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不懂，為什麼醫院的色調要是這樣的死白色，在這 種每天有好幾十個人會向這世界說掰掰的地方，為什麼還要用 這種死氣沉沉、沒半點生氣的顏色。 　　 　　 　　這種地方就算沒病，住久了也會悶出病來吧。 　　 　　 　　「我哥呢？」 　　 　　 　　破藥罐背對著我側躺在病床上，聲音聽起來一絲無力也沒 什麼情緒，只是淡淡地問。 　　 　　 　　「不知道，他只說要去外面一下。」 　　 　　 　　聞言後，他重重地呼了口氣後便拉起了棉被整個人窩了進 去。 　　 　　 　　我看著病床上他那被棉被遮掩出的消瘦身型，也不知該說 些什麼，只能沉默。 　　 　　 　　這一天原本是他睽違了學校兩個禮拜後，第一次來上課， 記得早上我準備出門時，他就突然出現在我家門口嚇了我一大 跳，臉上那惡作劇得逞的笑容說有多燦爛就有多燦爛，還好心 情的請我一起坐計程車去上學，我猜想大概是那封「情書」讓 他心情如此之好的吧。 　　 　　 　　其實我一直都知道破藥罐對於上學這檔事，是又喜歡又討 厭地…… 　　 　　 　　他喜歡上學，因為他很少能夠享受那樣一伙人聚在一起的 時候，他討厭上學，因為除了我和老師以外，幾乎很少有人會 主動搭理他。 　　 　　 　　同學們之所以很少會去主動搭理他，一開始當然不是因為 他作人失敗還是人緣不好，只是單純地他比較少來上課，又生 性愛裝酷不會主動和人搭訕，自然和同學們比較生疏，而久了， 似乎大家都習慣了他這樣的距離，他也習慣了用冷漠來武裝自 己。 　　 　　 　　因此當他中午突然在課堂上呼吸困難發作時，我想大概所 有人都嚇到了吧…… 　　 　　 　　大家只知道他身體不好但學業優秀，卻從來沒人看過他這 樣子。 　　 　　 　　看著那藍色被單的隆起，我忍不住曲身輕輕地將臉頰貼上 了他的背脊。 　　 　　 　　「破藥罐，沒關係，等你出院後我再陪你一起去上學，下 次計程車錢就讓我來付好了。」 　　 　　 　　沉默了好一會，被單裡的人總算出聲了：「妳這窮鬼有錢 嗎？」 　　 　　 　　聽他這樣一講，被小瞧的我擰起了眉來用頭頂了他一下： 「本小姐每天都會把剩下的零用錢拿去餵小豬的耶，講這樣， 瞧不起我！」 　　 　　 　　「妳那隻小豬至少有一半的錢是我貢獻的好不好！」破藥 罐突然反過身來將棉被整個按在我頭上，毫不客氣的連點逃脫 的空隙都不留我。 　　 　　 　　「唔、嗯、唔——拿、拿開啦——會死人的啦——」 　　 　　 　　「那好啊，妳陪我一起去死算了。」破藥罐突然掀開了棉 被，笑嘻嘻的這樣對我說道，我卻一點也笑不出來。 　　 　　 　「你白痴喔，亂講話。」打了他一下後，我又接著說道： 「我跟你說，你會長命百歲活得比我還久啦！禍害遺千年有沒 有聽過？你這種人起碼可以活到八百年都沒問題，像我這麼善 良，大概只能活一百年吧，所以真可惜，你有七百年要孤孤單 單渡過了，不過這樣吧，我們交情這麼好，我會記得到地府拖 著等你到了再一起投胎，怎樣，夠義氣了吧。」 　　 　　 　　扠著腰，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將他的表情鉅細靡遺的看 進了眼裡，很開心地看著他有些腦羞的撇過頭去，拿枕頭打了 我一下。 　　 　　 　　「白痴。」 　　 　　 　　「怎麼？身體好到可以打情罵俏了嗎？」 　　 　　 　　病房門突然被打開，傳來了柳大哥譏諷的聲音，感覺的出 他似乎情緒不大好。 　　 　　 　　「幹嘛，吃炸藥啦你。」破藥罐有些不爽的頂嘴，剛剛原 本轉好的臉色又沉了下去。 　　 　　 　　我趕緊偷偷拉了拉他的袖子，想示意他少說點話，其實他 根本就不知道柳大哥有多緊張他，當他被送來醫院時，我一開 始打電話回去根本找不到柳爸柳媽，後來才想到是跟我爹娘他 們一起參加社區旅行了，情急之下才想到要打給柳大哥，現在 一想到柳大哥衝來醫院時那張難看死白衝著我吼問破藥罐怎麼 了的臉，我還心有餘悸。 　　 　　 　　「你今天為什麼自己跑去上學？」大力的甩上病房門，柳 大哥看起來好像真的生氣了…… 　　 　　 　　「誰說我自己去上學的，我有拉她跟我一起。」破藥罐將 我用力拉了過去，用著下巴指了指我後又接著說道：「而且學生 去上學也是非常理所當然的吧，哪裡有問題了。」 　　 　　 　　柳大哥聽完破藥罐的反駁後，原本就很不爽的臉色更難看 了，他不可思議般地嘆了口氣又向前走了幾步，我相信要不是 破藥罐現在躺在病床上，他應該很樂意揍他幾拳顯示大哥的威 嚴。 　　 　　 　　我又拉了拉破藥罐的袖子，低頭小小聲的對他說道：「你 閉嘴啦，剛剛柳大哥也是很擔心你的……」 　　 　　 　　「擔心我？他是擔心被我爸媽罵吧，我跟妳打賭他剛剛八 成是打給我爸媽跟他們報備我的情況，我跟他一起長大我怎麼 會不知道？」睨了我一眼，破藥罐轉過身躺了下去，順道將棉 被一起拉起蓋住了頭，擺明不想再接受打擾。 　　 　　 　　「好了，我現在還好好的活在這裡，你沒事幹該滾回哪裡 的就快點滾回去吧，我累了，要睡覺。」 　　 　　 　　