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身就不是個容易入睡的人，被阿杏折騰了這一整晚，我更是輾轉難眠。 凌晨三點半，身旁阿杏規律的吐息顯然成了令我失眠的頭號元兇。也不曉得 怎麼搞，這回阿杏像是吃了秤頭鐵了心，無論我怎麼勸退，她老大說搬就是 要搬。 　　我只是沒想到，阿杏這次居然是玩真的。不消兩天，她立刻喚來力瑋和 周凱兩位壯丁，叮叮咚咚地在晨間不請自來擾我清夢，我迷迷糊糊穿著低胸 薄衫的睡衣打開門想看個究竟，想不到映入眼簾的是上半身打赤膊的力瑋。 　　「哇！」我睡意頓消，嚇得驚呼。 　　「妳剛起床喔？」 　　「呃，嗯……」有些語無倫次，我勉勉強強點了個頭。 　　「嘉嘉怎麼了？」聞聲的阿杏從對面房間探出頭。 　　我迅速從衣櫃抓了件薄外套披上：「妳真的要搬？」 　　「當然啊！東西都放在這還假得了啊？每次我都被你們表嘴砲，士可殺， 不可辱呀！」阿杏說完，又埋首於那堆行李之中，看著這三人熱血沸騰地忙 進忙出，我也不好意思鑽回去睡我的大頭覺。漸漸地，不消一個下午，阿杏 的喬遷大事就搞得服服貼貼。 　　在我的記憶深處中，搬家象徵的是離開與投降，還有遍佈在房間各處的 地雷等著我一一觸擊，但阿杏的經驗卻是截然不同的欣喜。搬家再也不只是 孤獨地裝箱塵封，而是熱熱鬧鬧大張旗鼓。我不懂為什麼離開自己愛的人， 可以這麼快樂。 　　「阿杏，妳搬家李信維知道嗎？」我不禁好奇。 　　「知道啊！」阿杏倒是稀鬆平常。 　　「那……這樣好嗎？」雖然我總是個偏激灑脫的勸離派，但阿杏畢竟不 太適合走這條路，就怕她只是一時失心瘋輕舉妄動，更何況未來阿杏的房間 只跟我隔條走道，要是李信維哪天找我算帳，我可是小命不保。「我意思是 說……」 　　「我說，嘉嘉。」阿杏擠出一道微笑：「我跟他分手了。」 　　「什麼啊……」真是世事多變化：「你們又分手了？！」 　　「我們去吃晚飯吧，這附近有什麼好吃的？」阿杏似乎想逃避回答，突 然轉移話題。 　　「唐弗嘉，妳會沒朋友真的不是沒原因的，我們五個人每次就妳 Lag最 大！妳都不關心阿杏同學！」周凱又開始嘴賤不饒人，完全沒注意到阿杏的 異樣。 　　「喂，上禮拜說只是小彆扭，這禮拜……」我抗議。 　　「夠了！」阿杏深深吸口氣，她搖搖欲墜的身軀靠在門板，輕輕閉起眼。 紊亂的鼻息中夾雜著幾分焦慮：「不要說了！」 　　「我……我知道這附近有間好吃的壽喜燒，一起走吧！阿杏，還是妳想 吃義大利麵？」 　　「都可以，我只想吃東西，我好餓。」 　　「好吧，那我決定。」眼見苗頭不對，我不敢再吭聲。難怪阿杏這次說 搬家就搬家，雖然她肯跳脫原地踏步的窠臼，然而來自身為女人的直覺和過 去的歷史來推斷，阿杏和李信維這段感情若真要結束才不會這麼簡單呢。 「那就壽喜燒，喂，你們兩個有沒有異議？」 　　「不要啦，壽喜燒會越吃越鹹！」力瑋又開始跟我唱反調。 　　「你真的很魯洨耶，不然你是要吃什麼？」我狠狠地踹了力瑋一腳，朝 這個不識相的傢伙使點眼色。 　　「去吃雙聖好了，現在四個人感覺蠻剛好的，我載妳、周凱彥載阿杏過 去！」力瑋說。 　　「我等下要先走，可能就不跟你們吃飯了。」周凱打岔。 　　「哈哈哈，壽喜燒勝！」我說。 　　「你要去找你女朋友喔？」力瑋問。 　　「嗯，差不多了。」周凱點點頭。 　　決定好去向後，我們四人相階下樓，在巷口周凱自然而然地脫隊。我看 到阿杏呆呆地凝望周凱離去的背影，便勾緊阿杏的手臂往另一個方向走。這 樣的模式打從我大二融入這群人就層出不窮地進行著，周凱在下課後就會離 開我們，奇怪的是，明明知道他的去向，卻總覺得他是要去一個很遙遠的世 界，而那個世界的邊境有著我們其他四人不知道的密碼。隔著那道防線，我 們只有聽周凱輾轉轉述的份，什麼也看不見。 　　在大快朵頤一番後，力瑋和阿杏進到我房間，力瑋還在狀況外地追問阿 杏分手的原因，搞得阿杏臉色好難看，我想制止住力瑋，卻察覺他並沒有聽 懂我的暗示。 　　「房間有些東西還沒弄好，我先回去了。」阿杏斷然起身。 　　「喔，好……妳早點休息。」我說：「阿杏，我等下要去7-11，妳要不 要喝點什麼？」 　　「我要純喫紅茶。」阿杏頭也不回地說。 　　「嗯！那我等下再去找妳！」 　　「我也差不多要回家了。」力瑋揹起包包。 　　「我跟你一起下去吧！」話甫出口，見阿杏離開我房間，我隨即叫住力 瑋：「喂！你等我一下！」 　　「幹嘛？」 　　我打開冰箱，將上次剩下的兩罐海尼根遞給力瑋：「這你拿去。」 　　「妳……」力瑋抬起視線，想對上我的眼神，被我避重就輕地躲開。