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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魚文館] 拍翻御史大夫(三)
發信站交大資訊次世代BS2 (Fri Apr 17 04:25:55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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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江池
虞璇璣大醉了一場。
醒來時,已是月上柳梢。遠遠地,傳來了金鉦響聲,一聲聲,鏗鏘刺耳,她以被蒙頭
想蓋住鉦聲,但是鑽在被中卻將自己身上酒氣聞得一清二楚,只好又探出頭來,春娘
似乎還沒為她點上油燈,房中顯得有些昏暗,她沒洗臉梳妝,眼睛也霧茫茫地看不清
楚。
「啊……」虞璇璣很沒形象地打了個大大的呵欠,一想事就得腦子混沌得像一鍋剛凝
固的漉酪,攪不太動「好久沒喝得這麼醉了……」
虞璇璣撐起身來,箕坐在榻上,楞楞地抓抓頭,嗯……還好,出門時梳的椎髻還沒散,
她用力在頭上敲了兩下,又打了個呵欠,才稍稍覺得清醒了些。
到底為什麼喝成這個熊樣?她抱著頭仔細想了半刻鐘……
「啊!去看投卷!」
※※※
十月的西京近郊,可說是林枯葉盡,春日時擠滿遊春人潮的曲江池,此時也寂寞了許
多,偌大的池上,只有幾叢寥落的蓮莖,水面浮著不知何處漂來的紅葉枯木,池畔垂
柳也只剩柳枝,有一搭沒一搭地在空中揮舞。如茵碧草、鬱鬱長林此時一派蕭索,褐
色的地上覆著厚厚一層赭黃的落葉,夏蟲秋蟬埋在其中,踩上去就嘎扎嘎扎響。
虞璇璣駕著一匹暫時代步的羸馬和一壺小酒,來賞京師難得的寂寥。
西京有百萬居民,其中流內流外的文武官吏合計至少有三萬,加上皇族、前來應試的
士人與守選的官員,人數當不下四萬,再加上文武官吏的家族僕役,少說也有十萬之
眾,換言之,在西京,十人中就有一人與官府有關係。因此,居西京不易之處不只開
銷而已,應付各種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才更叫人頭大。
這幾日來京,剛往禮部報名,沒幾天禮部就派了人來核對出身、籍貫、家世背景跟居
住地。禮部的人前腳剛走,後腳馬上來了個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指名要拜會『虞官
人』。
「請問足下是?」虞璇璣問。
「小人是西市劉七進士團的肆長劉勞新,聞虞官人報考今科,特來為官人效犬馬之勞,
官人之事,小人必盡力盡心。」劉勞新拱手說,一張團臉上嵌著一雙細長的眼睛,看
起來很是富態,他遞上一份紅綾為面的冊子「此是小人竊為官人所擬日程,願官人早
登龍門。」
好長的耳朵、好快的手腳……虞璇璣心想,進士團是專門代辦進士及第者一切所需的
店肆,從代辦筵席、打理行頭、喝道淨街都一手包辦,甚至號稱只要花得起錢,還能
在考試之前,代客四處宣傳以助長文名。西京眼下大約有十餘個進士團,一團每回只
照顧兩三位進士就足夠海撈一票,平日也代辦州試、書判拔萃科、明經科、博學鴻辭……
等其他考試登科者的事務。不過,即使是進士團也有個三六九等,能夠照顧頭二三名
進士的,不但能收取較高的費用,還能做出口碑來,為幾任前顧客牽線也是常聽說的,
因此,進士團還比考官們更積極去找素有文名的人,趕緊地登門拜訪,好使考生對自
