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六角形的巨型機房不斷傳出惱人的低鳴，一旁辦公室卻有個人仍不受其干擾，趴在桌 上低頭不語。 　　「部長，理事長…找……你。」衝進十五坪見方的空間響起如雷的聲響，卻發現那人 正好眠，助理的聲音就這樣越來越小，小到整個房間內又重新為連綿的嗡嗡聲所佔據。 　　伸了個懶腰，身穿實驗長袍的男子揉了揉仍不願睜開的左眼邊開口，「阿肯，不是有 通訊鈕嗎？」 　　「可是已經發了十幾次訊息了，都不見你回覆才直接過來。」微微比了比桌前的顯示 介面，阿肯只覺再不過來，恐怕只有天花板被壓垮才能徹底喚醒他吧？ 　　「嘖，連十分鐘也不得清閒。好啦，你回去忙吧，理事長那邊我會去處理。」 　　點頭示意了解，正打算離去時似乎又想到什麼，「部長，有空也出去走走吧，別成天 窩在這了。」真誠地建議後，阿肯又匆匆離去。 　　「能的話早衝出去了……。」看看壁上的記錄檔，再摸摸許久未曾修剪的鬍渣，任誰 都會誤以為有個為社福機構所淡忘的無業遊民闖進這個研究禁區尋求溫飽。 　　套上另一件外用白袍，掏出抽屜裡的瑞士刀來稍微修修原始人的邊幅，自己覺得應該 還過得去後，就走出已經置身超過一個禮拜的小空間。 　　深藍的迴廊，冷白的傳輸履帶，孤單的白點像是跟隨夾帶著銀色微生物的海流往另一 端漂去，外頭成群結隊的巨大鯖魚群更是突顯了它的渺小。 　　這裡是格林威治，英國倫敦東南郊區的皇家天文臺舊址，做為全球時間標準定位的重 責大任，老早就給距離六百公里外的衛星去管理空域內大小不一的步伐。雖然老皇家天文 臺仍運作著，如今卻是在海平面下一百多公尺處，執行第二大洋觀測的首席機關所在地， 也是天文迷一生必參訪一次的聖地。 　　２１世紀末，全球的二氧化碳含量已經不是京都議定書後發起的哥本哈根協定所能掌 控，靠著碩果僅存的生產者，並不能遏止每日超過一億五千萬噸的新生惡魔的暴行。不管 外界紛亂，揮灑綠意的喬木仍貪婪地向上攫取陽光，寄望能在這塊落腳處多掙得幾個寒暑 交替的日子。 　　人類並不是萬能。 　　為了因應大規模融冰現象造成不斷攀升的海平面，這段期間嘗試過的實際行動，總是 從不斷往高地遷徙的人們的咒罵聲中得到結論。名為「衝突」和「扭曲」的齒輪正嘎滋嘎 滋地發出不諧和之音，無奈知音幾何，人類耳中只聽見莫名的混亂，開始陷入無限的焦慮 循環。 　　沒有太多的時間去惋嘆過去種種執策不當，各國當局除了以突飛猛進的建築技術修築 堤防、拉抬地基，甚至妄想把２２世紀預定計畫提早在此時開始執行，以尚未穩定的航梭 半成品大舉遷居大氣層外。其中有派學者更是主張效法謎團依舊的亞特蘭提斯，準備往海 洋深處構築新生活圈。此論點一出更是興起軒然大波，搞得幾個海島國家拼了命想先攏絡 深諳此行的工程師，好避免成為未來被惡意哄抬價碼卻不得不接受的可憐蟲。 　　當西非聯邦人權紀念碑被海水滅頂那年的聯合國會議，此構想一被拋出，屏除少數幾 個不表態的中立國，就像是漣漪般向四周迅速擴散，泰半的國家代表都同意以海洋新市鎮 做為願景的臨時動議。２１２３年，海洋國土劃分以及海洋共同生活圈兩大議題，成為各 國政要的首要課題，在與自然背水一戰的局面下，大國們以驚人的速度達成共識，其餘各 國則在翌年年初相繼跟進，使此計畫順利進行。 　　向自然師法的成果，是成串巨型泡沫狀的建築漂浮於蔚藍海水間，與根深蒂固於海平 面（未來的海面下）的半圓形包膜相聯結，交織成了新世代的生存空間。 　　２１７５年的海平面已經較２０１３年高出五十幾公尺，若搭船航行其間，就宛如置 身於超規格的極限運動場，圓弧形霸占了大半視野，任由陽光灑落後反射出銳利光線，而 護目鏡在這絕對是不二選擇。 　　