「……醫生說你今晚留下來觀察一晚，明天早上就可以出 院，我先警告你，出院後別想再去哪裡，給我乖乖待在家裡養 好你的破身體。」語畢，柳大哥轉身走出了房門，到了門口似 乎想到了什麼又突然回過身來。 　　 　　 　　「小A，妳不用回去上課？」 　　 　　 　　「啊？我？現在都要三點了……回去也只剩下一節課而 已，我想說留在這裡陪他……」 　　 　　 　　柳大哥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大步的向我走過來後，抓起我 的手拉了便要走。 　　 　　 　　「你們這群小鬼到底在想啥，該養病的不養病，該好好上 課的不好好上課，走，我送妳回學校！一節課他還死不了，放 學妳再來！」 　　 　　 　　「唔、欸、啊勒？破、破藥罐，我下課後再來找你——」 　　 　　 　　門被柳大哥關上的那一刻，我也聽到了疑似枕頭砸向門的 聲音。 　　 　　 　　對不起了，破藥罐，我也事情非得已啊，嗚嗚，我也不喜 歡跟你這臭臉壞脾氣的哥哥相處啊。 　　 　　 　　「柳大哥，門口是在這邊吧，你要去哪？」察覺到柳大哥 走的路徑很奇怪時，我指了指另一側的走廊。 　　 　　 　　「先去護理站。」 　　 　　 　　「啊？WHY？」 　　 　　 　　瞪了我一眼示意我乖乖閉嘴不要吵跟他走後，柳大哥在護 理站裡探頭探腦了好一會。 　　 　　 　　「柳大哥你在找誰啊……」 　　 　　 　　「啊，那邊那個女人，把我的手機還給我！」 　　 　　 　　啊？手機？ 　　 　　 　　只見柳大哥一臉橫眉地怒視了護理站裡的檔案室，這時有 個穿著護士服的女孩走了出來。 　　 　　 　 　「這位先生，您會晤完了嗎？」護士小姐邊說話邊晃了晃 手上的手機，神情看來似乎也是來者不善。 　　 　　 　　「對，手機可以還我了吧。」一把搶過了護士小姐手上的 手機後，柳大哥老大不爽地轉身便想走，走沒兩步後不知道又 想到啥突然頓下了腳步，害我硬生生地撞上了他的後背。 　　 　　 　　「柳大哥你幹嘛啦。」 　　 　　 　　擺明沒將我的話聽進去也不打算道歉的他又走回了護理 站後，衝著那位護士小姐，態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地說道： 「那個護士小姐……」 　　 　　 　　「嗯？」 　　 　　 　　「那個……不好意思，麻煩妳多多留意照顧A908那個病 人一下，如果有什麼問題的話，再麻煩妳打電話通知我一下， 這幾天我爸媽人不在台灣，家裏就我弟弟和我倆人……我一個 男孩子總怕有什麼地方照顧不好的，所以麻煩妳多多擔待一 下……」 　　 　　 　　我睜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柳大哥對那護士小姐鞠了 個九十度的躬，這、這、這是我認識的那個柳震霆嗎？！是假 貨吧！是被外星人附身的吧！ 　　 　　 　　原本我對柳震霆是沒有什麼特別感覺，甚至還覺得像他這 種幾乎各方面都很完美的人讓人有點討厭，而在破藥罐的「加 持」下，自然對他的印象更是不怎樣，但剛剛先是看到他一臉 慘白的趕來醫院，現在又看到他為了弟弟向人低頭，再再都讓 我驚訝萬分。 　　 　　 　　護士小姐有些錯愕的傻臉，隨即立刻恢復原來的專業表 情：「你剛剛在安全梯那邊那麼大聲大吼地講電話，就是在和你 父母通話？」 　　 　　 　　「……」 　　 　　 　　看著柳大哥不作聲的臉後，護士小姐嘆了口氣又接著說 道：「放心吧，我會留意他的。」 　　 　　 　　「那就麻煩妳了，謝謝。」 　　 　　 　　柳大哥拉著我一路快走離開了醫院後，馬上又臭臉地打起 了手機來，當電話接通的那一刻，我聽到他用著我從來不曾聽 過的高音分貝狂吼電話另一側的人。 　　 　　 　　「你們終於捨得開機啦？你們父母是怎麼當的啊！兒子 身體不好你們跑出國就算了，連手機也不開機是怎樣？展覽 館？展覽館又怎樣！連振動都不會開嗎？！你們兒子差點死掉 知不知道啊！」 　　 　　 　　破藥罐差點死掉？其實也不至於那麼誇張啦……不過看 在他罵得這麼「振奮」劈哩啪啦的情況下，我還是不要亂插嘴 比較好。 　　 　　 　　走到了柳大哥的車子旁後，他打開車門，氣呼呼地將手機 甩到了後座，隨即便坐了進去，看著那掉落在後座沙發上的手 機，我有些同情地為它祈禱。 　　 　　 　　在轉回來看著柳大哥那張怒氣沖沖的側臉，不知為何，突 然覺得我好像跟破藥罐一樣——心跳加速、呼吸困難了起來。 　　 　　 　　 　　 　　 　　 -- bs2.twbbs.org P_aguilera http://www.wretch.cc/blog/aguilera 我不相信人類對聽故事一事會感到厭倦 波赫士 -- ※ Origin: 交大次世代(bs2.to) ◆ From: 123-204-114-135.adsl.dynamic.seed.net.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