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菲為何失蹤？她去了哪裡？她是不告而別，或被人綁架？警方說，如果找不到任何明顯的犯罪證據跟動機，他們就只能當成是一般的失蹤案件處理—叛逆的青少年翹家，這種案件每天都有心焦的父母提上門。 然而，蘇菲不是青少年，她也無從叛逆，沒有血緣關係的阿姨說的話她根本不聽。自從她爸過世之後，她再也不回舊金山去，阿姨偶而打電話來關心她，說真的，除了阿姨跟我，這世上或許沒有人會在乎少了一個蘇菲。 現在，還多了一個蘇蕾。 我和蘇蕾開始訪查所有跟蘇菲熟識的人，說是「所有」，其實是我所知的全部：住在國際宿舍的李奧、拉達、姚，和住在公寓的心理系同學潔希、卡特琳。蘇菲個性寡言冷漠，她的朋友不多我不意外，但照片中的中國女人並不在此列，我有些耿耿於懷。 寒假還沒結束，越靠近聖誕節，校園越是空盪。李奧回義大利去了，我說不如去瑞格(Regenstein Library，芝大學生簡稱Reg.)碰碰運氣，以前我跟蘇菲常到瑞格的二樓自習，十來張無隔間的木桌面對著面，另有數座方型沙發面對著開闊的落地窗。我和蘇蕾找到拉達的時候，他正舒服地睡臥在一張沙發裡，嘴巴往一邊歪斜，口水差點都要溢出來了，難怪蘇菲說她以前在柏克萊(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at Berkeley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的時候，根本不敢把臉靠在沙發上。 「最後一次看到蘇菲是什麼時候？」拉達醒了以後，我跟蘇蕾坐在另一張沙發上。寒假的圖書館裡沒什麼人，用一般音量說話也無所謂。 「嗯…大概是某天的happy hour，那天我好像是問她有沒有一本書，我想跟她借，她說沒有，後來講了幾句，我就跟別人講話了…」 我知道他說的是哪一天，10月10日，那也是我看到蘇菲的最後一天。他的記憶模糊是應該的，誰會記得兩個月前的某天遇到誰？ 「happy hour？」我注意到蘇蕾丟出一個疑惑的眼神。 「就是星期天晚上10點，大家會在宿舍大廳那裡吃些冰淇淋什麼的活動，每個星期天都有。」 「妳記得還真清楚。」蘇蕾說。 「因為那也是我見到蘇菲的最後一天。」 自從我逃離蘇菲以後，每在公開場合遇到她，我總有意無意地不與她正面交會。但我注意她的存在，我知道，她站在我左邊，或站在我後方，我感受得到她的注視，像無形的光穿透我的身體。 拉達看著我們說話，頑皮地點點頭。 「抱歉，我用中文解釋給她聽。」我以英文對著拉達說，他則用字不正腔不圓的中文回答我「沒關係，沒關係。」 拉達是克羅埃西亞人，他很樂意聽我們講中文。他在中國待過一年，身上總背著一個用紅字印著「為人民服務」字體的帆布包。當他說他知道台灣的時候，很叫我吃驚，不只是因為他來自一個我甚至不知道確切位置在哪裡的國家，也是因為他的中文不像是待過一年的程度—我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唯一聽懂的一句，是當他唱任賢齊的「你總是心太軟，哦，心太軟」。 克羅埃西亞在匈牙利的旁邊。當我露出疑惑的眼神，拉達很體貼地自動說明，以前曾是南斯拉夫的一部分。拉達的說法，很像我向一個外國人解釋台灣在哪裡的說明辭—台灣在香港的旁邊，搭飛機大概一小時。不過，當對方露出疑惑的眼神，我不會說原為中國的一部分，這樣很混淆，因為南斯拉夫不存在了，但中國還存在。 「菲是不是回中國去了？她跟我說過她很想念中國。」拉達搔搔他那頭金褐色的短髮。 蘇蕾看看我，我知道她似乎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於是我代她開口：「那她為何要消失？她可以跟學校請個假吧？還有，宿舍的錢也繳了，不住不是很浪費？」 拉達聳聳肩，雙手一攤作出一個莫奈何的表情：「或許她只是突然想要這麼做，妳不會嗎？突然想要到某個地方去旅行…我就會啊，上星期我突然好想好想去雲南…唉，就是沒錢，沒錢…」 省略他散漫的自言自語，拉達說的不是沒有道理，反正蘇菲也不在乎阿姨，一聲不吭地放下一切去旅行未嘗不可能。 「嗯...