己的進士團有印象,若有登科之日,才不會被人搶了去。
而劉勞新是西京頭號進士團的肆長,劉七進士團傳到他手中已是第四代,這幾代肆長
據說都是慧眼獨具,最講究的就是個細水長流,他拜會進士有時不只圖眼前這一科,
今科落第的考生下回再來時,他也會登門拜訪,給足了考生面子跟信心。所以他不只
要照顧顧客的進士事務,還會順勢安排進士再登書判拔萃或博學鴻辭科,若是這兩科
能再中一科,那這個進士可謂前途無量,自然也就有更多的生意來關照。
雖然明知進士團是準備來賺她的錢,但是西京第一的進士團肆主這麼快就拜會,顯見
是看準她能及第,虞璇璣其實有些得意,便笑著說「勞肆主費心了。」
「豈敢擔官人一勞字?」劉勞新也微笑著,一拱手又將大段大段的恭維話捧上「虞官
人文名顯赫,聽說官人幾次入京,小人都想拜會,就怕官人不方便暴露行蹤,也只好
罷了。此番官人一入禮部,西京十六進士團盡皆震動,都說謫仙人終於歸返臺閣。小
人是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探聽到官人居所,搶先來拜見,本想官人馳名天下已有十年,
不管怎麼說,都該是半老婦人了。卻不曾料想,官人竟是如此一位美嬌娘,吏部試身
言書判四關,官人光是容顏就不知勝過多少老醜男子了。」
虞璇璣一方面贊嘆此人口齒靈便、拍馬屁拍得這般熟練,另一方面也不禁暗喜。轉戰
天下十年,戰無不勝,但是都是隱在別人名下,沒有一回是以自己的名字應考,她只
是中等之姿,平日走在街上,雖決不至於被人擲石吐面,也從沒有羊車投瓜的好事,
此時被大捧特捧一番,明知是馬屁話,卻也聽得心花朵朵開,笑說「不愧是劉肆主,
就憑您用這番話哄我開心,虞某若有及第之日,必勞肆主為我代辦諸事。」
「小人萬不敢擔官人一勞字,小人吃的就是這口飯,若能為官人效力,求之不得、求
之不得。」雙方又談了一陣,可謂相談甚歡,劉勞新也不急著敲定此事,他深諳經商
之道,又故意說「小人前來拜會官人,主要是為了結交官人這位天上謫仙,非為生意,
官人若相中其他同行,切莫客氣。」
「哪的話、哪的話,若及第必請肆主為我出謀劃策。」虞璇璣說,劉勞新見生意到手,
便告辭奔赴下一個准進士去了。虞璇璣叫來春娘「春娘,若是還有其他進士團的人來,
妳就說適才劉肆主已來過,他們就知道了。」
「是。」
「啊,我的小驢給了賣麴的老丈,還需再買一匹代步小驢,為我更衣,我要去東市口
馬行一趟。」
「是。」
虞璇璣被劉勞新捧得心情大好,換了一身青羔裡丁香色雙織官綾面的翻領皮袍,袍上
無襴,腰間束著黑革帶,帶上扣個香囊,腳下一雙半舊的皂靴,頭上梳了個錐髻,也
不插什麼裝飾,只戴了個鑲銀狐半遮耳渾脫帽,扮成個時興的胡裝模樣,便晃晃悠悠
地出門往口馬行去。
虞宅所在的雲深曲在平康坊西南隅,虞璇璣出了雲深曲後就走到平康坊十字街上,到
了十字街交會處,拐個彎往北,便出平康坊入東市。今日的天氣比較好,大家都聚到
東市來採買,雖不至於擠得水洩不通,但是也不甚愉快,虞璇璣到口馬行看了牲口價
錢,今日的驢騾都不怎麼好,她看不上眼,於是就在口馬行四處看看。
「小娘子,來看座騎嗎?看看這幾匹果下馬!不用馴不用試,乖得跟崑崙奴似的,保
證不顛。」一個婦人招呼虞璇璣,果下馬的腿又粗又短,女子一跨就能上馬。
「小娘子一身勁裝,別騎什麼矮腳馬!」一個虯髯胡漢子大聲嚷,對虞璇璣拼命招手
「這匹大宛小紅馬多漂亮!小娘子騎了紅馬,跟郎君去京郊賽馬打毬也不會輸!」
「來看看老漢的雲中馬,吃苦耐勞,力大無窮,小娘子買了拉車,比騎馬好。」
一群馬販子七嘴八舌地,遇到誰都胡說一陣,虞璇璣不喜歡慢吞吞的果下馬、那大宛
