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蕾說，住下來之前，她要先回去香檳辦點事情，順便把春夏的衣服帶來，我送她上巴士前，她還梨花帶淚地給了我一個擁抱，我倒是沒有什麼感覺。對我而言，她仍是蘇菲的妹妹，如果蘇菲永遠不回來了，她的存在對我一點意義也沒有。 蘇蕾把蘇菲房間的鑰匙放在我這裡保管，下個星期新的學期就又開始，我或許會忙到再也沒有空找蘇菲了。 而且，那以後，就是蘇蕾，以「蘇菲」這個身分待在芝加哥的蘇蕾，私人的房間了。 即便我現在有點後悔，但我已經答應蘇蕾了，何況，我也沒有更好的方法。趁蘇蕾回來之前，我決定再去蘇菲的房間看看。 打開蘇菲的房門，仍是那沒改變的，藍色的房間。 我拿起桌上的一本書，封面已經沾了些灰塵，「The Lacanian Subject」(拉岡式主體)，是我最後一次見到蘇菲時，她拿在手上的。 「妳是害怕愛我，還是害怕去愛一個女人？」蘇菲望著我，那眼神又堅定又脆弱。 其實，即使格林罵我讓他覺得噁心，我也不覺得難過。 可是，每次只要當我看到蘇菲的眼神，我就會壓力大得喘不過氣來。 我跟格林說好，暫時不要連絡了。吵架那天，我們總算誠實地去面對自己，他向我坦承，其實他回舊金山的時候，以前的女朋友回頭找他，還要他帶她到芝加哥玩幾天。 我告訴格林不必有懺悔的感覺，因為我並沒有把他當成我的男朋友看待，我們本來就沒有任何承諾，我們之所以會湊在一起，只是因為寂寞的關係。 一開始，對格林和我來說，都只是一種逃離。 逃離那個自己真正在想念的人，逃到一個自己並不在乎的人身邊。 「凱立，妳做的好，妳就好好跟男人在一起吧。妳跟男人在一起之後，妳肯定會後悔的。」 逃離蘇菲的那個夜晚，往前奔跑的時候，蘇菲在我身後大聲地喊著。 跟蘇菲之間的回憶越來越淡薄，淡薄到像是上個星期做的白日夢，無論如何努力回想，記起來的卻有限。然而，我逃離她的那個夜晚，她說的那些話，卻清晰地歷歷在目，有如忘不掉的一首歌，好比覆頌了千百遍的國歌，你永遠記得那樣的旋律。 電話響了。 蘇菲房間裡的電話突然響了。 我遲疑了一下，猶豫我該不該接，我並不是有意在這裡的，這裡並不是我的房間，可是，我現在就是在這裡了呀，幫忙朋友接個電話無妨吧。我在讓自己的膽小造成錯失之前，伸出手接起電話。 「哈囉？」 對方顯然比我更猶疑，久久沒有出聲。 「哈囉？我是蘇菲的朋友，蘇菲不在這裡…」因為不確定對方的身分，我用英語說著。 「哦，那我再打好了…」是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她的英文帶有濃重的捲舌音。 「等一下，蘇菲失蹤了，妳能告訴我她在哪裡嗎？」還不及她說完，我衝動脫口而出。 「她失蹤了？」 「已經兩個多月了。警察來查過，我們沒有任何線索…妳是蘇菲的朋友嗎？她最近有和妳聯絡嗎？」 她什麼也沒說。 「如果妳可以提供任何她有可能去的地方也好…如果妳知道的話…」正當我打算放棄的時候，我卻聽見話筒那方傳來細小的聲音，用中文，自言自語地：「怎麼會這樣…」 「妳說中文嗎？」我用中文大聲地問。 她顯然被我嚇了一跳，過了幾秒才開口，「是啊。妳也是嗎？」 她的中文字正腔圓，一聽就知道是大陸那邊的口音，就像我的中文，即使算的上標準，但還是被蘇菲笑說這就是台灣國語。 「事實上，我也很久沒跟蘇菲聯絡了，我不知道她會上哪兒。」 女人的聲線溫和，卻很沉穩，沒有驚慌，也沒有不誠懇的氣氛。 「那妳為什麼要打電話來？」 她頓了一下。 「我為什麼要告訴妳呢？」 她的口氣仍是平靜。 我有點著急起來，我沒有正當的理由，轉頭瞄到桌上的那幅，梵谷的自畫像，像是突然想起什麼的，我急切地開口，聲音還有點顫抖： 「因為，因為我看過妳的照片。」 其實我什麼也不知道，我甚至無法確定現在和我說話的女人，是不是照片中謎樣的那個女人，眼前的我毫無線索，也只能賭一賭了。 對方陷入長長的沉默。 「那又代表什麼呢？」 「妳和蘇菲，是什麼關係？」 她沒有回答。 「我先生回來了，我要掛了…」 「妳要是不告訴我妳和蘇菲的關係，我就要把妳的照片交給警察。我會告訴他們，這張照片是我在蘇菲的房間發現的，或許她跟蘇菲的失蹤有關係…」情急之下我只好用脅迫的口氣。 「明天下午兩點，在57街超市前面的小咖啡店碰面。」 說完她便馬上掛掉電話，我把話筒緩緩放回話機上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心臟狂跳不止。 為什麼蘇菲有這麼多事不讓我知道？ 她的雙胞胎妹妹，還有這個女人。她真的愛我嗎？ 我和她在一起共享的那些，都是真的嗎？ 原文刊載於凱莉國境 http://www.wretch.cc/blog/freefish9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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