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猛回到洞裡時，肩上扛了頭鹿。 在這種寒冬，?子及鹿等具有靈性的動物都不如平時靈巧，一經他的利眼發現， 便無所遁形。為免在雪地上留下血跡，李猛並未以利刃刺傷，而是使力扭斷牠 的脖子。 「怎麼樣？肚子餓了吧？等會兒就讓你見識見識我的好手藝！」李猛對那孩子 得意地眨眨眼，將鹿往地上隨便一拋，發出豪邁的笑聲──這大概是這幾天來， 他第一次開懷大笑。他先低頭檢查那孩子的傷勢，見傷口不再流血，臉上露出 滿意的表情，這才轉身去處理那隻鹿。只見他動作熟練地剝下鹿皮，用斧頭將 鹿分解為幾大塊，架在火上，不一會兒，整個洞穴便溢滿肉的香氣。 此時外面的雨已停了，空氣中飄著一股冷冽的清新。雖然不曾再下雪，氣溫卻 變得更低，就連口中吐出的熱氣，一暴露在空氣中，也瞬間凝成了冰。李猛到 外面才繞了些時候，眉毛和頭髮上就結了層薄霜，手也被凍得指節發青，此時 回到溫暖的洞內，真有說不出的舒服，因此他看著鹿肉的笑容更是愉快。 他先大口撕下一塊鹿肉，在嘴裡滿足地嚼著，笑讚：「好！」然後將剛烤好的 另一塊鹿肉遞給那孩子：「來來來！你也來吃點，補補身子！」 那孩子完全沒有伸手過來接的意思，還是躺在原地動也不動。李猛不禁愕然道： 「難道你肚子不餓？」話才出口，就注意到那孩子盯著鹿肉的眼中隱隱流露渴 求，想起他身上穴道未解，不禁晒然笑道：「年紀大了，腦袋越來越不中用， 差點忘了你還不能動哩！但你可得保證不會亂來了。」說著，手一拍，解開那 孩子的穴道。 那孩子沉默了一會，掙扎著撐起身子。從動作可知他已鎮定下來，不再似先前 那般狂亂。李猛帶著滿意的笑走過去，幫他慢慢坐起來，靠在後面的洞壁上， 然後把鹿肉塞到他手裡。那孩子抬頭看了看李猛，再低頭看了看鹿肉，終於慢 慢舉起手，咬了一小口，在嘴裡慢慢嚼著。 李猛目中露出喜色，往後一坐，也拿起自己那塊鹿肉大嚼起來。 兩人就這樣面對面，你一塊我一塊地，把那頭鹿吃了個乾淨。 直到最後一口鹿肉下肚，李猛才抹抹嘴，滿足地把整個身子靠上洞壁，讚嘆道： 「我已經很久沒有吃得這麼開心了！就連家裡的山珍海味，好像都比不上這山裡 的鹿肉美味。只可惜酒已經喝完，要是能再來點酒，就更完美了！」 那孩子吃得很慢，每一口似乎都要嚼到最後一分才肯吞下去，但他也吃了不少， 望著李猛的目光跟著放鬆許多，不再充滿警戒。 李猛瞧著他，過了一會兒，主動開口道：「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那孩子停下手邊的動作，遲疑著沒有說話，但表情並不冷漠。 李猛一笑，道：「我知道問人名字之前，該先報上自己的名字。那我就告訴你， 我姓李，單名一個猛字，威猛的猛，是飛鷹堡晁龍晁老大的手下。本來我是個獵 人，到處追蹤奇珍異獸，再賣給有錢人。是晁老大賞識我，帶我回飛鷹堡，提拔 我、給我一切。要不是他，我到現在還只是在深山追著猛獸跑的無名小卒，無人 聞問，連個屁都不如。」一提到晁老大，他眼中就閃著光輝。許多人對晁老大充 滿畏懼，他卻不同。在他心裡，晁老大是個無比崇高、令人尊敬的存在。對他而 言，晁老大的命令就是聖旨。 「……你可以叫我葉子。」那孩子終於慢吞吞地說。 李猛不禁失笑：「葉子？你為什麼要叫葉子？你姓葉名子？還是名字叫葉子？」 手摸著下巴，想了一會兒，又笑道：「但這名字取得倒貼切，你就像葉子一樣輕 ，之前我背著你，簡直感覺不到重量。」葉子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拿起手上的 鹿肉，又咬了一口。 李猛收起笑容，正色道：「小葉子，你可不可以告訴我，我李猛到底做過什麼對 不起你的事？」 葉子垂下頭，好一會兒才抬起，低聲道：「沒有。」 李猛奇道：「那你為何那麼恨我？」 葉子道：「我沒有恨你。」 李猛失笑道：「那你為何出手打我？」 葉子又不說話了，只是垂下目光，用手指撥弄著手上的鹿肉。 李猛會過意來，沒再追問，轉移話題道：「你怎麼會一個人待在魔山上？怎麼你 一點都不害怕？」 葉子睜大眼睛：「魔山？」 李猛一怔：「難道你不知道？」見葉子面露訝異之色，不像裝出來的，心下更奇 ：「你真的不知道魔山的事？」葉子搖搖頭。 「魔山是幾十年來，江湖中人聞之色變的一座可怕的山，充滿了謎。傳說山裡藏 有許多寶藏，是以許多人都想上山一探究竟，卻沒一個下來過，漸漸地，敢冒著 性命上山的人就越來越少了。」李猛簡單地解釋。「唉，我之前從不信這些傳聞 ，還道是故弄玄虛之輩編出來的故事，想不到……」憶起先前的遭遇，不覺打了 個寒顫。 「想不到什麼？」