而過去被開採過度的墨藍水域，經歷了一次生態結構上的重生。 　　２０５０年代，海洋學者們紛紛跳出來呼籲停止使用海洋生物資源，原因無他，就連 過去有著漁業王國之稱的丹麥等地，居然出現大量船隻毫無用武之地，集體廢棄於狹長的 峽灣內任海風及海水侵蝕。當陣陣冷風竄過船桿間，冷冽刺骨又像是鬼嚎，彷彿替水面下 的世界奏起陣陣悲歌。就連長年馳騁巨浪，與海拼搏的老漁夫都不忍聽聞。痛過協議後的 共同意識，總算為近乎死寂的水域注入一股暖流。 　　現在隧道外的，就是當時碩果僅存的一群水族重獲新生的景象，也是跨越兩世紀的成 果。 　　２３世紀的今天，覆蓋率近乎百分之九十五的粼潯波光已經讓人分不清海與天的界線 ，只能龜縮在深處，仰望深藍的黏稠的思緒。相較於過去的日子，說憂鬱症患者人數有大 幅增加的跡象似乎也不無道理。太令人鬱結而導致整個人糾成團，只有在櫥窗外看見自己 的過去、現在、未來。隨後，視線再一次回到填塞著冷靜的室內。 　　有別於那接近百分之九十五的牢籠，剩下比百分之五多一些的陸地，是近代的聖域。 做為一個終日與冰冷儀器和檢體為伍的研究人員，畢生只有兩次機會上去朝聖。回想起來 ，一次是高中部時，各校統一的戶外教學，另一次，則是運氣好抽到後補，而當天有個倒 楣的傢伙據說是被痢疾阿米巴給硬生生剝奪了所有地球人的渴望，自己就這樣順利擠進正 式名單內。想到這裡，總不免替那個人默哀，卻又覺得好笑。 　　我，正踩在漫漫長的履帶上，等待終點的出現。 　　強化玻璃隧道外的景象，若不是大白天且在海水能見度深達一百米的狀況下，其實跟 實驗室短路時的顯示介面一樣，沒有流動的墨綠就像久置多日的海藻凍，給人種昏沉的無 力感。 　　輕輕拂過外牆，留下幾道白霧。這邊的潮流就是這樣，冰火相容，前面才剛浮現的棉 絮在下一秒又被抹去。能見度隨著潮流的節奏若隱若現，而先前游過眼前的鯖魚群，早已 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透過層層海水後的白練，如同小時看過的記錄片中的極光，躍動 著。 　　北極，那是個陌生的名詞。照記錄片中，那應該是個奇幻的國度吧？正這麼猜想時， 我已經能約略看到盡頭處的閘門。 　　兩扇壓克力門冷冰冰地矗立在眼前。輕輕按了一旁不起眼的灰白色方格，像是被喚醒 的巨人，詭譎地無聲敞開。 　　大理石地板倒映著似乎無頂的天花版，卻又在一角咬著綠意的影子不放。上次踏進這 ，已經是五年前剛到任的事了。景色沒什麼變，若說那兒變了，應該是側看理事長時發現 眼角又多了幾條魚尾紋。聽到腳步聲迴盪於整個空間，他才轉正椅子正對著從閘門進來的 我。 　　「最近作業都還順利吧？」稍微有過目光接觸後，理事長又埋頭摳著他的腳皮。　 　　「講不順利的話，我應該就不會站在這邊了。」盡量不去注意桌下的動靜，我回答著 。 　　手指一甩，將一份電子檔案拋送來，「木星開拓計畫中第二期進展相當完美，工作站 那邊對於我們羅德生技公司研究部門，說來當然是你們，提供的植被有極高的評價，不愧 我當初就看到你未來的成就，絕對不是一般學術機構所能限量的。」應該是挺滿意這份回 報，只見理事長魚尾紋又多了好幾條。 　　「雖然不是專長，但既然技術上能支援，就盡力完成。」 　　「那，就都不用出實驗室偷個閒嗎？」他眉頭微提，像是想到可以惡作劇對象的小孩 ，正準備對眼前的目標下手。 　　「阿肯那傢伙……。」除了他以外，我不知道還有誰會把這種事四處宣傳。 　　「兩個月，會不會太短？」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12.212.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