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疑點 　　光明城中，夜以一副苦笑迎接歸來的燎。 　　「這可真是……出乎意料。」他接過燎遞過去的一枚水晶，道：「這下戰力 分配可又要重新安排了。」 　　一直以來水晶都是預言與幻術魔法的良好媒介，經過魔法處理，水晶還可以 有許多種不同的用途……燎交出的這塊是夜臨行前給他的，可以將使用者的所見 所聞記錄下來以供他人閱讀，也可以作為預言魔法中繼站。 　　由於水晶本就昂貴，附魔的失敗率又一直居高不下，多數魔法水晶都只附加 一種能力。像夜這種多功能的魔法水晶十分昂貴，若不是他信任燎的能力與判斷 力，也不會將它交給燎──尤其在之前的幾位斥侯全數死亡的狀況下更是如此。 　　隨軍法師就是靠這塊水晶遠距離觀測了整個戰局，包括燎的表現以及最後那 發砲擊。 　　「安排就免了，我可不會聽令行事。」燎冷冷地撇了夜一眼。 　　「你誤會了。」夜沒有因此而感到不悅。對於有能力又非敵對的人，他一向 格外有包容力：「我的意思是，有必要重新考慮有哪些行動可以委託你執行。當 然，如果你無意繼續與我們合作那就另當別論了。」 　　將魔法水晶交給法師和參謀去分析，夜又讓人搬了一個箱子上來。僕役將箱 子放在燎的面前並打開，裡頭是堆疊整齊的魔晶石。 　　「考慮到我方的支付能力與你的需求，我認為這種『謝禮』是最適合的。之 前護衛任務的酬勞也算在裡面了……」夜神色有些哀傷地補充道：「連同劍痕的 份。」 　　燎無言地收下這份報酬，他明白夜既是搬弄名義、又抬出死者，就是為了避 免他拒收報酬，但他本就不介意在此建立一個非正式的僱用關係……更何況，那 份哀傷的神色也不完全是演技。 　　一想到劍痕，燎不免聯想到另一位旅伴。如果劍痕還在，一定不會允許他和 阿碧絲互相攻擊吧，燎如此想到。 　　「關於阿碧絲，」燎收下報酬後，夜也正巧想到了同一位人物：「你認為她 的實力如何？動機又是什麼？」 　　「皆不明。」燎立刻說道，這個問題他已設想多次：「最初相遇時，她自稱 是中階法師，一直到抵達洛華城為止，她所展現的實力都僅限於這個界限。」 　　「然而在護衛任務中，她多次展現高階法師的實力。」燎說道：「對陌生人 掩蓋實力並不罕見。但如今想來有些異常的是，她從未對此解釋，相處時神色也 很正常，似乎忘了曾說過自己是中階法師。」 　　說至此，燎問道：「她曾在洛華城的法師公會居住一段時間，你可有調查過 她是為何事到公會，或者她在公會內做過什麼異常的行為？」 　　「說來慚愧，她入城時登記的是中階法師，因此我起初沒有投注心力在她身 上。」夜說道：「若有什麼消息、事件是必須讓一名高階法師到公會洽辦，想必 這事不會小……但是那期間公會沒有任何異常動作。」 　　燎點點頭，說道：「這是第二個異常點。初次相遇時她自稱有事要到洛華城， 然而她在洛華城中沒既沒跟重要人士接觸過，根據我的調查，她在公會也僅是居 住與補給，沒有洽談過任何事務。 　　「出了洛華城後，她同樣從未提及自己到洛華城，或者說，遠渡重洋到滅殆 之地的目的。有時候我甚至認為，她根本毫無目的可言，只是覺得有趣才待在護 衛團中。」燎忽然想起一件事，因此皺著眉頭道：「說起來，她曾有個舉止或許 與這次事件有關……有次輪到她和劍痕守夜，她主動跟劍痕聊起不死生物以及巫 妖。」 　　