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洞悉數里外的雙瞳中，黑白的空間裡，十字架的陰影處，兩個身影的對話。 　　「有聽說嗎？」倚著牆角的灰袍男子開口。 　　「你是指女王同意的對中賠款開商一事？不提也罷，街坊上可鬧得沸沸揚揚，哪有不 知道的道理？」黑衣底下發出不以為然的聲響。 　　「當然不是，四五個月前幾個官爺來禮拜時已經私下跟我透露過了，後年滬尾開港已 是勢在必行。我指的是另一件事。」 　　「該不會是教廷又要指派任務吧？」想到先前貿然上山碰了滿頭灰，還差點丟了性命 ，語調頓時略為瑟縮。 　　撢了撢肩上的水泥灰，灰衣人才說道：「外交使節要來了。」 　　一旦對某國達成貿易協定或是雙邊對等關係後，在當地成立駐外代表處是一種利益交 換的象徵。然而這是在單方脅迫下不得不簽署的條約，換言之就是強權入侵，開啟了變相 的經濟殖民。可在庫瑪伊高挺的耳中聽來，不過是幾個嶄新的字彙。 　　引不起太大的興趣，伏臥於無患子旁，庫瑪伊一聲不響地觀看兩人的互動，眼皮卻也 不爭氣地開始垂幕。沒半晌，教堂的燭火也被月光吞噬，是時只有徐徐涼風捲起的稻浪聲 伴著秋蟲鳴奏著，除此之外，整片銀色世界宛若靜止般，停在一個無須顧慮過往及未來的 時間點上……。 　　隔宿未及卯時，原是碎鑽綴點的黑天鵝絨，不知何時開始穿梭著靛紫的苧麻絲，像是 熟稔紡織的布農婦女的手藝，沒幾下子整絹已覆上輕柔夢幻的紫。微微浮盪的薄層間，似 乎泛起幾許橙黃的碎波，正逐漸從山的那頭蔓延開來，開始大肆掠奪著紫色的領地。上方 你來我往的激烈，薄霧濛濛，大地卻仍沉睡著。 濃厚的霧氣中，有個身影正踩著礫石路，喀啦喀啦作響的撞擊聲迴盪於沉甸甸的氛圍 。若專注些去聆聽，依稀可聞見草叢中被驚擾的竹雞發出一陣悲鳴，迅速地從覓食地逃向 遠處。被水氣模糊的影象逐漸走近那棵無患子，此時總算能讀出其輪廓。 　　淺灰色的短褐薄衫上披著條長巾，將長辮盤於腦門處的中年男子，正因為發現樹冠下 竟難得有塊乾爽且還微微散發暖烘烘的清香的草皮，樂得一股腦把肩後的行囊拋下，一屁 股坐在比家中老床舖更加舒適的地上休息，視線則是投往不過幾步距離處。望著自己自從 春耕開始的辛勞如今轉化成顆顆飽實的黃玉，成串懸掛於霧氣漸消的田間，在撐過十幾個 狂風暴雨的日子後，這無疑是種極大的寬慰。 　　不久前，先行離去一步的巨獸逡巡於簡單搭建的藩籬外，不經意嗅到一襲讓自己整個 清醒的香味。從若隱若現的紫橘天色中，似乎能發現一縷直往上攀的白蛇，此時不是鍋鏟 碰撞聲大作，而是勾人胃口的米酒香四溢。在山上，以粟米釀造的小米酒是重大節慶才會 瀰漫於部落中的迷人滋味，但在平地，糯米發酵後製成的米酒，則是漢人平日調理食材時 不可或缺的重要調味料，而同樣醉人的酒香在經過烹調後更是引人食指大動。 　　躍入四合院，三步併兩步往灶房大大享受一頓，這狂想已經不知在庫瑪伊腦海中打轉 了多久，折騰了幾會兒，他還是擺了擺尾沿著煙霧繚繞的河堤走去，只留下炊煙悄悄地揭 起新一日的布帷……。 　　★ 　　河面上竹筏和拼板舟絡繹不絕，兩岸幾顆茄苳枝幹間搭起的小棚連綿，構築成一條臨 時工作長廊，穿梭其下的多半是魚販、雜貨商，幾處還能看見頂著扁擔的菜農擱下剛摘的 絲瓜和葉菜準備兜售。 　　悠悠淡水河早在數千年前就已經橫臥於這原先的泥沼之地，幾次大型遷居讓漢人驚訝 於此處幅員之遼闊，田地之肥沃，遂與當地居住的凱達格蘭聚落開啟了相互依存的頁幅。 在數個紅楓飄落的日子中，不論是面對西班牙傳入的新信仰還是沉重稅賦，亦或是鄭氏王 朝末年對男丁的需索無度，凱達格蘭還是嘗試著默默承受，任由所謂的先進文明摧殘至今 。 　　分不清自己所屬何方的後裔，或許就這樣與生人交易彼此的所有以圖溫飽。最初，原 野奔竄著血液的拼搏熱情，已隨著淡水河的腳步消失於前方的汪洋中。 　　小丘上，幾經轉手的磚紅色建築，在西班牙、荷蘭以及鄭氏時期各肩負起不同使命。 儘管有著數次更迭，原先瞄準海面的青銅砲筒，早已被荒煙蔓草拭去過往的輝煌歲月，而 坐落於東北及西南的黝紅色角樓，仍無語地注視北灣的風帆沉浮於白波間，一如往常。今 日，卻有種奇妙的氣息正醞釀著……。 　　以硫磺、鹿皮做為貿易對象，遠自異域而來的金髮碧眼商人多半在港灣畔的一排純白 樓房下匯集，呼嚕嚕地用旁人無法理解的腔調和連綴的發音溝通，再藉由通事與外頭守著 成堆貨物的賣家談價錢。技巧地說服賣家達成一定協議後，回報給買家並從中獲取利潤， 通事撈到的油水多寡就決定於交涉時的手腕。 　　今次騎樓下的討價還價聲依舊，忽然間堤岸邊的伙夫發出一聲驚呼。 　　