馬倒是漂亮又怕馴不住、雲中馬買了還要再買車,都不合意,她轉來轉去沒有看中眼
的,倒是口馬行一個小吏剛才出去辦事,現在又回來,見她還沒找到滿意的馬,便問
「小娘子沒有看中意的嗎?」
「又要馬好又要價好,不容易啊。」虞璇璣無奈地扁了扁嘴。
小吏早已見慣這類的事,便一指口馬行後面說「東宮衛率府前幾日汰下幾匹京馬,都
不超過十五歲,年紀雖然嫌大,不過小娘子只是平日代步,倒也無妨。小娘子去看看,
若是看得喜歡,價格好談,不比驢子貴多少。」
「那太好了,煩貴使領我去看。」
小吏便領虞璇璣去看馬,確實如小吏所言,這批京馬雖然年紀大了些,但是都還算是
合格的好馬,只是這些日養在口馬行中,可能吃得不好,環境也比較髒,顯得有些委
頓。那小吏十分殷勤,幫著虞璇璣扳開馬齒看歲數,又幫著檢查可有疾病,終於挑中
了一匹花母馬,一問價錢,只比驢子貴個幾百文,再與那小吏討價還價一番,竟用比
驢子便宜一貫的價錢成交,又用低價買了副舊鞍韉,這才到口馬行中立契付錢。
「恭喜小娘子得了匹好座騎。」口馬令平板地說。
虞璇璣謝了,那小吏也真夠誠意,趁著她立契的時候將馬好好刷洗了一番、裝上鞍韉
轡頭,又在馬脖子上掛了個布袋,裡面放著一袋秣草,讓馬邊走鞭吃,這才將馬牽過
來「恭喜小娘子得了座騎。」
「多謝貴使,有勞了。」虞璇璣又稱謝一番,塞過三十枚弘暉通寶權作謝資,小吏謝
了一聲接過,又扶虞璇璣上馬,這才進口馬行去。那花母馬溫順地走著,虞璇璣摸著
牠的頭,覺得今天撿了大便宜,心情更加暢快,看看那母馬身上的花色,便說「給妳
取名叫霜華好不好?」
母馬埋頭猛吃,自然沒有說不好的理,虞璇璣拍拍她「霜華,我們去曲江走走!」
※※※
虞璇璣駕著霜華出東市,一路沿著東城街往南走,冬陽暖暖地照在南行的路上,東城
北部那一區區達官貴人的宅第樓閣與道觀佛寺,從朱紅、深青到濃灰都有,官人貴族
的宅子與敕封的官寺官觀用的是琉璃瓦,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鮮亮。霜華的蹄鐵大約是
有些鬆了,敲在地上卡啷卡啷響,虞璇璣也不以為意,橫豎明天無事再牽到鐵舖處理
就好了。
約莫走了一個時辰來到城南,城南人煙較少,於是虞璇璣便策馬小跑起來,直出了坊
街、繞過大慈恩寺,直奔曲江池邊去,越往南走,陽光都暗了些,到了曲江,只見滿
天陰雲,雖還不至下雨,卻顯得有些憂鬱。
曲江,也稱樂遊苑、樂遊原、隑川、杜陵原,立於古鴻固原上,古來就有泉水湧出積
聚成池,北部陵原起伏、青林重複,南部則有峽谷夾峙、綠水瀰漫。千年前那位神人
將作大匠建城時,因為此處雖包在城中,地勢卻高,四望寬敞,城中諸事盡在眼中,
不宜百姓居住。
將作大匠遂於原曲江池南又鑿南池,做為離宮一景,開黃渠引秦嶺庫峪水穿城而過,
先注南池再流向曲江池,又於南池周圍建離宮,命名為曲江園。開國高祖文皇帝又改
南池為芙蓉池、曲江園為芙蓉園,於芙蓉池、曲江池廣植蓮花,離宮禁苑雖不許閒雜
人等出入,曲江池則開放給百姓做為遊樂之處。
曲江池在秋季還有秋景可賞,冬季幾乎人跡罕至,就連離宮中也只有幾個宮婢與內侍
隨便做點洒掃粗工而已。
因此,冬季的曲江池充滿各種怪談,什麼只得一幸之恩的宮女被送到離宮後,失足落
水而死,來年夏天皇室來此避暑,其他宮人仍見她來去工作,只是身上總是濕淋淋的,
後來園工清掃池子時,撈起一個女屍,赫然就是那宮女,眾人驚呼中,宮女一縷香魂
含恨而散,但是每到冬季,那宮女就會在池邊徘徊不去。
要不就是宜春北苑的歌伎與少年郡王相戀,結果有一回深冬,藩鎮叛亂攻入京師,消