燎隱約覺得那段對話或許會跟她的動機有關，但當時他正在淺眠，能夠記下 有過這段對話已經是極限，更遑論要記住內容。 　　夜的大腦瞬間調集出任何有關巫妖的記憶，說道：「如此說來，你們到達洛 華城的當天，就有巫妖就襲擊了劍痕。雖然之後巫妖被聖殿騎士團擊敗，但最後 卻被同伴救走了。」 　　燎也想起了這麼一回事，當初就是冬嵐將受傷的劍痕背到酒吧的。但當時他 正因為骸魔的事情而苦惱著，後來心思又全投注到冬嵐上，因此也就忘了這麼一 回事……等等，骸魔？ 　　霎時間，一個想法如驚雷般在燎腦海中炸開。 　　「等等，關於那個巫妖，聖殿騎士團還說了什麼？」 　　「該巫妖自稱巫妖王，幾年前初次出現在亡靈之島，之後便迅速吸收亡靈之 島上分散的力量，將島上的幾位巫妖集結起來，其中便包含半神巫妖康葛斯。」 夜答道。直到之前法皇認出康葛斯，他才確認佔領了堅木城的勢力便是巫妖王一 方。 　　燎顯然也從康葛斯這個名字聯想到這件事，他稍做沉思後說道：「如此一來 就更說得通了……」接著他將曾在酒吧受到骨刃狼人襲擊的事說了一遍。 　　「而類人軍並未掌握製作骸魔的技術。」夜皺眉道：「能夠藉由憎恨的連結 找出你的座標並進行傳送，也就代表骸魔仍保有部份意識。保有意識代表死者主 動接受骸魔的轉換，而要讓死者主動答應，單憑外地的巫妖是辦不到的……如此 一來，幾乎可以肯定巫妖王曾經跟類人軍接觸過。」 　　燎倒沒想到夜會想去這個方向，他想說的是令一件事，但也沒跟夜的推斷衝 突。夜沉思一段時間後，才說道：「你想說什麼？」 　　「之前我一直在想阿碧絲幫助亡靈軍的動機，一直無法了解。但是……會不 會打一開始，『阿碧絲為何幫助亡靈軍』這個問題根本毫無意義？」燎說道：「如 果阿碧絲一開始就是站在亡靈軍的一方，接下來的矛盾都可以得到充分的解釋。 　　「以下是假設。為了幫助巫妖王，阿碧絲決定潛入洛華城調查情報。之後巫 妖王行跡敗露，為了避免被預言法術偵測出她與巫妖王的關聯，於是阿碧絲便索 性用精神魔法遮罩自己一部分的記憶。」 　　「一直到了堅木城，阿碧絲遠離了洛華城中的法師與神職人員，不用擔心預 言魔法的偵測，這才解除記憶遮罩，與巫妖王會合。」 　　夜閉上眼睛，在腦中把新的情報以及燎的推理加入計算，重新推演過一次。 沒多久，他便張開雙眼，道：「可能性很大。你應該還不知道，之前康葛斯襲擊 洛華城的時候，還搶走了我城珍藏的一項至寶……若沒有事先調查，他不會知道 那東西藏在哪。」 　　燎的確是不知道，畢竟洛華城傳過來的消息中，他只在意其中一項。 　　「不過巫妖王的目的仍然不明，這也是個麻煩。」夜嘆了一口氣，喃喃自語 道：「……得想辦法聯絡亞爾德了，沒想到我們自顧自地打，卻給巫妖王鑽了空 檔。」 　　接著夜客氣地結束了對話，吩咐僕役替燎準備晚膳。隨後他便又風風火火地 趕去會議室，燎不用猜也知道，這位忙人肯定又要跟光明城主及參謀們商討情勢 了。 　　骨骸大軍中，巫妖王正端詳著一套黑色盔甲。這套盔甲雖與燎的魔法盔甲同 樣顏色，樣式上卻相差甚遠。它採用大片且厚實的金屬板製成，雖然不像精靈鎖 子甲讓使用者靈活行動，但經過附魔鍛造之後的防禦力卻是遠勝過精靈鎖子甲。 　　「洛華城大劍聖，艾力克斯在世前的盔甲，以此為媒介，能召喚出何等死靈 騎士哪？