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我沒聽清楚，什麼太短？」不會是說我看起來就是想折磨自己到短命的料吧 ？ 　　「兩個月的支薪假。要不要再附上來回機票去哪放鬆一下？」 　　沒有意外的話，我可以馬上引薦認識的心理醫生來幫他看看。平日雖然不多往來，但 突如其來的好事背後絕對不會說不用付出代價。 　　「別這麼疑神疑鬼的吧，部長？上次會議看到你以來，應該有半年了吧？該說是你意 志力驚人還是已經進入一個無我的狀態呢？」搔著堆疊成扇的魚尾巴，理事長慢條斯理地 說著。 　　已經六個月啦，沒有刻意注意時間的流逝，目光所在，只有無菌操作箱中的幾奈米間 的視野。忽然被抽離的感覺，就像是甫出禁閉室重見天日的刑囚，一下子迎接期待已久的 光明，卻難以承受的痛楚。鞭策著自己希望在最短時間內了結，好回去最擅長的藥化領域 。要在什麼時候交出成果完全不在預設範圍內，只是看來理事長對於團隊的速度頗有好感 ，所以就結果論應該算不壞吧？ 　　「好好休息一下吧，幹勁不減固然是好事，但總得讓生理和心理平衡一下。好好享受 這兩個月的假期吧！」看看自己現在的狀況，這也蠻有道理的。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兩個月後再見了，理事長。」既然是上級的指示也是睽違已久 的解放，好好安排這段空檔做些事，絕對是個值得大傷腦筋的課題。為何不說自由而說解 放，嚴格來看自由倒也不是沒有，畢竟整體上並沒有任何枷鎖銬在身上。開始工作以來從 沒人指使過。 　　行了禮，轉身就朝著實驗室走去。 　　「等等該回宿舍一趟。」跟自己確定後，腳步又加快了。 　　六個多月沒整頓的臥室慘不忍睹，蜷縮在一角的清潔盤早就沒人在意他有沒有電，踏 進房內時激起的飛塵讓人鼻頭難受。抹起來應該也有五釐米厚。那疊雜誌擺在哪也沒有動 過，外加現在鮮少出現的書面稿、文宣等等，像螞蟻塚般零散的在名為桌子的荒地四周的 堆積起來。通訊介面上尚未回覆的訊息林林總總也有兩千多件，逐一瀏覽過絕對會把現在 的好心情毀滅殆盡。 　　破壞總是比建立來的困難，不論是在虛實之間都是一樣。 　　空調和循環系統終日開放，再怎麼耐操的呼吸系統終會耐受不住而向主人反應不滿。 嘴巴乾乾澀澀的，全身刺痛宛如被砂紙磨過，細小灰塵是把把利刃，劃過氣管時硬逼出一 聲乾咳。裡裡外外都強硬地發出警告，要自己早日脫離這個密閉空間。 　　隨手塞入手提箱，幾件應該可以用來消磨時間的文字遊戲。在檢視有無遺漏的貼身物 品時，發覺一封用白色信封裝著的手寫信。靜下心來，慢慢回憶這幾個月來若有似無的瑣 事。除了艾瑪提醒過要定期檢查的通訊管路都請人回去處理、阿肯從不間斷地塞來的綜合 維他命有好好吞進肚裡、傑夫說過得留心的工作人員稽查稍後會補、佾峰催促著不肯出席 就要帶隊來騷擾的同學會已經空出時間、……剩下還有什麼是我疏忽了的？ 　　「熊崎」兩個字靜悄悄的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外的一角。 　　「該抽空聚聚了。」雙手試著往上延伸，不過一動作就撞到從天花板垂下的風鈴，搞 得不過十坪大的四方體空間內響起清脆的音符，而被碰飛的粉塵灑下，像是篩過的麵粉， 灰白中帶點黃褐色。鼻子頓時又癢起來。令人厭煩的體質。　 　　★ 　　「接下來的事我一個人能搞定！」信心滿滿的拍著胸脯，阿肯滿臉笑容的露出牙齒， 「這是你應得的，整個部門裡沒人敢說自己比部長還要用心。」 　　