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當格林壓在我的身上，發出那一聲低沉的嘶吼，我的視線剛好落在他的房間牆角五斗櫃上方的電子鐘，19點49分。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蘇菲。 「妳愛我，只是妳自己不知道。」 我忘不了她對我說這句話的時候，堅定坦率的眼神。 我和蘇菲是在國際宿舍認識的，她是心理系博士班三年級的學生，我是社會系博士班二年級的，說起來這學校很特別，研究所生是大學部生的一倍，博士班又佔了研究生的七成，也就是說，你走在這小小的校園裡，遇到的大多是那些苦悶的、滿腹學問的、自以為是的，博士班學生。 我聽說國際宿舍比較便宜，不用買家具不用買衛生紙也不用倒垃圾，所以想都沒想地就申請了宿舍，剛搬進來的時候我常被環境的陌生弄得不知所措。好比想要炒飯忘了買雞蛋，準備洗衣服卻忘了帶洗衣粉，並不是什麼嚴重的事，只是有點困擾而已。 如果說微軟在windows裡頭設計了小幫手這種東西，那麼蘇菲就像是國際宿舍為我準備的小幫手。她在我需要幫助的時候，適時地出現。在櫃檯、廚房、洗衣間、甚至是自動販賣機的旁邊，無條件地，滿臉笑容地，以她帶有捲舌音和英語腔的中文為我服務解答，親切周到。 我和蘇菲很快地結成好友，一起唸書，一起吃飯，一起買菜，一起看電影，而且更多的時候，她照顧我甚於我照顧她。在宿舍她會煮飯給我吃，在圖書館她會買咖啡給我喝，去超市她會幫我提東西，如果我沒時間去中國城買菜，她還會搬一箱台灣的泡麵放在我房間門口，貼一張字條：「我知道妳想家」。 這一切似乎都再美好不過了，我在異鄉讀書，遇到一個可以相交一生的知心朋友，我們會陪伴著彼此直到畢業，然後之後我回台灣，她會回去舊金山或到某個城市去教書，我們以e-mail保持聯絡，隔個幾年我們或許會約在美國或台灣見面，帶著自己的先生孩子，在溫暖的爐火前說起留學時光的糗事。 然而人生似乎永遠不會照著你想要的方向走，在她向我表白的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這一點。 認識蘇菲大概快滿10個月的時候，有一個晚上，她突然抱了我親了我，我逃出她的房間，一路跑到格林家，問他說我可不可以在這裡過夜。 我推開她的時候，蘇菲狠狠地看著我說，「妳愛我，只是妳自己不知道」。 格林是我在課堂上認識的台灣ABC，他長得不算難看也不會矮就是頭大了一點，他追我追了一陣子但我因為怕麻煩而沒接受他，後來跟他上了床之後我發現一點都不麻煩。反正就是發洩慾望，好讓彼此在這種閉鎖冰封的壓力環境裡繼續過下去，我是他的充氣娃娃，他是我的真人按摩器。 開始跟格林上床之後，我也和蘇菲疏遠了。平日，我還是一如往常地，穿梭在教室圖書館超市廚房宿舍之間，進行上課唸書買菜煮飯寫報告的活動。有的時候格林會打給我，開車接我去他的公寓，念了沒幾頁書便開始摸來摸去，然後倒在一堆紙頁裡做愛，洗乾淨身上的體液口水之後，他又開車載我回宿舍。 和格林的關係，和蘇菲的完全不一樣。他不陪我看電影、不陪我買菜，偶爾一起吃飯，偶爾一起唸書。他通常不請自來，也從不事先預約，絕大多數的碰面，是他把跑車開到宿舍門口，舞曲音樂放得超大聲，用手機打到我房間的電話，說我現在在樓下妳要不要去我家。 來美國唸書之前，我是絕對無法想像自己會變成一個為性而愛的人，很難說我是完全不喜歡格林，至少是不討厭啦，否則怎麼可能忍受讓他摸我的胸部，只是我不認為他是我的男朋友，也沒打算成天和他膩在一起。我們只是各取所需，如此而已。雖然他的名字格林唸起來很像Green(綠)的發音，我可不是為了拿到 green card(綠卡)才跟他上床的。 這樣分析起來，好像是蘇菲把我推向格林的，畢竟是她先開啟我的慾望，我才會跑去找格林上床。我對自己的分析是，性慾這種東西就跟毒癮一樣，一旦染上了就會沒完沒了，壓力越大就越有癮頭，癮頭來的時候就會想要拼命找供應商。我相信在我博士論文寫完之後我就會完全戒掉，在我看到蘇菲而產生罪惡感的時候我會這樣安慰自己。 「凱立，寒假我會回舊金山，妳要幹嘛？」格林很快地穿起他那條寬鬆的四角內褲，上面印有蜘蛛人的圖案，每次我看到那個圖案就會讓我想笑，真是可愛滑稽啊。 「沒….幹….嘛…」我吐了一個呵欠，在床沿的棉被裡摸索我的胸罩和T恤，「留在宿舍吧。」 「妳不回台灣？」他眼睛盯著他的筆記型電腦，一隻手焦慮地抓著頭髮。 「回去幹嘛？我爸又沒空理我，他最近好像交了新的女朋友。」 「是哦。」他抬起頭來看我，我穿好毛衣和牛仔褲，正把我的書放進背包裡。 「妳今天要不要留下來過夜？」 「不了，我想回家。你不用送我，我自己搭巴士就行了。」我已經走到門口，回頭跟他搖了搖手。 回家的路上，我在巴士上，隔著灰濛濛的玻璃望著漆黑一片的校園，像夜裡的大海，像那個我逃離蘇菲的夜晚。 「妳愛我，只是妳自己不知道。」 原文刊載於凱莉國境 http://www.wretch.cc/blog/freefish9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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