葉子追問：「難道你相信這些話？」 李猛反問：「你不信？」忽想起困住自己那團迷霧，就是遇到葉子之後才散開， 當時葉子也無被困住之狀，不禁更驚訝了，又問：「你沒有在山裡迷路麼？不覺 得那些路怎麼都繞不出去？」葉子搖搖頭，表情充滿狐疑，好像懷疑李猛在騙他 或開他玩笑。 這下李猛也是一頭霧水，他簡直不敢相信有人沒聽過魔山的大名，幾乎每家父母 都喜歡這樣嚇不乖的孩子：「你要是再吵鬧，小心魔山的妖怪半夜跑進來，把你 抓去吃掉」……何況，這孩子絲毫不受魔山的幻覺影響，究竟是什麼來歷？ 他艱難地嚥了口口水，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話：「你……你究竟是人，還是鬼？」 這問題簡直笨得要命，問出來連他都忍不住要笑自己，但他實在不得不問。 葉子的眼睛張得更大了，看著李猛的眼神就像他是個瘋子似的，這讓李猛更覺得 自己可笑極了，只得乾笑著為自己辯護：「正常人根本不會在這種天氣上山來， 何況你年紀這麼小，又沒跟大人在一起，這……怎麼想都讓人難以置信。」 葉子瞪起眼睛，似乎很不服氣：「我才不小，我已經快十歲了！」見李猛聞言露 出笑意，顯然不怎麼認同，表情更是不快，咄咄逼人地問：「那你呢？你還不是 在這種天氣自己上山來？你又是人是鬼？」 李猛苦笑，突然發現要跟葉子的伶牙利齒對陣，顯然不是明智之舉。葉子的嘴就 跟他的功夫一樣利，而李猛並不想跟他硬碰硬，他對自己的口才一向沒有信心。 李猛知道抬出那套「我是大人，你是小孩」的論調只是徒勞，葉子根本不認為自 己跟李猛有什麼區別。就像大多數孩子一樣，他認為自己已經大到可以作決定了。 何況他的問題雖是童言童語，卻也一針見血。 李猛只得再度轉移話題：「那你一個人到底打算走到那去？」 葉子聞言呆了呆，似乎有點難以回答，盯著李猛看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道：「我 在找我爹。」 李猛也呆了呆，他實在沒料到會是這樣的答案，脫口道：「你和你爹走散了？」 葉子搖搖頭道：「他被壞人抓走了，我要去救他。」 李猛道：「壞人？」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又問：「那你知道你爹被抓到那去了嗎？」 葉子的眼神黯淡下來，顯得很悲傷：「我不知道。」 「地上難道沒有留下腳印？」 「我找了很久，都找不到任何腳印。可能是那一晚風雪太大，被雪埋住了。」 李猛看著葉子的眼光變得無限憐憫。他心裡很清楚，並不是足跡被雪掩蓋住了， 而是根本沒有足跡。他已想起那個風雪之夜的情景。 當時在妖怪背上的人，很可能就是葉子的父親；葉子身上的傷，也很可能是那妖 怪留下的傑作，若是如此，也難怪葉子毫無來由地攻擊自己。他當時已受到太大 驚嚇，想必對任何人任何事都充滿敵意。 但他怎能告訴葉子，或許他父親早已進了妖怪的肚子？ 李猛暗自決定，要把這秘密永遠藏在心裡。無論如何，能有一些活下去的希望總 是好的。隨著時間過去，葉子總有一天會放棄追尋、淡忘悲傷；他實在不忍再傷 這孩子的心。 但他不知道，若他此時把這事告訴葉子，許多之後會發生的事，或許就不會發生了。 人生有趣與諷刺之處就在這裡。李猛不說，葉子便永遠不會知道李猛知道此事， 也就永遠不會知道自己錯過許多事、白走許多路；而李猛，也同樣不會知道自己 此刻這個小小決定，將來卻會影響到許多人的一生。 正因為不知道，因此沒有遺憾。儘管遺憾在此刻便已鑄成。 ※ ※ ※ 雖說葉子只是個無辜的受害者，許多事仍是團謎，可李猛想來想去，想得頭都疼 了，還是想不出個所以然來。這些問題的答案或許就跟魔山的秘密有關，他隱隱 有這種感覺。 他將葉子扶回去躺著，小心蓋上袍子，溫和地拍拍葉子：「別想那麼多了，等你 病好再去找你爹。現在你先睡個覺，等會有力氣了，我們才能繼續趕路。」頓了 頓，又道：「你的情況雖然已經好一些，還是得盡快找個大夫幫你醫治才行。」 說完，逕自走回原來的位置坐下，雙手交叉在胸前，閉上眼睛，暫時將所有疑問 拋諸腦後。 之後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眼前他最需要的就是休息。 -- 廣野椋、三二七。 http://lyo1014.pixnet.net/blog 在這裡沒有定稿的文字，所有文字都可能被推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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