息傳來,兩人相約若有失散,要在曲江池邊相會,然而郡王隨皇室倉皇西走,歌伎則
在亂中未及跟隨,便來到曲江等候,為亂軍所辱,又被推入池中淹死。而郡王在西走
後,為求迴骨可汗出兵助梁,自願前往和親,成為迴骨女葉護 的駙馬,和親不久後就
因水土不服去世,屍骨不曾回國,魂魄卻橫渡關山萬里,與那歌伎之魂相會於曲江池
畔。因此,每到冬季,便常見一錦衣官人與一名少女泛舟於湖上。
這兩個還算不害人的,有幾隻住在曲江林中的狐仙,據說專幹鬼打牆的事,戲弄遊人。
更多是不第後跳水自殺的士人與終身不見天日的宮女,這兩種鬼怨氣最深,傳說最喜
拉人下水找替身。其他還有什麼山精河鬼、曲江龍王一流,總之是什麼樣的花妖狐魅
都在曲江邊上了。
虞璇璣策馬來到池畔,霜華已經把那袋秣草吃完,卻似乎還不夠飽,一邊走一邊低頭
用鼻子嗅呀嗅的找東西吃,虞璇璣下得馬來,將霜華繫在一棵柳樹上,又從鞍袋中拿
出酒壺來。
虞璇璣以壺就口喝著,霜華湊過來頂了頂她的臉,她呵呵笑著說「俗話說,小酒喝半
飽,青春永不老,絕對是沒錯的!」
虞璇璣坐在池畔喝著酒,看見一陣陣從池心漫過來的漣漪,不遠處一個小碼頭上繫著
兩艘蚱蜢舟,隨著水波輕輕搖晃,不時發出叩、叩聲響。虞璇璣本也不以為意,不過
霜華突然停止在地上亂翻的動作,抬起頭來,耳朵抽動著「霜華?怎麼啦?」
霜華四下看了一陣,突然朝向池心的方向望去,虞璇璣看著池心的小島,並沒有人,
正待笑自己多疑,卻聽一個女子聲氣在唱歌「……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離君
天涯,君隔我海角……」
這這這這!!!!!!!!虞璇璣險些尖叫出聲,連忙把嘴捂住。
這這這……這這這……這就是傳說中那對歌伎郡王鬼情侶的定情之歌啊!這首歌據說
是三百年前流行的,眼下沒人在唱啦,在這種時節、這個地方唱這首歌,還能是誰啊?
虞璇璣在臉上輕輕拍了兩巴掌,強自鎮定,抖著手從香囊中取出幾丸香,又抖著手打
起火石點起來,一陣清爽的木香飄散出來,她又將酒高舉過頭一拜,然後潑入湖中,
用跟手一樣抖的聲音輕聲說「在在……在下……打擾二二二二位清淨……實在對對對
對對不住……香酒請請請笑納!」
「打擾清淨,只用這點東西就想打發?」一個男聲有氣無力地從背後傳來。
要死了!這鬼也太強大了,現在雖是陰天,但至少是白日啊,難道皇族連做鬼都比較
強大?不會真有傳說中的地府皇族聯誼會吧?虞璇璣連看都不敢看,捂著臉說「在下
冒犯了大王與娘娘娘娘……娘子,今日出來得匆忙,只只只帶了這點東西,改日再再
來,並燒黃金千千兩、白銀萬萬萬萬兩,以壯大王出入陰間賭賭賭場之行色,請請請
大王高高高高高高抬貴手,放放放在在在下一馬。」
「黃金白銀對鬼魂並不稀罕,倒是聽說要找個替身很困難,妳要不要考慮跳下去,這
樣比較乾脆?」那個聲音說得輕鬆,好像跳下去跟打水漂一樣簡單。
埋汰屍、路倒屍,不小心經過一下而已,哪那麼小氣要用命來換的!用身體抵債都還
比較合理!虞璇璣不平地想,卻還是恭敬地抖著聲說「在在在下也只能救得娘子脫離
苦海,如如如此大王不就孤單了嗎?倒不如在在在下燒些金銀使大王娘娘娘子在陰間
逍遙度度度日,正所謂人間萬苦人最苦,還還還不如做鬼逍遙呢!」
「誠然,做鬼比做人逍遙。」那個聲音說,雖然淡淡的沒什麼情緒,不過似乎是有些
打動他了,果然遇上鬼要投其所好才是,虞璇璣心頭稍微一鬆,只聽得那聲音又說「
妳想在這裡跪多久?」
「大王若命在下起來,在下就起來。」虞璇璣十分投其所好地說。
「妳說的大王都死了三百年,妳難道要跪三百年跪到他出來嗎?」
咦!不是鬼大王?
