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歌修女疲倦的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切掉了電視上無情的畫面。 她一向討厭這種刻意提到團圓的節目，尤其是在這種特別的節日。 勢利的廣告不會體諒她的孤獨，回家過年、年夜飯、團圓，不停地在轟炸她的回憶。 伊拉克的1986年，那是個戰亂的年代。 從6年前伊拉克空軍襲擊了伊朗之後，戰亂從此沒有停過。 領土、宗教、民族紛爭等等，複雜的戰爭理由，打了幾年。 誰也不記得當初開戰的理由，一支支軍團變成了黑白方格上的西洋棋，求的只是棋盤上的 勝利。 可惜，一將功成萬骨枯。沒有一方的將領會在意人民的苦楚的。 暈著夕陽的藍色天空，有幾隻化成點的海鷗。 來來回回的漁船軍艦，幾個似是老態龍鍾的碼頭工人。 在這個伊拉克靠海的都市－法奧。 「老婆！我回來啦！」一個牽著兩個孩子的男人開了門，走了進來。 「湯姆，你回來啦！」悶熱的廚房，傳來了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一如名字般的美麗，如 歌的行板，柴可夫斯基的作品。 「媽媽～肚子餓了，今天要吃甚麼？」男人牽著的其中一個小女孩拉住了如歌的手。 「今天吃你們最喜歡的蛋包飯喔！」那是一個來自東瀛的商人妻子教她做的一道料理。 「還是我老婆的手藝好！」湯姆雙手從後面環抱住如歌。 「你討厭啦！孩子們在看著呢！」如歌的臉上浮出了兩頰紅暈。 那是她一生最幸福的時刻，在這戰火旺盛的國家，在這寧靜的屋子裡。 隆隆隆的空襲警報聲，這已經是如歌這個禮拜第七次聽到了。 她總是感謝天，沒有讓轟炸機的砲彈落在這個城市。 法奧的軍港，有伊拉克海軍駐點，這裡的人民，從來就沒擔心過戰亂的問題。 孩子們跟湯姆在客廳看電視，如歌卻發現雞蛋早已沒了。 少了雞蛋的蛋包飯，就不再是蛋包飯。 就好像少了幾個家人的家庭，不會再是一個完整的家。 「湯姆！我出去買一下東西，很快就回來。」經過客廳的如歌，對著湯姆說了這句話。 「老婆，路上小心喔！」湯姆笑了笑。 而這一來一往的對話，是他們今生，最後一次的交談。 如歌穿著厚重的外套，騎上了腳踏車，往鄰近的市集去了。 這城市養雞的商人並不多，她卻沒看到她熟識的雞商。 「如歌！」迎面而來的女子，喊了她一聲。 「咦？真巧，在這裡遇到妳。」那是寒月，她的一個遠房親戚，跟她一樣是兩個孩子的媽 。 兩個女子，很快的，就三姑六婆了起來。 就這樣聊了半個多小時。 當如歌想起還沒買到雞蛋的時候，天色已經有點暗了。 寒月告訴她，雞肉商今天好像生了病，沒到市集上，要到他家才買得到雞蛋。 緩慢地踏著腳踏車，雀躍的心情，距離她家三公里的雞肉商。 很快的，買到了她要的蛋。 回程的路上，急著做飯給家人吃的她，一如雀躍的腳步，踏車的速度也不知不覺的快了起 來。 但，此時的法奧，很不一樣。 戰車旁跟著幾個全副武裝的步兵，這畫面不尋常的，在這城市裡上演著。 1986年2月，伊朗發動九萬兵力，攻打伊拉克的重要港口都市－法奧。 代號「曙光八號」的一場戰爭。 反應過來的如歌，似乎有點心急如焚。 佈滿屍體的街道上，腳踏車也沒辦法前進了。 戰車無情的壓過地上的屍體，而那還依稀認得出兩國軍隊的制服。 