「明明沒差幾歲，不用部長來部長去的，聽來挺怪的。」我不喜歡高高在上的推崇或 無謂的階層分明。 　　「那，就好好享受這份遲來的悠閒吧，彤雲。」 　　「有突發狀況處理不過來還是可以找我，二十四小時隨時待命。」 　　「有求必應，對吧？」馬上接話，不愧是共同作業至今的好伙伴。「那就這樣吧，難 得的假期可別用在這邊跟我閒扯而浪費掉。可以的話帶點紀念品之類的給我就再好不過了 。」還是老樣子，對於他的直接而不加修飾，總是讓人拿他沒輒。 　　這方向已經不知多久沒走過，只能委託阿肯帶路來到出口，就像當時報到一樣，兩人 有說有笑的完成這段路程。這裡分手後，我望著漸漸遠去而縮小的身影，不由得伸手入口 袋中摸索，馬上把原本預計要落實的事付諸實行。腳底下壓克力板中囚禁的倒影正按著號 碼。 　　「晚上六點一同吃個飯吧？」 　　「工作狂都這麼說了，哪有不答應的道理？」對方畫面中應該是顯示一個被放逐荒島 的政治犯落魄模樣。 　　「糗我還是你一大樂趣不是？」 　　「這是只有你主動來電時能找的樂子，不把握怎行？」 　　「餐廳或什麼都行，你決定吧。」不喜歡動腦筋在吃飯上，那太浪費時間了。 　　「就５２區見吧，碰面後再帶你去。只隔了兩條街，應該沒問題吧？」 　　「還算能接受，不然就得托你來接我了，那就晚點見。」 　　要說自己有什麼不在行的，第一等就屬認路吧。錯綜複雜的隧道長廊通往錯綜複雜的 終點，履帶和標示都像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顏色和字母的組合已經夠苦惱，還有雙向 的進出履帶，要我也選擇癡癡地留在原處不肯前進。好在回到小窩的路僅有一條，不禁懷 疑那是否是專為自己而設的捷徑。 　　手搭在扶把上，望著左側的川流不息車陣，像是成群集著返鄉的鮭魚，速度之快讓節 奏已經隨實驗室而定型的腦袋無法負荷，看了幾眼後又將視線轉向另一面去。叼根菸吧？ 　　不行，一方面是講好要戒掉的，一方面這裡也不是吸菸區。再者，口袋中並沒有東西 可以給予期待的指間一點慰藉。又將手抽回胸口。 　　交織的行人身上看不出現在的時間，這裡一直是這樣。不論上下班尖峰時間還是半夜 一兩點的安眠，掃除所有不該出現的元素後，依舊是人潮如織。海面上，應該是長年處在 一片灰濛，無法將時節的運行傳達給海面下的人們。只跟隨著自己喜歡的步調、自己喜歡 的時間點活動，這是生活在墨藍海域裡的一份子的生活方式。乘著嘎啦嘎啦作響的暗灰色 的串連金屬板，離海平面的距離越來越遠，難得一見的清澈海水也隨之遠去。 　　耳邊的隆隆聲又將思緒拉回現實。 　　每個節拍都有著自己的故事，留在身上的，是怎麼也忘不了的一段樂章。要用豆芽還 是空泛的記憶力來挽留，各憑本事。幾步距離外的中年男子捧著一大袋的蔬果，剛剛他應 該記錄了攤販吆喝得響亮嗓音。左手後側的女性挽著兒子稚嫩的小手，聽著剛從幼兒園學 來的兒歌。一樣靠著扶手仰望上層穿不透的深色，金髮龐克少年的手指跟著耳邊的音樂胡 亂的比了一通。 　　這也只是幾個個例。我所習慣的，是聽著輕輕低鳴，像是不斷從地底湧現的鼓動，一 個人在實驗桌按照預設流程跑著，而這裡是絕對找不到的。類似的，是一時想不出解決方 案時，跑到房外注視著濃稠的顏色，整理思緒後，在踱步回檯前。顏色是相仿的。 　　看著飆逝於眼前的車潮，新改良的車款少了些熟悉感。地板傳出的隆隆聲低鳴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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