虞璇璣聞言抬起頭,正對上一雙光鮮的皂皮靴尖和加襴的松綠緞面皮袍,顯見是個士
人……虞璇璣挑挑眉,混帳,敢情是裝神弄鬼來著?
虞璇璣三兩下爬起身來,拍拍膝上灰土,恨恨地說「足下裝神弄鬼的,還真不怕遭報
應哪!」
那人似乎沒感覺到虞璇璣的怒氣,不荒不忙地說「不怕啊,人都死了還怕遭什麼報應!」
混帳,你不怕我怕啊!虞璇璣心想。
咦?不過他剛才說什麼?人都死了……人都死了!!虞璇璣僵在當場……是個士人……
又說人都死了……難道是傳說中落第跳水自殺的士族子弟?虞璇璣暗恨昨天晚上幹麼
聽翟叔講鬼故事,更恨自己那小道消息過耳不忘的記憶力,此時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連忙轉過身去,解開霜華的繩子。
「妳要走啦?」那人問。
「是是是……打擾了足下……再再……不對,不見不見!」
說完,虞璇璣以這輩子沒有過的俐落速度跳上霜華,以高速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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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護:唐代突厥、回鶻等西域國家中,僅次於可汗的官爵,相當於唐的親王、郡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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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璇璣被鬼追似地狂奔,霜華被她那邊跑邊罵粗話驅邪的聲音一嚇,也是瘋狂地加
速奔跑,一人一馬向東走,到啟夏門街往北轉,入大業坊,在一所道觀前勒住跑到
連蹄鐵都掉了的霜華,隨便繫在馬柱上,就奔入觀中。
「寄蘭!寄蘭!寄蘭~~~」虞璇璣熟門熟路地拐過大殿,直入靜院,邊跑邊哀聲
大喊「寄蘭快救我!」
"砰"地一聲,一間靜房的窗打開,一個身著道服的少婦探出頭來,用一口溫軟柔媚
的淮南口音說不太文雅的話「嚷什麼嚷?做死嗎!我這有客哪!」
「管妳有沒有客,借我窩一陣!」虞璇璣連門也不走,直接從敞開的窗戶一躍而入,
鑽進那少婦鋪得整齊的被窩,蒙頭不出。
「喂!妳還穿著鞋哪!」少婦驚呼,啪搭、啪搭兩聲,一雙皂皮靴歪歪地落在榻下,
而榻上的被窩則在顫抖,少婦狠狠地拍了被子一下,聽見裡面一聲悶呼後,才對人
說「真是失禮得很,她這人就是這個德性,惹了事就來窩我被窩,外頭說什麼她行
俠仗義、於運河邊大罵轉運使是逆豎獠奴八輩子投不了胎的爛羊頭之類的事,我是
從來不信的。」
「那麼聽起來,也與崔八差不多,上回他在酒肆論人長短,結果那位被論的就在隔
壁,氣得踹破假壁,結果他就溜了。」一個低沉的男聲笑著說。
「什麼跟什麼!明明就是我先走了他才過來的!」另一個話速稍快,聽起來也較輕
快的男聲說。
「嗚……見笑了。」虞璇璣的聲音從被中傳來。
「還做死!快起來見客!」少婦斥了一聲,虞璇璣才探出個頭來,只見那少婦坐在
榻邊,榻下屏風旁有三個座墊,客席上坐了兩個男子,年長些的不到三十,年少的
則是二十四五歲模樣,那少婦側手讓向年長那人「這位是河東柳飛卿,妳不可能沒
聽過他吧?」
「當然聽過,就是我的同行嘛!前一次進士試代考的時候,我們有打過照面吧?」
