這些話告訴我，你難道不怕我害你？」 葉子歪著頭想了一會兒，道：「我不怕。你如果要害我，為什麼還要救我？」 李猛搖頭苦笑道：「你不懂，人比你想像中複雜多了。有些人就喜歡先救人，再去 害他，那樣他們才覺得開心；有些人則只是別有所圖，想從你身上謀取利益。」他 頓了頓，又道：「就像我雖然救了你，但我有可能只是想從你身上打聽出這山的秘 密，只是想利用你得到山裡的寶藏。」 葉子道：「這也不對，如果你有這種打算，為什麼要先告訴我呢？何況我根本不知 道這山有什麼秘密。」 李猛不禁大笑：「說得也是。」突然止住笑聲，意味深長地說：「但你爹說得沒錯， 多點提防總是好的，尤其是像你這樣的小孩子，很容易就會上了人家的當。」 「如果我知道寶藏在那裡，一定會告訴你的。」葉子突然說。 「難不成你相信我？你忘了你爹說的話？」李猛又大笑起來，笑容卻似乎有些苦澀。 「但是你不一樣。」葉子的聲音很嚴肅。 李猛回過頭，看到葉子定定地望著他，很認真地一字字道：「你不是壞人。」 ※ ※ ※ 李猛發現，不只這座山充滿了謎，這小孩本身也是個謎。 有時他像孩子般天真，有時又像大人般深沉。但他就是有種本事，可以讓你相信他 的話都是真的。 地上的積雪此時已結成無比滑溜的冰，雖然葉子的身體很輕，背著他並不吃力，但 李猛一心趕路，好幾次都差點滑倒，這時葉子就會皺起眉頭道：「你為什麼一定要 走這麼快？後面又沒有人在追你。」 李猛苦笑一下，心道：「人我不怕，我只怕妖怪追上來。」但他嘴上並不說破，以 免葉子追問，自己會不小心說溜嘴，把風雪之夜的事說出來。「難道你不想早日下 山醫好病，趕快去找你爹？」他只是如此反問。 「像你這樣亂走，根本不能『早日』下山。你每滑一次，就多浪費一分力氣，也增 加我們跌倒的風險，到時我的病不是會更嚴重嗎？」頓了頓，又道：「何況，我的 計劃全被你打亂了。現在跟你在一起，我完全不知道該上那去找我爹。」葉子不但 不感激李猛，反而教訓起李猛來了。 李猛正忍不住要笑，腦中卻驀地浮現遇見葉子那天的情景。那時葉子明明急著找他 父親，步伐卻仍那麼穩、那麼慢，原來他是為了不讓狂亂控制自己，把體力消耗在 無謂的尋找上；他要冷靜地搜索任何可能的珠絲馬跡，更不能讓自己倒下去。 但當時他已受了傷，又受到失去父親的打擊，怎能如此冷靜地下判斷？李猛想起葉 子當時眼中的茫然，心裡突然產生一種想法：說不定葉子就是被這種思考方式教育 大的，因此這份冷靜已深入他的血液，使他就算面臨劇變，也能下意識作出該有的 反應。 李猛頓時笑不出來了，沉吟道：「你的武功，是你爹教的？」 葉子答得很乾脆：「是啊。」 「你爹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爹就是爹。」 李猛又好氣又好笑，但他知道葉子沒有說謊，只得換個問題：「你家除了你跟你爹， 還有什麼人？」 葉子沉默了一陣，李猛幾乎都以為他不會回答了，這時卻聽到他說：「還有我娘。」 李猛道：「那你娘……」才說了三個字，便注意到葉子從未主動提起母親，憶及剛 才那陣長長的沉默，心裡有種不祥的預感，正想轉移話題，已聽葉子小聲道：「她 已經死了。」 李猛感到一陣歉疚，想說點什麼，卻聽葉子又接道：「人總是會死的。世界上不管 什麼東西，到頭來都會死。」 李猛有些驚訝，不想他小小年紀竟會說出這番話來，一時也不知該如何接口，只得 低著頭假裝專心找路。 「爹說，人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你相信人死後還能見到彼此麼？」葉子的聲音又 在他耳邊輕輕響起。不等李猛回答，葉子就自己接下去：「我寧願相信人死後會在 另一個地方見面，這樣我就能再見到我娘了。所以我不怕死。」 李猛突然感到有些悲傷，世人個個對死亡避之唯恐不及，這年紀輕輕的孩子，卻像 已看破人世的滄桑。他這話聽來雖稚氣天真，卻讓李猛產生不少感觸。 他沉默了好一陣子，問道：「你爹……他對你很嚴格，是嗎？」 葉子似乎很驚訝，反問：「你怎麼知道？」 「沒什麼，只是隨便猜猜。」 又是一片沉默。李猛忍不住開始想像，葉子是在怎樣的環境中長大的。 在為葉子包紮時，就算不願意，也很難去忽視他身上數也數不清的大小傷痕，大多 是經年累月的舊傷。可見這孩子必定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受到極為嚴格的訓練。 若是如此，那他武功如此高強，就有了最合理的解釋，儘管這解釋一點也不令人愉快。 李猛又想到，葉子的父親既然能教出這樣的孩子，他自己想必也是個武功高手，這 樣的人竟也不免喪命在妖怪手裡，李猛不禁有些感嘆，更加慶幸自己的好運氣。 正思索間，葉子已又道：「……我爹不希望我是個軟弱的人，他希望我變得更強、 更厲害。」頓了頓又說：「他從來就不像你一樣，會跟我說這麼多話。」 李猛眨了眨眼，開玩笑道：「難道你就是因為這樣，才拚命說話，拚命問我問題？」 葉子好像完全沒聽到他的話，發了一會兒呆，輕輕道：「他也從來不會對我這麼好。」 李猛沒有回頭。他知道葉子現在的表情一定很悲傷，他實在不忍面對這樣的表情。 -- 三二七。 http://lyo1014.pixnet.net/blog 在這裡沒有定稿的文字，所有文字都可能被推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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