但 直覺悄悄地告訴我，力瑋話中有話：「放妳那就好啦！以後……」 　　「不、不要有以後……」我幾乎是下意識地斬斷力瑋那稠密的話語，那 樣的直接像口利劍，傷了他也同時傷了我。半晌，回過神來的我擠出笑容， 若無其事地緩和這氣氛：「你拿去啦，我又不喝海尼根，放我家也是浪費， 以後要喝再買呀！」 　　「好。」 　　但是力瑋只拿走其中的一罐，我也不好再將剩下那罐硬塞給他。我繼續 保持臉上的笑容，放輕語調：「我要去買東西，等我一下吧！」很快地將啤 酒放回冰箱中，抓起錢包鑰匙，跟力瑋一起出門。 　　我不願去做無謂的揣測，然而無形的默契總是耳提面命著，儘管我多努 力地去維持，卻無法對這些日積月累的改變力挽狂瀾。我漸漸地發覺，每個 動作和妥協都像走在十字路口上，一個閃神就會扭曲某些純粹的本質。 　　「你剛幹嘛一直問阿杏！你沒看到阿杏已經很難過了嗎？」我一出門就 質問力瑋。 　　「我知道啊。」力瑋定定地凝視前方。 　　「那你幹嘛這樣……」 　　「我只是看不慣阿杏老是跟李信維這樣，分分合合、牽扯不清。她再不 坦率地面對自己的感情，周凱彥就會離她更遠了。」力瑋鮮少這樣意氣用事。 「很多年以後，她一定會後悔。」 　　「阿杏說他們是純友誼……」我小聲嘟噥。 　　「妳會相信嗎？」力瑋停下腳步，擋在我跟前。 　　又來了，又是這種感覺。這次我不僅要面對一道十字路口，還要跨越一 片熊熊燃燒的火海。我不想表達任何意見，力瑋卻比我想像的堅持。 　　「不要問我，你問阿杏啊！」我低著頭，完全不敢看他，低聲地、幾乎 像在抵抗似的把焦點轉回事件主角的身上。 　　「我是在問妳呀！妳對…對徐靖，到底想怎樣？」 　　「……好吧，我告訴你，我並沒有那麼喜歡徐靖。你是要這種答案嗎？ 你得到這種答案又怎樣？就算我沒有那麼喜歡徐靖，很快我還是會順其自然 地和他在一起，談一段短短或不短但也不長的戀愛，然後再結束一切，很快 徐靖又會變成你們想不起名字的人物……你……」我說到這，驚覺自己的詞 窮，原本比劃揮舞的雙手在半空中突然停滯下來，我嘆口氣，放下雙手： 「你想勸阿杏就算了，那你又想勸我什麼？好好定下來？好啊，問題是，跟 誰？」 　　「我不是那個意思。」力瑋轉身準備走向自己的摩托車。「我該走了。」 　　「劉力瑋，我承認我看到你、阿杏、或者周凱，你們有著那麼合適的對 象，我很嫉妒。我不知道哪天我可以找到那樣的人，或許我這輩子我找不到， 所以尋尋覓覓，你有聽過我說我快樂嗎？」我終於止住自己的連珠炮，不是 來自於力瑋臉色的變化，而是眼角呼之欲出的熱淚逼我停止自己情緒化的怒 吼。 　　隔著兩公尺的距離，我們相互凝視。兩公尺其實是一道微妙的間隔，它 很近，近到讓我可以很清楚地看見力瑋眼底的歉意，事實上它又很遙遠，遠 到必須耗費太多步伐才能使力瑋重新回到我面前，做些，靠很近才能做的動 作。這兩公尺既安全，卻也寂寞。 　　「我要去買東西了，阿杏在等我，你回家小心點吧！」 　　「嗯，明天補習班見吧。」 　　「掰掰！」我很瀟灑地轉身，深深吸了口氣，身後傳來機車引擎發出的 巨響。 　　從便利商店買了阿杏要喝的純喫茶，以及我的乾杯啤酒，我回到公寓敲 了阿杏的房門。阿杏什麼也沒整理，只是坐在地板上看電視。 　　「哪，妳的。」我將飲料遞給阿杏，自個兒也盤腿坐下來打開啤酒： 「不要理劉力瑋那個白痴，他很無聊。我剛幫妳罵過他了！」 　　阿杏只是很疲倦地搖搖頭，悶悶地說：「為什麼周凱彥不留下來吃飯！」 　　「嗯……」果然，阿杏最在意的是周凱。 　　「嘉嘉。」阿杏突然靠向我，緊緊地抱住我。 　　「怎麼了怎麼了？」我試作輕鬆地順順阿杏的背，見不著她的表情、卻 感覺到她肩膀在抽動，我開始有不祥的預感。「說出來沒關係，我在聽的。」 　　「我曾經，很喜歡很喜歡，周凱彥。」阿杏低聲地告訴我。 　　我抿起下唇，索性也給阿杏深深的擁抱：「我知道。」 　　「但是為什麼不可以呢？到底為什麼？」阿杏在我肩上放聲大哭。 　　「不要問為什麼了，沒關係的。」我拍拍阿杏的肩膀，無意識地搖著頭： 「真的沒關係。」 　　『很多年以後，她一定會後悔。』力瑋方才的話頓時又在耳畔響起，只 是，這句話似乎也同時埋進了我心底。 -- http://ayamei.pixnet.net/blog ptt2.cc Ayamei bbs.cs.nthu.edu.tw IS_Ayamei -- ※ Origin: 楓橋驛站<bbs.cs.nthu.edu.tw> ◆ From: Ayamei @220.136.179.1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