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zinwengon (阿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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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長篇] 雲霧之境與顛倒世界----幕一之三
時間Sat Jan 31 23:12:42 2009
被派駐來台的消息傳得比平原上的花鹿還快上好幾倍,隨處可看到有人對他們這群西
式服裝裝扮的異鄉人品頭論足,或是對於英法這次的行動做出評述。不論是前者還是後者
,都能嗅出一絲不甚友善的氣息,這也提醒了羅伯特自己的處境,加快節奏跟上前方的林
振皋。
「目前東側的官邸仍未完工,遂可能要先委屈幾位再等待些時日,請斯文豪先生多多
包涵。」眼前說是整頓過了的建築,實際上,還是比較像是人一靠上去就會崩塌的倉庫:
斑剝的漆料,芒草探出頭的槍垛,七橫八豎的烏心石木材,幾包被老鼠咬破後四散的紅磚
,再怎麼看,也看不出當局曾用心準備迎接這行人。原本聽聞落腳地就在此,可是這幅景
象實在讓他無奈。羅伯特沉默不語地環顧四周,卻也因此發現幾種過去未曾記錄的綠意橫
生於未來的工地現場。
「先生,可否先跟上腳步,我得先帶您去臨時辦事處了。」林振皋半帶點強迫性地向
那個蹲在只畫了幾條白線的綠地的男子催促著,這時,他正仔細端倪一片有波浪葉緣的等
腰三角形綠葉藤本植物,恰有其事的拿出牛皮紙開始描繪其外形。至於通判的呼喊,羅伯
特可說是充耳不聞。
看不太下去,一個人逕自走向那沉迷於小綠叢中的背影。「斯文豪先生,該走了。」
密斯堤輕聲地說著。
「哦,再等一下,我快畫好了。」
「不如就直接帶走?」順手塞了個小東西到羅伯特手中。
「哈哈,早忘了,密斯堤,多謝你提醒,但還是別這樣喊我吧。」取了一小段基部併
原生的土壤塞進身旁的小泥盆,羅伯特收拾一下後,就跟著密斯堤往那不知該說什麼的一
行人移動。
與碼頭周遭的街道相比,現在羅伯特腳底下根本沒有所謂的秩序可言。晦暗且潮濕的
巷弄間,盪漾著黑貓跳到另一屋簷時不慎弄落的碎瓦擊裂的回音,習慣了陽光底下的生活
,羅伯特在這感到有些不自在。看著前方林振皋的背影,不由得又加緊跟上,深怕落單後
會迷失於這個錯綜複雜的圍牆迷宮。
終於走出迂迴的巷道,可以望見不遠處一棟西式建築。不知道是西班牙還是荷蘭時期
留下的老房舍,雖說不是多氣派,可相較於剛剛所看到的紊亂紅磚屋,對能有個還算乾淨
的落腳地,幾個人已經口中念念有詞,並在胸前畫了十字架。
「關於內地的事,最遲今晚就會處理好,請幾位先休息。」指示幾個伙夫協助整頓行
李後,林振皋就以尚有公務待辦為由先一步回官府。
「這也真麻煩,怎麼不能直接用廈門發下的同意書呢?」邊整理成堆的包裹邊埋怨著
。「而且……,密斯堤,你怎窩在那,還不快來幫忙,這可是你的房間。」
「我……我…不是隔壁那間嗎?」密斯堤怯生生地吐出幾個字。
「給女士住在那種環境可是有損我紳士之名。」羅伯特正經八百的說出口。
「可我怎麼看也不像個正常人……。」說著說著,順手摘下了戴在頭上許久的黑色禮
帽,讓已經悶壞的褐色髮絲宣洩而下,「陪著我才是委屈你了。」
準備把一隻躲在牆角的蝎虎趕出去,轉過頭時瞄了一眼,卻頓時倒抽了一口氣,給那
不知埋伏多久卻都沒機會進食的乾癟蝎虎一溜煙地跑到走廊外。
「咳恩,所以說,問題就在於你本身。」是年才剛滿二十四歲的羅伯特清清嗓門後說
道:「應該沒有必要全天候包得密不通風,又把帽沿壓得那麼低吧?」
原本看上去跟其他同行官員的差異僅限於略矮了半個頭,如今褪去風衣和西裝外套後
,大概也可以猜到她為何要如此謹慎到有點近乎神經質的地步。
潔白的短襯衫烘托出那勻稱的身材,就連維納斯也會為之瘋狂的軀幹上,尋不到一點
點贅肉。身為西方人的雪白肌膚上微微鍍上一層太陽的顏色,看不出有刻意去曬的意圖。
五官相當清秀的落在理應坐落的位置,薄薄的雙唇、微挺的鼻尖、柔和的秋波,隨著肩頸
落差跌下的褐色柔絲,幽幽地隨風擺盪。
「除了你以外,沒人清楚我的過去,」對於羅伯特的遲鈍有點慍火,稍稍喘口氣後說
,「不希望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前面還不知該把眼睛擺哪,現在卻又回過神迎上密斯堤的雙眸。「再怎麼說,現在能
輕鬆些,多享受這趟旅程嗎?還是,你對我仍有顧忌?」
羅伯特這麼一說,有些不知該怎麼回答,密斯堤只是雙手輕握,微微低下目光。明白
他能這樣收留自己,鐵定是需要遭受非議的打算和極大的勇氣,但若說真的了解他了嗎?