不過，妳跟菲長得還真是像啊，從來沒聽她說過她是雙胞胎，真是嚇了我一跳。」拉達盯著蘇蕾的臉，鏡片後的藍綠色眼珠瞇得細細的，像在端詳櫥窗裡的洋娃娃。 蘇蕾被他這麼一看，顯得有點不自在，眼神往旁邊飄移。 「妳也住在美國啊？妳什麼時候來的？嘿，我待會要去57街那邊跟朋友吃泰國菜，妳們要不要…」 對於歐洲男人的熱情，不知道該說是受寵還是困擾。義大利男人最嚴重，講兩句話就快貼到妳臉上，克羅埃西亞就在義大利的旁邊，中間只隔著一道亞德里亞海。 「好吧，謝啦，我們還要問別人，先走了。」我把蘇蕾拉走。我不想讓她與芝加哥的任何人有更深的交集，她是蘇菲的妹妹，最好大家對她的認知僅止於此。 離開瑞格之後，我們繞過圖書館的後方，往北邊的53街走。學校在本區購置許多間公寓出租給學生，北從51街，南至國際宿舍所在的59街，都是芝加哥大學的「安全範圍」，界線外則被黑人區包圍。聽說學校曾經為了把黑人逐出校園，便在周圍大量購地購屋，分隔成公寓出租給學生，但卻因此惹惱了他們。我也曾去過紐哈芬的耶魯大學(Yale University)，和紐約的哥倫比亞大學(Columbia University)，跟芝大一樣，校區內外是天差地遠的兩個世界。究竟是黑人先在此落地生根？還是白人先來蓋學校的？先來後到的爭吵永遠不會有結果，舉世皆然，不管是在美國、澳洲，還是台灣。 卡特琳的公寓就在53街，我聯絡不到她，只好突襲碰運氣。步行途中，我跟蘇蕾提到，卡特琳是個「蕾絲邊」(lesbian，女同性戀)，她竟然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她不自覺地流露怪異的表情，這說明三件事，第一，她的英語詞彙或基本常識任一者都很欠缺，第二，她本身是個百分百異性戀，而且是無法接受同性戀的那類；第三，她並不知道蘇菲是同性戀。 卡特琳的室友說她跟女友去旅行了，她自己剪成一頭像刺蝟的超短髮，染成墨黑，我之所以能辨別那是染的，是因為她的眉毛還是淺棕色，配上她過白的皮膚，我很慶幸我們是白天來見她。 我還來不及介紹蘇蕾，她便直接用英文對她開口：「嘿，我不知道妳也留在Hyde Park（註一）過寒假，妳上次問我的那堂課，我找不到講義，開學之後妳再去問助教好了…」 蘇蕾很顯然地並不知道她在說什麼，她疑惑地看著我：「什麼…什麼park？」 我搔了搔前額，嘆了口氣跟這個黑髮女生說：「她不是菲，她是菲的妹妹，蕾。」 「真的？哦！我的天啊！妳們長得好像…對不起，我不知道菲是雙胞胎…」 我做了個莫可奈何的表情：「我也不知道。」 「菲呢？她沒一起來？」 「嗯…」我猶豫是否要解釋蘇菲失蹤了，一旦開了頭就會沒完沒了，反正卡特琳不在，黑髮龐克女孩的線索對我一點用也沒有。 我注意到蘇蕾也噤聲不語，是她根本沒聽懂？還是她也不想讓人追根究底？ 「對了，有個傢伙邀我去上海，妳覺得什麼季節去好？7月會不會太熱？」她不在乎菲跟蕾的不同，當然更不在乎我跟菲的不同。 「我沒去過上海，事實上，我沒去過中國。」我冷冷地答。 我會這麼冷漠是有前因的，有太多人不清楚台灣到中國的距離，對我來說，上海跟東京一樣遠，他們的共通點是都在亞洲，使用語言都是我的母語，中文，日文。 我幾乎是把蘇蕾推進電梯的。火速告別這個搞不清楚狀況的龐克女，我快步快步地走著，蘇蕾跟在我旁邊，沒說一句話。我越來越懷疑她來芝加哥的動機到底是什麼，她絲毫沒有那種遺失親人的焦急，似乎找蘇菲才是我的工作，她只是個亦步亦趨的小助理。 蘇蕾的英文破得超乎我的想像，可是她說她在香檳（就是University of Illinois at Urbana-Champaign伊利諾大學香檳分校，離芝加哥市約40分鐘車程）讀會計。 當然啦，不是每個在美國唸書的人都能英文說得嚇嚇叫，但她連簡單如初一英文的幾句會話都答不上腔，著實令我訝異又尷尬。 註一：芝加哥大學所在的這一區，當地人都稱作海德公園(Hyde Park)。 原文刊載於凱莉國境 http://www.wretch.cc/blog/freefish9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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