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板story
標 題夜光 2
發信站交大資訊次世代BS2 (Thu Feb 12 13:02:54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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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薄荷雨
2
清早,在醫生護士們照例的巡房後,母親提了一袋蘋果從簾子後方出現了
。她從袋裡揀了一粒熟紅,將剩下的沈甸擱在床邊的折疊椅上,邊拿起小桌上
的刀子和盤子,邊提出每日必關切的問題:
「阿淵,今天感覺好嗎?」
自從病了後,我往往遊走於虛幻與真實之間,有時腦袋會分不清自己是清
醒的,還是沈睡的。但熟悉的事物往往能讓我踏踏實實的感覺到自己身處的不
是夢境,而是現實,就好像母親清晰的台語問候,能溫柔包撫我的心,將我完
全拉回當下的每一分每一秒。
我挪了挪身體,舒展一下因為夜裡驚醒而略感疲憊的身軀,用台語答道:
「頭殼還在痛,脖子也還很緊,不過比昨天好一些。」
沒想到話一出口,母親很緊張地轉過頭:「頭殼痛?要不要我去跟陳醫師講?」
「不用,沒關係啦……」
「有什麼問題攏愛跟醫生講,千萬不能隨便!」
「我現在真的比較好阿啦,阿母妳免煩勞,我還覺得頭痛一下,有些什麼的
回憶,好像模模糊糊地出現了耶。」
母親雙手握著蘋果,一雙眼睛直直盯著我,就這樣過了好幾秒,她的眼眶,
好像微微沾著淚水,我完全能體會她方才緊張的原因,她害怕我的病情惡化,害
怕哪一天,連她都給忘了。
是的,我的病讓我的腦部受損,當我從昏迷中清醒時,世界變得混沌,好多
過去的片段在我腦海裡,都變得模糊不清,每日每日,我都要努力撥開雲霧,努
力拼湊過往,漸漸地,畫面的亮度增加了,我能清楚地告訴身邊的人,我的名字
,上官淵;當這三個字從我口中吐出時,家人都鬆了一口氣;而我也知道,我的
家鄉,在屏東縣;但剩下的一些資訊,包括我才剛考上大學、目前正在高雄的醫
院……等等,還是需要靠別人來告訴我。
後來,我才明白,距離大學指考約三個月之前的事情,只有零零星星的部分
我無法憶起來,但剩下三個月的生活,像一下子被抽離般,整個空掉,完全記不
起一絲一毫,我只感到莫名的空虛與空白,卻說不出具體的感受,也使不上力。
這場突如其來的急性腦膜炎,奪走了我的回憶。
因為感受不到,所以那最後三個月的點滴,對它並沒有特別的感覺,但總有
股隱隱約約的沈悶,積在胸口,好像有什麼珍貴又重要的事被我遺忘了。
「阿淵,如果之後還有什麼不爽快,趕緊說,知道嗎?」母親不放心地又叮
嚀了一聲。「我這就去削蘋果。」
我應了一聲,正打算縮回棉被裡繼續休息時,才走沒幾步的母親發出驚呼:
「啊,元宥,有一陣子沒看到你了阿,你還好嗎?來探望我們家的阿淵嗎?」
客人的身影被簾子擋住了,我忍不住用沒插點滴的右手微微撐起身子,想多
探出些頭。
「上官媽媽你好,我聽說阿淵破病了,還病得不輕,當然要來看看了。」
「阿淵有你這款ㄟ朋友真好,來來來,這邊坐!」母親又折了回來,將椅子
上的那袋蘋果移至桌上。「你是第一個來看阿淵的朋友。你嘛知道,一畢業,交
情普通的同學就比較沒聯絡了,剩下你們這些要好朋友的才會想到阿淵……」
我總算看到元宥了,他一身輕便又單薄的上衣和短褲,襯著一臉的笑容,好
像剛剛慢跑過來似的,有點喘又帶著點汗,頓時,熟悉的感覺又湧上心頭,我突
然一陣感動,感動的是,許元宥,這個高中三年總是伴在身邊的好兄弟,我還記
得,沒忘。
而伴隨熟悉面孔出現在腦海中的,是一幕幕我們共同經歷的事情;光著腳在
草地上奔跑、放學了一起衝去雜貨店買枝仔冰、拿著水管在豔陽下互噴,那從水
柱裡所折射出的七彩光芒,頓時在我眼前閃耀。