兩枚晶瑩的藍寶石在深邃的目框中不斷打轉。深深嘆口氣,推開密封已久的窗台,羅伯特
再巡了一圈並把幾件小東西收拾後,拎著西裝外套就踏出門。
「別想太多,先休息吧,有什麼需要我就在隔壁。」
往床上一攤,激起的塵埃在透進來的陽光下反射出鑽石般的光輝,又像是蜉蝣般短促
,沒幾下就回歸平靜。看著窗外,密斯堤的心思似乎已經飄到山的那頭去。
★
半山腰的觀音山,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眸正直盯著河的對岸。
距離酉時不久,無聲的黑影悄悄地伏在一棵羊齒植物下,若有所思的觀望著河海交界
處。庫瑪伊早在十九年前就見過一艘誤入雞籠港的巨艦毫無反擊之力的被守軍轟得體無完
膚,但相較於那艘冷冰冰的身軀,正緩緩駛入港灣內的大傢伙顯得格外搶眼。人小如蟻進
進出出,搬弄著比礫石還小得多的盒子,至於對話,再怎麼說若能聽得到,庫瑪伊老早被
周遭的細碎聲響吵到聽覺障礙了。
「這氣味……。」若有所思的閉上眼沉澱,約略過了半個時辰,庫瑪伊挺起壯碩的身
軀準備蒐集些情報。不遠處傳來一陣喧嘩。
「老哥,下次再溜上去挖寶吧。」興奮異常地拉大嗓門,不管是林上的低空還是林下
的落葉堆都充斥著無法抑制的情緒。一群溼漉漉的動物從河岸邊盪呀盪得,沒幾下就快接
近羊齒植物旁的山黃麻。
「怎麼輪得到我說話?頭兒,你說呢?」一面技巧得閃過錯綜的光禿枝枒,一面向前
方詢問。
突然緊急煞車,整坨土灰毛球撞得整個山黃麻頓時下起一場暴雨,其中還夾雜了不少
黝黑的果實。
「連爬個樹都會出狀況,你們要把獼猴的自尊放到哪去呀?在後面鬧哄哄地講,都不
會留意我的動作嗎?」一時間臉跟屁股紅的怎麼也分不清,揉著屁股朝後面一票跟班怒吼
。猴群的領頭站在主幹上不斷數落一群冒失的年輕小夥子,「要回去,也等黃昏時再行動
,現在去只會被抓去當山產吃了。阿剛剛撿到的別……。」
忽然間,原本底下窸窣窸窣的交頭接耳全然消失,領頭的察覺異狀,問道:「搞啥呀
,還是我又說了什麼……。」眼神順著個頭最小的獼猴手指方向漂去,才知道大事不妙。
深藍果汁渲染的雲霞就要變天,是那種風雨欲來的雷雲,飽滿的水氣看來是隨時會降
下大雷雨。庫瑪伊抬頭側目,眼神中帶著刀鋒,瞬間連老葉脫落枝頭時的聲響都能聽聞。
一團團剛風乾的毛球僵直地立在枝幹間,像土地公神像靜默地供人膜拜。
打破沉默的,是那隻有點脫線的年輕獼猴,「是傳說中的雪足耶!」剛說完馬上被旁
邊的稍長獼猴賞了一拳。
「你們有去河的對岸?」壓抑著一絲不悅,庫瑪伊說,「能講的詳細些嗎?」
畏縮的喉嚨死命擠出幾個字,「那,您是放過咱們嗎?」看著原本面對猴群時一副大
哥樣的紅顏,此時脹成比颱風來前更詭異的異樣赭紅,忍住不笑可是讓庫瑪伊相當難受。
「恩,不然你想要我怎樣呢?我是沒嚐過猴肉的滋味啦。難不成你們想讓我打打牙祭
?」
接下來的畫面若是讓撿柴的漢人看到絕對會驚呼不可思議:六、七隻根本沒有定性可
言的獼猴乖乖的坐在枯葉堆上,繞成了一個不完整的圓弧,為首的正與被篩落的餘光描繪
出身形的巨型肉食動物交談。多半時間是領頭的獼猴向微趴於乾草堆上的巨獸傾訴,而巨
獸也若有似無的點頭示意,兩者間的互動相當於巫師向不知明的神靈祈禱問卦,得到回應
後依舊低頭詛念著。
幾刻鐘後獼猴站起,「差不多是那個方向,那些兩腳行走的白皮膚傢伙就進去了。剩
下就不清楚。」比著對岸的層層疊疊平板無奇的屋瓦,希望給庫瑪伊明確的情報。
「做為吃掉你們的代價,這還蠻划算得不是?」不懷好意的說著,看著又凍成冰塊的
幾尊雕像後咧嘴笑出聲,「就這樣吧,別再這樣冒冒失失了。小心哪天給獵人奪去性命。
」起身時發出沙沙聲響,甩了甩仍帶點水珠的長尾後,就筆直地朝太陽升起的方向走去。
「那咱們呢?」恍神後脫口而出,「現在怎辦?」
年輕獼猴問著仍看著龐大背影的領頭,他卻也沒做什麼回應。那頭背影似乎聽到小猴
的問題,輕輕地擺了擺長尾後就消失在他們的視線外。
「大概要去洗沾在身上的果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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