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立，妳覺淂我穿姐姐的衣服怎樣？好不好看？」跟我並行著的蘇蕾，突然親暱地勾住我的手臂，像以前我勾蘇菲的方式。 「啊…好看啊，妳們個子都很高嘛，穿什麼都好看…」我敷衍地說著，人行道上的雪已經清乾淨了，我們倆人的靴子一步一步地踩著，發出喀答喀答的聲音。 「對啦，你的朋友認識我姐姐嗎？」 「不認識。」說完這句話之後，我突然想起那張謎一般的中國女人照片，浮上一股心虛的感覺。 接下來的一段距離，我們都沒有再交談，只是不停地快步往前走。剛下過雪的空氣很冰，吐出來的話都變成白煙，像在提醒你說過的存在，卻又有一點不真實的味道。 「歡迎歡迎！」來開門的是肯尼，他看了我一眼，便很快注意到我身後的新朋友，並且馬上做出熱情的笑容，那種正常男人看到漂亮女生會有的一般反應。 「肯尼，好久不見啦，這是我朋友蘇蕾，蘇蕾，這是肯尼。」說完之後我便很識相地閃一邊去，剩下的自我介紹時間就留給他們吧。 肯尼，每次這樣叫他，我就會想到芭比娃娃的男朋友，高高壯壯白白，笑起來很燦爛但有點呆呆的，而他也就真的很像肯尼真人亞洲版的，只是剪得短短的頭髮用髮膠塑成站立狀，格林說那是西岸在流行的ABC頭。 艾瑞克和他的女朋友租下這個一房一廳的公寓，當作是兩人在芝加哥唸碩士的愛巢，他女朋友叫艾瑞絲還是艾琳的我忘了。他們從小是青梅竹馬，在一起久了，長得還很像，念完畢業回去新加坡就要結婚了。 即使如此，我聽格林說，明明是同居，艾瑞克都還有辦法在外頭泡美眉，每次聚會他女朋友也極少開口，只是乖乖地在旁邊笑著，我只要想到這男人幹的齷齰事就不由得替她惋惜。 另外還有俊，他是不請自來的韓國同學，這點我不用問肯尼就知道了。之前肯尼沒跟我說有約他，格林跟我說過他們不太喜歡這個同學，偏偏他很喜歡找他們湊熱鬧。 我知道俊會說中文，我猜他大概只是想趁此機會練習免費的中文，可惜我覺得他找這三個用英語當母語的人當中文老師，實在是找錯對象。 「啊，好久沒煮火鍋了，真棒啊！」蘇蕾像個興奮的小女生，我坐在她旁邊，雖然是煙霧瀰漫，我還是可以看得到她正在對肯尼放電。 「火鍋這種東西，還是只有我們這種Asian懂得欣賞。有一次一個德國人問我在煮什麼，他指著一個魚丸，我說fish ball，他再指了一個甜不辣，我又說fish ball，他就很困惑地問我，what’s difference?」肯尼一說完，大家哄堂而笑，看來這是個適合亞洲人普天同樂的笑話，當然，笑話是用來討小姐歡心的。 「蘇蕾妳是不是習慣去圖書館的2樓，我好像在那邊看過妳…」艾瑞克講中文帶有那種很明顯的新加坡英文腔，有時還混點廣東腔。 「我…」 「沒有吧，她不在這裡唸書，你大概看錯了。」搶在蘇蕾前面，我使了個眼色給她，要她閉嘴。 「咦，那妳在哪裡唸啊…」 「她只是來找我玩…對了，你們很厲害耶，到哪去買這麼多種料？」我只想迅速轉移話題。 「都是在中國城買的，聽說小日本那邊的火鍋料種類更多，只是太遠了。對啦，不如下星期我們開車去小日本吃飯怎麼樣？」肯尼向蘇蕾大獻殷勤，但願他剛回香港的女友不知道。 「真的嗎？凱立妳也一起去嘛，小日本妳應該很熟吧？」蘇蕾親暱地推推我。「對呀，因為凱立是中日混血嘛！我想妳對日本菜很在行吧？」還沒等我接話，蘇蕾就自顧自地說下去。 該死，我就知道不該被蘇蕾聽見我上次的日語電話，果然會沒完沒了。 「真的！」大家全都驚呼起來，每個人全瞪著我看，我真希望自己是中了頭彩才能享有這種聚光燈的無上榮耀。 「對啊，我上次聽到凱立用很流利的日語講電話呢！