虞璇璣用詢問的表情看向柳飛卿,那柳飛卿也笑著點頭,她報以微笑「那這位呢?」
「這位是清河崔相河,行八,才二十四歲,飛卿說了,叫他小八就行了。」少婦與
柳飛卿相視而笑,那崔相河一臉不悅,虞璇璣起身略理儀容,下得榻來,那少婦便
說「飛卿、小八,這便是我剛才說了要介紹給你們認識的越州虞璇璣,行二,叫她
虞二娘子也成。」
「雖是越州虞氏,不過我家世居南陵,越州倒是五年前南選經過時才去了一次。」
虞璇璣說,接過那少婦遞來的茶呷了一口「也是那次南選路中遇寄蘭的。」
「那時我們在官府外見過一面,後來也不知怎麼,她跑進我住的清虛觀,就直接抓
住我,要我藏她,那時害得觀主以為我李寄蘭何時轉性惹了個女子來,她後來說她
是虞璇璣,我都嚇傻了,是傳說中那虞八叉嗎?我還以為虞八叉該當是天上文魁星
呢!」那自稱李寄蘭的少婦笑嘻嘻地說。
「天上文魁星是假的,地下酒鬼才是真的。」虞璇璣悶悶地喝了口茶,想起那曲江
池邊的鬼來,連忙說「寄蘭,給我寫幾張符紙,我只怕惹了鬼了。」
「怎麼?」溫飛卿問,他對這種鬼怪之事特別感興趣,虞璇璣把事一長一短地說了,
他便笑了起來「光天白日的,鬼是決計出不來的,那人定是逗妳玩的。至於那歌聲,
倒是聽說宮人、樂舞伎都將那郡王與歌伎視若神仙,聽平康坊幾個老樂人說,冬日
一到,他們都會自行前往曲江唱曲演奏,說若是討得那郡王開心了,便能多得庇佑,
因此,那歌聲也應該是宮人唱的。」
「喔……」虞璇璣呼出一口氣。
「璇璣姊姊,聽飛卿說的準沒錯,他遇到的怪事可多了呢!」那崔小八認真地看著
虞璇璣點頭。
「你倒乖巧,連姊姊都叫出來了。」李寄蘭睨了他一眼。
「我看著璇璣姊姊就像姊姊嘛!橫豎我沒姊姊,叫著也開心哪!」崔小八哀嘆說,
虞璇璣聳聳肩,反正她也沒弟弟,聽著也開心吧!
溫飛卿一擰崔小八耳朵,笑罵著說「那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你怎麼不叫我一聲哥哥
呀?」
「你有哥哥的樣子嗎?嗤……」崔小八說,非常適當地配上嗤笑。
「沒有嗎?」溫飛卿的手加重力道。
「完全沒有。」
「你確定。」
「士可殺不可辱,沒有就是沒有。」……
不久後,那位號稱不可辱的士便一口一個哥哥、姊姊地被溫李二人揪出房門,虞璇璣
跟在後面。因為新認識朋友,若不燒點黃酒、吃幾隻雞聯絡感情,簡直沒有天理,而
太平女觀畢竟是國中所設,雖不禁男客,卻還有些清規,李寄蘭也不方便飲酒作樂,
於是眾人便轉往虞家。
李寄蘭跨上一乘雜色小驢,溫飛卿也騎驢,崔小八的家境在四人中最好,騎的是一匹
膘肥體壯、模樣甚是英挺的白馬,自己給牠取了個了不起的名字叫照夜白,倒與虞璇
璣的霜華有些相像。四人便分作兩對,崔虞二人在前開路,溫李二人則悠哉地跟在後
面。
四人出了大業坊,沿著啟夏門街往北走,直走了五個坊,在親仁坊的坊門口,卻看見
長長一條人龍,有男有女,也不知在做什麼。
「我去看看!」崔小八年輕好玩,也不等其餘人回答,便加上一鞭趕上前去,其餘三
人則在一旁等候。
「璇璣,妳的馬怎麼一跛一跛的?」溫飛卿問。
「蹄鐵掉了,得尋個鐵舖補上,溫兄可有熟識的匠人?」
「有的,東市西邊有個安麻子,別看他一臉粗人樣,做事經心,他換的蹄鐵深淺適中,
牢固又不傷馬骨。」
三人正說著話,崔小八奔回來,揚聲大喊「你們猜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三人同聲問。
