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舌〉 今夜的本家，十足熱鬧。 屋外，站著一票二級弟子組成的巡邏隊。 屋內，則亮起了數盞燭光。 拉門敞開著。 在展羅身後出現了本家的大老爺。 這是浩天第一次看清屋內擺設。 無畫無簾，簡便至極。 依展羅說法，他是在巡邏途中嗅到強烈鬼氣，才與弟子一同前來。 從房內櫥櫃裡，搜出了碎裂的象琵琶。 眾人連連發出了抽氣聲。 本家少主坐在牆邊，一身黑衣對應著天生蒼白的膚色，並不以為意。 武諭申看著碎玉般的象琵琶，沉聲開口： 「季昂，你如何解釋？」 少年冷哼一聲， 「解釋什麼？說象琵琶裡的鬼不是我養的，人不是我殺的。有人信嗎？」 大老爺的臉色沉了。 展羅忙在旁打圓場，讓眾人焦點轉移到身著天藍衣袍的青年身上， 「浩天大人，讓您受驚嚇了。可有受傷？」 浩天原本盯看著牆邊的少年，勉強回禮： 「不，多虧有本家少主相助，我才未受傷害。」 「浩天大人可要想清楚了。」 傲聲傲氣隨人而來，令房前弟子紛紛低下了頭。 華貴的衣角飄著，過沉的香氣從錦緞外袍散去四方，紅木沉香 代表著來人的身分，而在本家會用如此濃郁沉香的女眷，只有 一人。 展羅乖乖低頭了： 「長夫人。」 「本家人都知本家鬼子性冷絕情，相助他人之事，真是笑話。」 艷紅的唇，輕輕開啟，應是好聽的聲音，如今聽來，尖酸刺耳。 浩天的心不知為何繃了起來，直覺想駁話。 開口兩字的卻是蒼老的聲音。 「御茗。」 「怎麼？我可沒說錯，老爺子可別忘了多年前的妖禍。鬼子會招來 鬼氣，如今象琵琶就是證據，偏偏您要留著鬼子害人，難道， 您要等到本家人全死光了才了解嗎？」 大老爺的眼神變了。 「嬸嬸說的對。」原本坐在牆角的黑衣少年轉過身，露出陰柔的笑， 自嘲道：「我本就不該生下來，免得鬼氣害死堂兄妹，嬸嬸現在還 不動手，我怕將來鬼氣連妳也被害死……」 長夫人雙目大睜，面容頓時扭曲變形， 「對，你是不該出世的小孩，一出生就害死了爹娘，長大後還害死 我兒女，那眼睛，看了就討厭，時時刻刻提醒我你就是害我孩兒的 兇手！你為什麼不去死呢？死了一個你，天下太平，外人也不會 嘲笑本家有鬼子！」 「夠了！」 武諭申大喝一聲，暗地深吸口氣， 「展羅，送長夫人回房休息。」 「是。」 「不用！往西慈房的路無人護衛我也能走，我倒要看看，看看本家 鬼子怎麼害死我，如同害死伯柳般的害死我！」 坐在地上的少年撇過臉。 「長夫人，請往這裡。」 展羅側身，揚起的手勢傳達不可反駁的堅定，同時雙指一彈，領著 外頭巡邏弟子一道走了。 屋簷下的燈火還亮著。 人已去了大半。 武諭申雙手背於身後，始終站在拉門外，意識到房門外還有一位 青年，突壓低了聲音： 「讓你看笑話了，賢姪。若無要事，夜深，早些歇息吧。」 「哪裡的話，武爺，只是有件事我必須要說。」 「賢姪請講。」 浩天往門內看了一眼，再開口時，眼神正經： 「象琵琶一物，是我與護衛隊長追查夜盜時所發現的，因覺古怪， 便請本家少主協助調查，但不知有夜盜寄生象琵琶中，多虧少主 相助，救我一命，盼請武爺切莫責怪。」 「你……」 背對房門，武諭申銳利的眼神朝眼前的青年直逼而來，看見青年 挺胸直背，與當日初見之時正氣雷同。 「……此話可真？」 「浩天從不扯謊。」 