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隧道與４９區接上的交會點，原本的切面硬是被放大了幾十倍。這是公司安排我 進駐的住宅區，清一色的像植滿芒花的梯田，從上而下整齊地的排列，不禁使人懷疑這裡 只是個新開發的生活圈，尚未有人入住。但這盲點很快就會被孩童的遊樂、婦女們的談笑 、男人間的問候所拆穿。住宅區不過是批了靜謐外表的生命體。當初搬過來時對於這兒的 一切都相當陌生，現在也是一樣陌生。五年間並沒有把大部分的時間花費在這，相較之下 公司內編制的宿舍還比較有家的味道，而實驗機房，則是個人的主臥室，我是這麼比喻。 　　刷過磁卡後就丟回袋中，其實它被使用的次數用十隻手指頭就數得出來，默默躺在袋 子底等待下一次的光明。推開單層鋁門，覺得就算保全系統遺漏了這一戶也沒差，裡面空 蕩的讓居住其中的幽靈蛛都嫌麻煩。幾件簡單的擺設，衣櫃、書桌、床墊都還在，將隨身 包往牆角一扔，直直的往落地窗靠近。按下珠簾的開關，一時響起清脆的墜落和撞擊聲， 久久不散，直到街景印上沒有絲毫裝飾的白牆才消失於空氣中。 　　沒有黑夜與白晝，照明永遠開著。廣場中央的報時器雖然顯示著十三點四十六分，仍 有將近三分之一的人們陷入夢鄉。自己循著小時候被教導的時間觀念過著每一天，那注定 與某些人群擦肩而過，不會有噓寒問暖的交談。這不過是多數我畢生無法談上一句的族群 中的小小一撮。十五點整，我還望著那頭的交談，吹著風。 　　不食人間煙火大概就是在形容我這種人。一脫離自己的工作範疇，就顯得相當笨拙。 轉身回到裝不下一個人孤寂的臥房，想著有哪些東西可以丟了，哪些可以留著做為工具， 或僅僅是回憶。先是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滴咕了好一會兒，暗自盤算等等要修飾一下流浪漢 的外表外，還有什麼事情得去處理。注意到時間時，已經是十六點二十分。抓了件外套就 衝出門。 　　無法用時間來約束，實驗室內總是一件接一件的操作著，只留心跑出的結果是否如預 期。不用提醒，該交差時鐵定完工。現在得遵循著長針短針的遊戲規則，無法馬上適應是 在所難免。 　　★ 　　「這段期間都還好吧？」放下手邊的咖啡，熊崎好奇地盯著我的額頭。 　　「我想不到有什麼不好的。」 　　「沒事就是好事，我就這樣解讀囉？」 　　那是間不起眼的英式餐廳，在整條街上都瀰漫著濃濃英式風格的典雅建築中真的是不 突出。兩人進去後幽暗不明的燭光讓人感覺像是置身在某種生物的腸道中，微微散發出的 燻烤味有著橡木的芬芳，那種動物絕對是草食性，我堅信著。拉了椅子坐在一角，侍者拿 著菜單來介紹了幾道菜，熊崎在她耳邊講了幾句話後就轉身離去，端了兩杯咖啡說是店長 招待。只見他微微向正在擦拭綴有玫瑰花瓣的茶杯的店長點頭，應該是老主顧了吧？ 　　「嵐月呢？還在工作嗎？」輕飲一口香氣四溢的溫度，我問道。 　　「她最近接了新的計畫案，正和她博班學生一同奮鬥中。」 　　「她都有新計畫案了，你怎麼還會在這？」 　　「副組長都辦得妥當，我自然有空閒來陪你聊聊。」看著溫暖的燭光，口氣中的信賴 是建立在長久的出勤以及合作上。他相當溫和的說著。信賴是種高風險賭注，但信賴本身 不是。 　　「再說，最近我們也沒什麼案件好料理。」伸手摸了我的鬢角一把，打趣的說著，「 再這樣下去搞不好會需要到你那兼差。」 　　「只怕你過來會渾身不對勁。你覺得你大學時高級分子生物有修得透徹？」雖然在同 個領域，不太相信他的選擇會與我雷同。 　　「哪能跟你比。」爽朗地笑著，即使平日心思細膩的不像個男人，對於這樣的性格我 是相當喜愛的。「所以已經有打算了嗎？」迅速的切回話題，就跟工作時一樣。 　　倚著椅背，目光飄向傳來陣陣奶油味的廚房，肚子小小聲的騷動著。沒有辦法馬上回 答，我忖思了一下，才作出回應。 　　「不能說非常明確。」 　　「是誇張到無法很明確的做出決定嗎？」 　　「抱歉，絕對不是想飛到木星那般誇張。」不馬上打斷他的狂想，等等連太陽都能住 人這種誑語恐怕都會跑出來。 　　「去也沒說多誇張呀，現在來回也才二十萬而已，還包括稅金哩。」 　　「附近好些地方都沒玩透，先不打算。」 　　「沒我挺，你玩得下去？」想像那個一人茫然著立在人群中的畫面後，我又靜不作聲 。 　　生活圈彼此相連，沒有辦法斬斷的牽連著如同土星的光環。可是自從踏進這片海域以 來，卻鮮少趁著空檔熟悉這邊的環境，多半都是從同事或部員的口中拼湊出模糊的意象。 ６３區的鐘樓、１９區的白金漢宮、７８區的蘇格蘭風笛、２１區約克郡吵鬧的足球迷， 一個一個尋不著邊的關聯性串出此地的印象，讓自己與家人聯絡時還有些工作以外的話題 可以延續。 　　與其選擇不斷吐露自己的訊息，寧可做個靜靜的聆聽著。無止境的蒐藏，像是屆臨寒 冬的棕熊，躲進洞穴前的大肆往肚皮內囤積。藉由詳細而生動的訊息，閉眼後可清晰的望 見某一區的街巷和人潮，耳邊響起他們的聲音，似乎連如潮的生活節拍也能感受到，從那 遙遠且不曾接觸過的一端。若說先熟悉這個已經生活五年的陌生環境，應該不為過。 　　「反正假期那麼長，趁這時候那兒想去的都去晃晃吧。」 　　「恩。」輕敲著碟子，我說。 　　「再過一陣子有排休，需要我幫忙就說一聲。」 　　「到時鐵定會忙壞你的副組長。」 　　「以現在的清閒來看，應該是不會的。」把墨綠的劉海撥到耳後，他相當自信的回答 。 　　與兄弟們間的對話總是相當輕鬆且盡興的，與熊崎一聚更是把原先工作的煩悶給一掃 而空。配上剛送來的熱騰騰牧羊人派，可說是來歐洲後少有的一頓享受。飽餐一頓後走在 鋪著石塊的路上，開心的情緒像是「愛麗絲夢遊仙境」裡神出鬼沒的歙線貓一樣，在他走 出視線外仍殘留著。 　　話說回來，不管怎樣，木星都不可能在這個月的行程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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