真是令人期待啊……」 　　身後，如同巫妖王的影子一般的雷斯特仍舊是面無表情地說道：「倘若艾力 克斯的魂魄還在深淵遊蕩，那結果便已註定。」 　　「……你就不能讓我有一點遐想的空間麼？」巫妖王幻術籠罩下的雙眉皺了 皺，道：「算了，我就當作艾力克斯已魂飛魄散好了，這樣才有期待的樂趣。」 　　「吾王，」雷斯特淡然指出：「原始用者的魂魄最能與盔甲契合，艾力克斯 的魂魄乃是首選。」 　　「好吧我輸了，雷斯特。」巫妖王誇張地嘆了一口氣：「你什麼時候才能變 得有趣一點哪。」 　　雷斯特直接無視巫妖王的挖苦，說道：「請王儘速定奪進攻時間，時機難得。」 　　根據康葛斯使用預言魔法的結果，帕幽卡以及佛勞倫斯兩位將軍三天後才會 清醒，若要保持高端戰力的數量優勢，在此之前攻城才能達到最佳成效。 　　更何況，帕幽卡跟佛勞倫斯還各自擁有強大的魔法武器。單是光明城的聖劍 旭光就足以讓同等級的對手輕松解決死靈騎士，更別說那傳說中足以一擊攻剋上 萬人的天劍暗夜。 　　雖然之前的幾場戰鬥中帕幽卡都沒拿出天劍暗夜，但也不排除是她因為擔心 波及到夜．洛華才沒有使用，又或者她無法自由使用天劍暗夜。無論如何，在確 定天劍暗夜的位置之前，亡靈軍最好能趕在帕幽卡清醒前攻下光明城。 　　「我知道。」巫妖王擺擺手，道：「不過要骨骸兵的行進速度畢竟有限，直 接以高端戰力進行突擊的話，也容易陷入被包圍的窘境……滅殆之地畢竟是魔晶 石的高出產地區，他們完全可以用大量魔晶石架設出十幾個高階法陣。」 　　事實上，光明城的確這麼幹了。從康葛斯襲擊王宮之後，整座光明城就籠罩 在巨大的城防法陣之下。雖然巫妖們無法突破法陣的守護而偵查出法陣的全部功 能，不過從法陣所引起的魔力波動來推斷，法陣的消耗足以讓任何一位其他大陸 的國王咋舌。 　　跟野戰不同，守城戰可以使用大型的魔法器械來代替法師進行精神控制，因 此早在阿碧絲的單人砲擊魔法焰吼砲之前數十年，守城型的魔導砲就已經被開發 出來。 　　只是魔導砲與魔導弩機有著同樣的問題，造價以及使用時的消耗讓各國領導 難以接受，因此魔導砲發明之後的數十年間，除了滅殆之地外就只有極少數的軍 事要塞或重點建築設置有魔導砲。 　　巫妖王倒有幾分後悔，現在看來讓康葛斯先行襲擊光明城可真是錯誤的決 定。既未能殺害任何重要人士，反而還讓光明城有所戒備，甚至最強的戰力被守 望者評議會盯上……仔細想想，若是守望者評議會愚蠢到不去防範一個半神，那 歷史大概要全面改寫了吧。 　　劍聖、魔導士之流的巔峰強者再多，終究還是可以用人數來弭平戰力差距， 所以他們才會被稱為「巔峰」──世俗存在的巔峰。在那之上，就是帶有神性的 存在，再不存在凡人的限制。 　　而半神雖然極其罕見，神魔戰爭後的百萬年間還是出了幾十位，但除了一開 始的蠻荒時代外，從王國時代開始就少有半神以強大武力介入世界局勢而能成功 的例子。 　　原因便是守望者評議會。這個成立於王國時代的組織擁有令人咋舌的歷史背 景，任何組織、國家都無法與其相比。 　　守望者評議會致力於杜絕一切非世俗存在以強大武力去影響世界格局。在漫 長的時光中，守望者評議會一直保有四名以上的半神戰力，並憑此壓制妄圖以自 身力量影響世局的其他半神。 　　