「……也好，既是你所做的決定，老夫就不再追究了。追查夜盜 亦有本家之責，賢姪無需掛懷，該好生休息養傷才是。」 「謝武爺。」 浩天報拳，低頭送走了威武的本家大老。 他還不打算離開。 長夫人那番刺人的言語似乎狠狠刺中了在場所有人的心。 屋內被黑暗吞沒的身軀，是否一直以來都是這樣渡過？ 生長在正常家庭的浩天，對哀痛悲傷的悲劇總是感受過深。 所以他撒了謊。 腳步跨過了拉門內，身軀踩進了屋宅裡。 他坐在少年跟前，少年臉半明，眼神兇狠。 那景象，如同小時候，他在林間遇見了重傷的野獸，簌簌發抖， 卻緊戒萬分。 聲低啞，似咆嘯。 「走開，你還不快滾蛋！」 黑眼紫眸。 本家鬼子。 眼前這個受傷的孩子就是本家鬼子嗎？ 「你若是鬼子，不會救我兩次。」 浩天笑了，四周亮起的燈火雖暈黃，但足以驅走黑暗。 「本家鬼子從不救人，我只想害人而已，那鬼妖傷你，是我讓他去取 你的心臟，你信不信？」 「為何要我的心？」 少年冷笑一聲： 「因為我看不慣天生正直之人，正直天，你要報仇嗎？需不需要讓你 知道更多？世上多貪婪尖邪，那鬼是琵琶的主人，朝臣為了象琵琶殺他 ，白有悅為了他殺女，真可笑，人的邪心才喚醒了鬼，偏裝作一副正直 樣貌，偽善！噁心！」 「所以你才扮成夜盜偷走象琵琶？」 「哼，正直天，你還是不懂，人心就是夜盜，夜盜就是象琵琶，可惜那 鬼象見我身上鬼氣想吃我，被我給封了，蠢蛋如你又無知闖進來。怎麼？ 你後悔了嗎？滾出去吧你！我不需要你說假話同情我？」 「你並非鬼子，我何必同情你？」 「虛假！」 「浩天從不虛假待人。」 少年發出怪笑。 「這麼說來，剛剛對老頭子一番說法都是真話？想不到正直天如此『真誠 待人』。讓我十分驚訝。」 自打巴掌，浩天無言，甘願承受了。 「我差點害死你，你不怕我嗎？」 少年邪笑著，眼瞳中微微閃著紫光，在黑暗中更為顯眼紫亮。 浩天搖搖頭，重申： 「不怕。你若是鬼子，不會救我兩次。」 「哈！這雙眼睛呢？我天生紫瞳，這是本家鬼子的證據。你不怕嗎？」 少年逼來的雙眸，浩天直視著，眼，眨也不眨，只道： 「你還想殺我嗎？」 少年瞪著他，神情惱怒了。 久久，卻說不出回應來。 這樣的回答，夠了。 「那我不怕。」 浩天笑得真誠，接著道： 「普天之下，沒有鬼子這種東西。本家，當然也沒有。」 風起，雲散。 半掩容的夜月露出了臉，點亮了夜。 護衛所內，雷動天坐在長廊上，抬頭望月，身旁的下屬忍不住嘆讚， 「隊長。」 「嗯？」 「你看過這麼清澈的夜嗎？」 清澈的夜，靜了。 那夜過後，夜盜與象琵琶自世上消失無蹤了。 〈夜盜一卷‧完〉 to be continued. --------------------------------------------- 燈花，是燈，還是花？ 虛虛華華。 妖禍，是妖禍，亦或是妖惑？ 真真假假。 http://www.wretch.cc/blog/gimismile ---------------------------------------------- -- ※ Origin: 交大次世代(bs2.to) ◆ From: 218-169-142-75.dynamic.hinet.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