為了民族、宗教、領土而戰的兩國軍人，為了領導人一句話而戰的兩國軍人。 諷刺的是，生前仇視對方的彼此，此時血肉卻濃濃的融合在一起。 如歌把腳踏車丟在路旁，跑著跑著，手上的一袋雞蛋也渾然不覺地摔破了。 戰車依然在跑，而飛機依然在飛。 而四處響起沒死透的人群的哀嚎聲。 跑到打開的家門前的如歌，心裡有著不好的預感。 滿地的紅，她看到了她的摯愛，那個當初只用一朵玫瑰花就跟她求婚的湯姆。 不完整的身體，從淌著血腹部中，彷彿還看能看清楚地板上木頭的紋路。 她哭著、喊著他的名字，額頭上插著燭臺，還沒閉上的眼睛，似乎回應著一絲哀傷。 似乎想到甚麼，她跑到廚房。 她的兩個孩子，躺在地上靠在一起。 但稀爛的臉龐，卻只能讓她從衣服上判別她的兩個孩子。 有點凝固的血漿，她彷彿看見他們被抓起來臉撞臉的樣子 她昏厥了過去，她只希望此時伊朗的軍隊衝進家門。 她不怕凌辱，她不怕折磨。 她只想去另外一個世界跟自己的家人團圓。 1987年7月20日，聯合國安理會通過了第598號決議，要求兩伊停火。 過了一年半後，行屍走肉的她，早已瘦得不成人形。 她恨伊朗、她恨伊斯蘭教、她恨天，甚至是她從小長大的伊拉克。 隨著戰火稍熄的同時，她買了一張前往美國的船票，離開這個傷心的地方。 她遇上了一個天主教修女，她在教堂找到了她遺失已久的寧靜。 但天主卻無法把她的家人還給她。 過了些時日，她自告奮勇到了台灣傳教行善。 教會有一間孤兒院的院長過世，她到了孤兒院幫忙，最後當了院長，扛起照顧孩子的重責 大任。 2009年1月25日，剛吃完年夜飯的如歌，看著庭院裡笑盈盈的孩子們。 過了二十年，她也能說得一口的好國語了。 不免世俗，小香正看著小朋友們放煙火，跑來跑去的孩子們，讓她有些手忙腳亂。 剛聽完關於年獸的民間故事，孩子們似乎非常興奮。 「如果年獸跑來抓我們，那小香姐姐會保護我們嗎？」愛哭鬼晴晴這次沒有哭了。 「如果年獸跑來抓小孩，我就把妳送給他帶回去！」愛玩的健，拿著一束沖天炮，面帶恐 嚇的對著晴晴說，晴晴當場大哭了起來。 「討厭啦！阿健你不要嚇晴晴啦！」小香用責備的語氣嘮叨著，直到阿健拿著仙女棒逗晴 晴，晴晴才又破涕為笑。 「我們來比賽誰沖天炮射得遠！」「我才不會輸你呢！」密密跟烤肉拿著筷子作勢砍著院 子裡的老榕樹。 「不要鬧了！快過來幫忙！笨笨的小香姐姐不小心燒到榕樹的樹葉了啦！」優裕拿著事先 準備好的水桶喊著。 「快來喔！如歌修女要發壓歲錢囉！」如歌修女亮出手中的紅包袋，「阿健跟小香也有喔 ！」她對著阿健喊著，而阿健比出了一個Ｖ形手勢，還掛著一個喜不自勝的怪表情。 湯姆的身影彷彿對著如歌修女盈盈的笑著。 「湯姆、孩子們，妳們過得還好嗎？」 「別擔心我，我過得很好，我有很多孩子陪著我。」 如歌看著院子裡，老榕樹下的孩子們，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 -- 不是我們的天空， 我們無法飛翔。 而我們能做的是盡量不要掉下來。 〈盧基揚年科－幽巡者〉 我家在這http://www.wretch.cc/blog/sanadakent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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