「今日是御史大夫休旬假,這些都是今科考生,來投卷的。」崔小八說。
旬假是每九日一次的休假,官員一月有三次旬假,虞璇璣卻不明白投卷跟御史大夫有
何關係,便問「投卷跟御史大夫有什麼關係?」
「咦?姊姊不知道嗎?」崔小八的眼睛瞪得比馬鈴還要大,誇張地說「御史大夫便是
今科主考呀!」
「御史大夫是主考……」虞璇璣重複著崔小八的話。
「是啊!今上點中李千里做主考,實在出人意料之外……」溫飛卿說。
「李千里?」虞璇璣抬起頭來,望著溫飛卿「李千里?」
「怎麼了?現在的御史大夫,姓李,名千里,字秋霜。」
「他當上御史大夫了……」虞璇璣低低地說。
「璇璣,妳認識她?」溫飛卿問。
虞璇璣回過神來,露出一個困惑的表情「家兄有個朋友也叫李千里,十幾年前見過,
只覺得那人一臉傻樣,看起來就是個前程無光的小官,應該不會是他吧?」
「聽說御史大夫精明強悍遠勝三省相公,從沒人說他一臉傻樣……」
虞璇璣一攤手,扁著嘴說「那就應該不是,李姓官人很多,也許是同名同姓吧?」
「嗯……」
四人又往前走,經過那一行人龍時,遇著許多認識的文友,此時已近黃昏,眼看三百
鉦響快要響起,投卷的人潮卻沒有一絲前進的跡象,於是那些投卷文人也放棄了,紛
紛上馬上驢或者步行隨虞璇璣等人往虞宅前進。
算一算,那天晚上來喝酒的差不多有四十人,還好虞宅就在平康坊中,叫酒席十分方
便,一眾士人就這樣猜枚行酒令直玩到深夜,男人們便隨便地倒在正廳裡,幾床大被
蓋屍體似地一蓋,反正也還凍不死人。五六個女士人則睡在西廂院中,虞璇璣也醉得
一塌糊塗,全由翟氏夫妻與春娘服侍,還好那些士人也有的帶著小廝小婢,才不至於
太忙亂。
虞璇璣喝酒喝得暢快,笑鬧中把今日的事都忘得差不多,直到睡下時,突然想起一個
早已遺忘的臉來,她咕噥了一聲「李千里……」
「娘子?」春娘以為虞璇璣跟她說話,問了一聲。
「李千里……」虞璇璣模糊地又說了一聲,便倒頭睡死了。
--
哎呀寫完了……(我也倒頭睡死了)
--
┌───┐ ┌─┐
│┌─┐│ 每一個
人的世
界都是自己的
世界,
│┌│┌────┐
││┐││ 每一個人的
紅塵也都是自己認定的紅
塵,
│└┘│ ┌┐│
│└┘││ 跳脫了自己,就站
到了
紅塵的盡頭。
└──┘ │┘│
└──┘│ ┌┐ └─┘
└──┘ 〈紅塵盡處〉金魚/字.mayacafe/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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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Smaragdos:霜華讓我想到霜花牛肉(馬肉?) 科科 04/15 09:59
推 swliao:有看有推 04/15 23:33
→ asbransa:因為我前天剛吃了霜花牛……科科 04/15 23:34
→ Smaragdos:史料比較硬乎?不過BS2這裡人潮也及不上無名就是 04/15 23:59
→ asbransa:BS的人潮真的有差(嘆) 04/16 00:08
推 wuchiyi:璇璣~讓我想起鬼板的一篇文 噗噗 04/16 1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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