除了半神之外，世界各地的世俗領導人、傳奇人物與巔峰強者也都知道守望 者評議會的存在，這些人之中絕大多數都會接受評議會的要求，在評議會需要時 貢獻出他們的力量──無論是出於責任感、取決於利益或者是受迫於局勢。 　　強大如薩爾茵柏斯，也只能在守望者評議會發出命令前稱霸滅殆之地。 　　若非是守望者評議會的存在，能夠指使康葛斯的巫妖王根本不需要大費周章 地安排一切計劃，只要讓康葛斯打幾次偷襲戰，絕對可以讓巫妖王痛恨的教廷與 聖殿騎士團就此一蹶不振。 　　「雖說攻佔光明城只是實驗性質的作戰計劃……」巫妖王半是自言自語地說 道：「但要引起教廷注意，小打小鬧畢竟不行，更何況之後還要攻擊惡魔城…… 雷斯特，你覺得評議會還會放任我動用神格麼？」 　　「統率亡靈」的神格被守望者評議會判定為低神性的神格，因此之前守望者 評議會才沒有阻止巫妖王以此能力召喚亡靈軍團。但不管神性再低，神格畢竟是 神格，胡亂運用仍會過度影響世局，到了這種地步，守望者評議會是否會繼續坐 視不理可就難說了。 　　「……守望者評議會的武力十分強大。」雷斯特沉默一會後才說道：「為了 避免自身過度影響世俗局勢，紅月與蒼坎制定了一套異常繁雜的規範限制評議會 自身的運作。 　　「對於微弱神格是否超出限定的判定，是取決於神格對文明的威脅程度。既 然已判定王的神格不需干涉，那麼只要王接下來的行為不會威脅到世界的文明傳 承，評議會就不會改變決定。」 　　「解釋得真詳盡，不愧是評議會的前會員。」巫妖王點點頭，道：「不過這 麼說來，比起文明的傳承，評議會絲毫不關心光明城的居民死活是麼？」 　　「如君所言。」雷斯特道：「守望者評議會以保存文明為要旨，滅殆之地的 生命只是其次。全力壓制異界生物，正因異世界的混沌難以控制，易造成文明的 全面毀滅。」 　　對於堅木城的慘劇視若無睹也是這個原因吧，巫妖王如此想著。一個歷史不 滿百年的城邦，要發展出獨特的文明還不夠資格。就算堅木城在此毀滅，這場動 亂結束後一定又會有相同地位的城邦被建造出來。 　　「嘖，這組織越聽越讓人不爽，」巫妖王冷笑著說：「不過咱們目前還必須 祈求它手下留情哪，哼哼！」 　　「不管怎麼說，只要評議會沒有大動作，接下來的事就好辦了。讓堅木城的 軍隊封鎖腐血平原，盡可能拖延洛華與戰王軍獲得情報的時間！」巫妖王站起身 來，道：「至於伊絲亞，其他死靈騎士應當拿她沒轍……讓接下來要召喚的傢伙 練練手吧。」 　　巫妖王起身就要前往臨時設置的召喚祭壇，雷斯特卻意外地出聲攔阻：「吾 王，臣尚有一事擔憂。」 　　「哦？」巫妖王停下腳步，有些訝異地瞇起幻術籠罩下的雙眼。 　　「臣認為保留阿碧絲的記憶不甚妥當，斗膽請王重新審思洗去記憶一事。」 　　「……你是什麼意思？」 　　「潛伏期間的記憶似乎造成工作效率降低，臣擔心該記憶將成為王之霸業的 絆腳石。」 　　「別管過頭了，雷斯特……我的忍耐有所極限。」 　　「……如君所願。」 　　紅袍的巫妖自始至終，仍保持著死物一般的無表情與無感情。宛若不曾察覺 巫妖王瞬間暴漲的殺意。 -- ※ Origin: 交大次世代(bs2.to) ◆ From: 218-171-141-171.dynamic.hinet.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