雖然畫面有些模糊,像摻了雜訊般,但那笑聲、那身影,還流連在回憶裡,
我心中放下一顆大石,這證明了我仍然記得許多事情。
等母親離開後,元宥一改方才的恭謙有禮,一屁股坐到病床畔,還用拳頭
擊了一下我的右肩。
「嘿,換帖的,我媽跟我說你破病,還不知道是什麼怪病,反正她形容的
有多嚴重多嚴重,我嚇到心臟差點無力,趕快丟下正在拼的漫畫騎車騎到這,
從屏東騎到高雄耶,有沒有粉感動?」
我笑了笑,跟印象裡的元宥相差不遠,因為習慣說台語,當說起國語時就
暴露出台灣國語的腔調,而且還是一樣嘴巴隨時都上了層油,毫不費力地就把
一件事形容得生動誇張,這樣的滑頭調調我永遠都學不來。
「你不愧是我的好兄弟。如果沒記錯的話,我已經在醫院住了一個多禮拜
,在這邊每天不是吃就是睡,要不然就是半夢半醒,實在很容易忘了時間。」
我打量了元宥。「你怎麼還是這麼瘦呀?放暑假了就應該開始多吃呀,人都已
經不高了還瘦成這樣,看起來更小隻。」
「喂喂,你是病人,這種話是我要對你說的吧?怎麼反而唸起我來了?還
有,你笑我矮要笑到民國幾年?告訴你,我放假後常常去打籃球,有長高咧!」
「騙肖ㄟ,你只是把頭髮往上梳才看起來變高的吧?」
元宥一聽立刻從床上跳起來。「挖靠,還以為你破病後頭?遲鈍,根本沒
有嘛,還能罵人咧!」他賊頭賊腦的左右張望一會兒後,湊到我耳根旁:「聽
說你得了那個什麼……失什麼……喔,想起來了,失憶症?」
我瞪了他一眼後,擺出無所謂的樣子,我可不想被他認為失憶是一件很遜
的事。「是呀,你老子我有些事情是記不起來了,那又怎樣?」
「真的假的呀?這種在電視裡才看得到的劇情,也會發生在我朋友身上喔
?那我一定是佛祖有保佑,你才沒有把我忘記!」
「媽的,你今天是專程來虧我的嗎?算你衰,老子我經過之前的休養,現
在就算要坐起來呼你一巴掌都行。」
元宥一聽,立刻瞇起那雙原本就不大的眼睛,再度將他的臉朝我湊近,還連
帶舉起一根手指,在我眼前晃呀晃地繞圈圈。「你忘了。」
我皺眉。「什麼?」
「你不能說髒話喔,連『媽的』都不能說喔,要是被她聽到……」突然間
,元宥像被電到一樣,抖了一下噤了聲。
「誰呀?」我愛說什麼就說什麼,居然有人曾經限制過我?「誰啊,我忘
了呀,快說!」我伸出腳輕踹了元宥。
被我這一踹,他也不反擊,反而將語調放得輕柔,小心翼翼般的詢問:「
兄弟,你還記得高中一年級時,有個女的轉學到我們學校那件事嗎?」
轉學?女的?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腦中啵一聲地開啟了,我扭曲雙眉用力回想。
「我們第一次見到她,是在上學期期中考剛結束的時候,記得嗎?那是放
學的時候……」
有的,我想起來了,那天的畫面就像一陣風過,將雲霧慢慢吹散般,漸漸清
晰了,流洩而出的色彩一旦渲染了紙張的一小角,便會止不住地擴散下去;那天
的情景,就在這樣的延伸裡活了過來,再也停不下了。
那時,時序進入秋日,不冷也不熱,南台灣的風挾著由北迴歸線劃分出的熱
帶氣流,緩緩地在我身旁流動。不遠處的椰子樹沐浴在耀眼的陽光下,慵懶地舒
展大片大片的鐮刀型枝葉,風過,下垂的破碎葉片輕快地晃呀晃地,好像跳躍的
琴鍵,彈奏著歡迎曲。
後來,我才發覺,這歡迎曲,是為她而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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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從 cpe-74-65-213-149.nyc.res.rr.com 修改文章於 2009/02/12 Thu 12:56: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