妳說那是妳媽對不對…」 「不是啦，其實生我的媽是台灣人，我繼母才是日本人。我百分百沒有日本血統，抱歉。」接受強大壓力的囚犯迫不得已的迅速說出真相。 「哦……」 他們似乎很失望，失望我不是一個帶有異國情調的混血兒，我還注意到蘇蕾對我飄來不信任的目光，我想她心裡肯定在埋怨我為何不早說清楚。 「不過台灣人很奇怪，你們一點也不恨日本，還很崇拜日本哪。」我終於知道俊這位韓國老兄為何不受歡迎，他說的話還真是不中聽。 「聽說好多台灣小女生都很哈日是吧，我真是懷疑她們知不知道自己在喜歡什麼呀。」蘇蕾搶在我前面發表了她的高見，看來我來錯了場合，何況我是個被剝掉日本血統的純種台灣人，就更不需要顧忌了。 這個時候我開始體會到，當一個人運氣開始背的時候，霉運就有如土石流般無法遏止地向你湧來。 「台灣是有很多怪現象沒錯，嘿，就像他們會去選那些打架的congressman(國會議員)，真的很怪。」呵，肯尼這個美國港人好像自以為很了解台灣，反正你要追的是大陸來的蘇蕾，跟我台灣沒關係是吧。 「我覺得叫日本政府對歷史負責，和一般人欣賞日本文化，是兩回事吧。」 從小到大，對於這種場面我並不陌生，光是為了爭辯中日雙方恩怨情仇外加老百姓到底該如何看待面對所耗費的口水，多到可以流成一條淡水河。 「難怪妳可以跟蘇蕾作好朋友，我認識的Taiwanese，幾乎不跟Chinese往來的。」那個說話不中聽的俊，遠比我想像的還要陰險。 「喂，等一下…」我和蘇蕾幾乎是異口同聲地。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台灣人不是中國人嗎？啊？」蘇蕾說話本來就又急又快，她把杏圓的眼睛瞪的更大，面露慍色。 「做朋友是看個性，又不是看國籍。」聽到那個美國人肯尼這樣說，我並沒有覺得比較舒服。 「不過台灣跟China統一，我看是遲早的事吧。不如今天蘇蕾和凱立各自發表一點意見吧！怎麼樣？」那個艾瑞克大口地把一顆魚丸放進嘴裡，邊咀嚼邊含糊地說。 「要統要獨也不干你新加坡的事。」我冷冷地回了一句。 艾瑞克抬起頭來臉上滿是驚訝，他女朋友則一副那種害怕他要發飆的徨徨樣，蘇蕾也轉頭看著我。 「nonono…這太敏感了，哈哈，如果再討論下去，蘇蕾跟凱立可能要翻臉了，是不是？今天可是Christmas耶，大家好好狂歡一下嘛，來來來，快吃吧。」肯尼大概是看到我和蘇蕾兩個人一臉嚴肅地盯著艾瑞克，手拿著筷子也沒有動，所以趕緊出來打個圓場。 閉嘴閉嘴閉嘴通通給我閉嘴。我猜艾瑞克自以為發揮了他國際關係的專長，好不容易今天湊齊了兩岸三地的代表，我們便能在這小小圓桌上得出什?共識是吧。 我環顧著在座的每一個人，益發覺得這一幕真是荒謬得可以，這些沒一個是台灣人的人，尤其是那個俊，丟完了引爆彈就裝做沒他的事了，只在旁邊擺出一副嗜飲流言的幸災樂禍。 這就是我的平安夜。和蘇蕾走回宿舍的路上，我想起好多人，格林，蘇菲，阿姨，ka桑，媽媽，爸爸，他們是一個人，還是跟我一樣不是一個人，卻過了一個不怎麼平靜的平安夜？ 或許我選錯了邊了，說不定跟學長他們反而會好過些。 總之明天醒來，中國不會突然統一，台灣也不會突然宣布獨立，日子就還是這樣，繼續下去。 原文刊載於凱莉國境 http://www.wretch.cc/blog/freefish9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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