「帆船！四……四…四桅，是四桅的特大傢伙！」吆喝聲馬上被船首激起的一陣浪花 給掩蓋。 　　「朗爾寧」號的幾個字母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而更為耀眼的，是她那不可一世的身軀 。港灣中原有的兩艘三桅帆船，在四周的小型船隻中已經是夠搶眼的，可當今他們碰上的 並不是新式艦隊，也不是大型補給艦，而是以宣揚國威為由來訪的四桅巨艦。光是艦寬就 是她們的一點五倍長，更遑論其火砲之多，雕飾之眩目，令整個圈子的人們都停下手邊的 工作，朝向正緩慢進港的朗爾寧號望去。 　　「噗通！」一聲，巨錨落水時濺起的水霧模糊了背景，只見繩索從甲板上重重地拋在 石板地上，發出低沉的幾聲「砰」，沒幾下子朗爾寧號就溫馴地停靠在海灣一隅，卸下登 陸板。 　　一箱箱笨重的木盒子順著與地面的夾角不搭嘎地輕盈滑落，後面倒是苦了陸上的工人 們，汗流浹背地兩人一組拖行著大傢伙往內陸移動有如烏龜。眼見後面的貨物一一卸下， 逐漸從大的不像話的鐵製品到只需一人之力即可處理數件的小貨物袋，似乎就這幾樣，要 說還有什麼的話，就是幾隻偷渡而來的野鼠吧。 　　驟然響起一陣砲鳴，以為沒新鮮事後正打算回到工作崗位的人群幾乎一齊躍上了天， 轉身一望，才看到此次航行的重頭戲。 　　胄甲遮蔽下的英挺身軀從登陸板縱向排列成兩小隊，單手持著的長竿頂端的飛穗迎風 飛舞，此時總算看見他們恭迎的那身影：上半身墨藍長袍，內襯搭件清藍小背心，最貼身 的則是一襲雪白襯領，襯托著那與當地人不同的白色肌膚。俏皮卻不失威嚴的八字鬍和一 頭黑黝黝的波浪髮，讓人難以想像這是將要來此執行重大任務的男子。 　　「早晨好，先生，這趟航行真是有勞您了。」低頭表示敬意，身著胸口有著鷺鷥刺繡 的官員壓下孔雀羽釵的暖帽，相當熟練地接待這異地人。 　　「也不是第一次，早習慣這種感覺，或許說，還有點喜歡呢？」相當紳士的彎腰回禮 ，但似乎在找尋某樣物品，寶藍色瞳孔迅速掃過周遭環境，而也好像察覺那個目標所在， 馬上又將視線拉回眼前的一行人。 　　稍稍行揖後，帶頭的通判林振皋回說：「幾日前朝廷那邊下達指示，相關細節已經略 有了解，咱們淡水廳裡裡外外會全力配合您的。」 　　「當然，沒有你們的協助，我們登陸後就如同俎上肉，可得多多指教。」 　　「先生言重了，怎敢失禮呢？」林振皋的嘴角尷尬的微微上揚，深怕一個不留神，又 會讓此刻成為下一場戰爭的導火線。 　　「哈哈哈，林通判，這只是種幽默罷了，在下也不是第一次蒞臨貴地，還請多多關照 了。」看著如同驚弓之鳥的林振皋，男子不禁笑了出來。「兩年前跟威爾夫先生來福島時 只是簡單繞行了一周，沒多做停留就走，至今仍相當懊悔，不過這下，可能得待上好一段 時間了。」 　　「是是是……。」通判身後幾位也不知是不知所措還是完全聽不懂，只是如搗蒜般的 不停點頭。 　　撇除仍有些不知該如何搭話的林振皋等人，男子身後跟隨的一行人，多半也是同樣裝 束，只是都沒不出聲。提著簡單的隨身行李，跟隨通判帶領的一名壯漢往喧囂處走去。 　　「密斯堤，還好嗎？」走在並非非常平整的路上，男子回頭問道。 　　「恩，沒問題的，斯文豪先生。」 　　「就說不用如此講究了，放鬆點，」深深地嘆口氣，拍了拍身後的肩膀，「接下來的 日子這樣過可就太難受了些。」 　　沒好氣的說著，羅伯特‧斯文豪總覺得兩人的關係並不是契約工與雇主那般生硬，這 樣講起來好像自己是喜歡使喚下層的爵士或貴族，令自己頗難接受。 　　「好的……。」幾個氣音悠悠從帽簷下傳出，可能是一路舟車勞頓，可能是不知該 怎麼辯駁，那硬擠出來的回應後就是好一陣子的沉默。 　　應該是叫賣聲此起彼落的街道上，原先的喧鬧彷彿被這群外來客偷走，而黑髮黃膚的 人們睜大眼睛看著眼前的景象，動也不動，直到幾聲不成調的雞鳴從他們手中悄悄溜出， 才使人群詫然察覺時間的沙漏仍在流動。 　　羅伯特相當清楚再次回到這塊土地，不單單是趁著翻譯工作空檔渡海前來遊歷這般愜 意。現今身上肩負著女王和國會的期許，公事公辦以完成任務是當前唯一念頭。六年前踏 出倫敦大學校門，遠離家鄉開始受訓，直到現在，自己的願望也算是開始萌芽，說什麼也 不能退縮了。未來，或許不如預想中的美好，但在這，也還有許多能發掘的美好去稀釋那 種失落感，羅伯特這麼想著，腳步不禁輕快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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