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板story
標 題噁心到想吐
發信站交大資訊次世代BS2 (Sat Apr 18 06:51:45 2009)
轉信站ptt!news.ntu!mars.scc.ntnu!ctu-peer!news.nctu!csnews.cs.nctu!news.cs.n
台北,灰暗的天空,微涼的空氣中帶著稀微的細雨。一滴水珠攀附在雲朵上,當它還
飄浮在海面上時,這片雲曾經是他的夢想,它幻想有朝一日能被陽光蒸發,化作水蒸氣,
順著上升氣流來到這片曾經它以為自由自在的雲朵之上。然而當它真正依附了雲朵,它才
發現,也許它的夢想從來都不在雲朵之上,雲朵也只不過是個爬的較高的牢籠,它的夢想
,其實就是腳底下這片無邊的大地!
終於,時機到了,當雲朵吸附了無數水滴,再也不能當一片自由自在的活動監獄時,
它會抖動身上任何一絲毛孔,將所有曾被它禁錮的水滴,重新釋放回大地。
然而這並不是出於某種更高的理念或更深遠的哲學,這只是一種自然法則罷了。
總之,小水滴興奮地高聲尖叫,它終於要掙脫束縛重返自由了,它看著廣闊無邊的大
地,大聲地呼喚:「自由!我來了!」
啪!小水滴落入了杯中。
一個中年地禿頭男子,站在自家頂樓,拿著一個空的玻璃杯,望著天空發呆。當小水
滴落入他的杯中,他的眼中閃爍著一絲喜悅,「下雨了?下雨了!」他滿懷欣喜地沉浸在
下雨的喜悅之中。至於那顆自以為重返自由,卻又陰錯陽差地被困在玻璃杯中的小水滴呢
?我想,這個故事就留到以後再說吧。
男子在一家慈善基金會上班,每天的工作就是審核送到眼前的即欲幫助的案例是否真
能得到從基金會而來的最實際的金錢援助,他曾經對這個工作充滿熱情,覺得自己終於達
成夢想。然而就想每個童話故事一樣,現實往往埋藏在故事的背面,比較無情,卻更接近
真實。
總之,一筆援助金的發放,總要經過層層關卡,在某次他拿著好不容易經過十七位基
金會高階主管(其實只要加入基金會並捐款超過一定數目──據說是一千萬?──就能成
為基金會的高階主管)簽名蓋章而同意發放的援助金,興高彩烈地來到那位他想像中即欲
幫助的,正在忍受著貧窮煎熬的個案家門口,滿懷期待地準備按下電鈴,幻想著手中的這
筆金錢可以助人脫離苦海。
他按下電鈴,門打開了,映入眼簾的是一位頭只到他膝蓋的小女孩。
他想起了個案的個人資料,連忙對那個小女孩說:「你爸爸呢?」
小女孩對他說:「病死了。」
「那你媽媽呢?」
「上吊自殺了!」
禿頭男子驚慌失措,但他很快恢復鎮定,『我總能替他做點什麼吧?』男子心想,很
快地打電話回基金會。
「我是陳金火,請問執行主任秘書長在嗎?」男子對著手機說。
「陳金火,你不是去發援助金嗎?怎麼拖到現在?你難道不知道還有更多正在受苦受
難的可憐人等著我們伸出援手嗎?」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如是說。
「可是...個案往生了。」
「往生啦?那...代我向家屬慰問吧。」電話那頭的聲音多了一絲哀傷。
「可是...家屬只剩下一個六歲大的小女孩,我是想,她會需要這筆慰問金的。」陳
金火誠懇地對著手機說。
「啊?!這樣啊...」電話那頭的聲音沉默了一會,「可是...照基金會的規定,援助
金只能由本人領取哦。這樣吧,申請書你有帶吧?我看你先請那位小朋友填寫申請書,然
後帶回基金會,我們會用特別快速會議通過它,這次只需要十位委員簽名就可以發放了。
錢會馬上就被用在那位小女孩身上的,只需要...六個...不不不!五個工作天!」
「申請書?那個小女孩只有六歲啊!」陳金火急切地對手機說。
「規定就是規定,我還有案子要審核,我得好好看看眼前這位少一顆眼珠的糟老頭是
不是真的需要我們花兩萬塊來幫助他。先不跟你聊啦,有事回基金會再說!」電話掛上了
。
陳金火看著小女孩,小女孩也靜靜地看著陳金火。
陳金火蹲在地上,溫柔地對小女孩說:「小妹妹,沒關係,你吃飯了沒?叔叔先帶你
去吃麥當勞,你還有其他親戚嗎?等吃完飯,叔叔再帶妳去找他們,好嗎?」
陳金火話說完,把手伸向口袋掏出皮夾,這才發現他所有的錢,都在趕來這裡的路上
,捐給一位他覺得很可憐的,少了一顆眼珠的老乞丐了。
然而他的身上並不是一毛錢都沒有的,他還有那筆援助金,只是基金會裡的規定很嚴
,在未經同意的情況下動用援助金,哪怕只是一毛錢,也夠他吃個七八年的牢飯,更別提
入獄之後,當獄友問起你入獄的原因,你吞吞吐吐地回答:「我...我將基金會的善款挪
作他用...」那可是會讓你得到和強暴犯一樣的待遇啊!
他緊張地對著那位小妹妹說:「妹妹,對不起,叔叔現在身上沒有錢,你在這裡乖乖
地等叔叔一下,叔叔回家去拿錢,半個小時後就到了。小朋友,記住,不可以亂跑哦。」
一個小時後(陳金火在半路因為不忍路邊一位老婦人的苦苦哀求,把原本要帶去給小
妹妹的一半金額,都給了那位老婦人,為了向那位老婦人解釋他為什麼只能捐一半不能捐
全部,還向那位老婦人解釋了二十八分鐘),當他又回到個案的家門前時,他看到門半開
著,他推開門,走進了屋內,眼前的景象簡單讓他不能呼吸。
他看到一名女人穿著紅衣吊在客廳,女人的脖子上還綁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幾個大
字:「我沒有自殺,是你們殺了我!」女人的眼睛微張,好像還想看看這個世界,但是她
的雙手緊握,只有右手的中指驕傲地向下指地,好像在對著這個客廳,又好像在對著站在
客廳前的禿頭男子說:「我操你老母!」
他強忍著噁心,小心地繞過女人走進臥房,他想看看小女孩在不在房間內。當他推開
房門,他看到...他看到他的案主,雙手緊握,平靜地躺在床上。如果不是案主臉上的屍
斑,和身上飛來飛去的蒼蠅,他簡直要以為這是哪位剛羽化成仙的高人了,因為案主的臉
上很平靜,充滿一種和平的光。
臥房的牆上,用狂草張牙舞爪地寫著四個大字:「我自由了!」
陳金火強忍著想離開這間屋子的衝動,繼續搜索著屋內的每一角,卻都徒勞無功。最
後他宣告放棄。
當他的左腳踏出這間屋子的那一刻,他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他蹲在地上,把他
前天吃過的早餐,大前天吃過的鬥牛士,大大前天吃過的李錦記,全都一股腦地吐了出來
。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噁心什麼,是在噁心上吊自殺的婦人?噁心平靜地病死床上的男人
?噁心自己竟將小女孩獨自一人留在屋內的愚蠢?還是在噁心這個世界?
他不知道,他只是覺得噁心,噁心到想吐,所以他吐了。
--
※ Origin: 交大次世代(bs2.to)
◆ From: 61-228-37-218.dynamic.hinet.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