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從好奇轉變為迷戀，對李晶晶的感覺。 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我和自己打賭，這個女孩絕對姓白， 毫無疑問地姓白。 所以當我知道她不姓白而姓李，叫李晶晶的時候，我完全 無法壓抑驚訝而張大了嘴巴。 李晶晶很美，是那種讓人看過一眼就再也忘不掉的美。 但是，一般人第一眼看她，看到的通常不是她驚人的美貌， 而是她蒼白幾近無生氣的皮膚 和那一頭如銀絲的長髮。 李晶晶是個白化症患者，是個白子。 艷陽高照操場外的樹蔭下。 老師奮力開講學生昏昏欲睡的教室裡。 一年到頭充斥著氯的味道的游泳池畔。 無論身處何處，李晶晶總是那麼奪人眼目。 第一眼看她的時候，我並不知道這一看會讓我的目光從此離 不開她，直到她毫無預警地消失為止。 李晶晶轉來的那一天，並沒有一般轉學生的羞怯或靦腆。 因為她拒絕用老師遞過來的白色粉筆在黑板上寫下自己名字， 所以老師只好替他告訴大家：她姓李，跟老師一樣的那個李， 名字是亮晶晶的晶晶。 引來全班一陣哄笑。 直到今天我還記得那句話，她姓李，名字是亮晶晶的晶晶。 李晶晶沒有正式的朋友。 就是女生會有的那種，兩個三個，一起上廁所、體育課一 起裝病、躲在課本後面講悄悄話的那種親密好友。 但是她也不是那種被排擠的可憐人，總在全班分組的時候， 被迫在老師問還有誰沒分到組的尷尬時刻，不情不願地站起來。 總是會有人先開口問李晶晶要不要同一組，然後她就會好看地 笑起來，點點頭，接著移動到那一小群她被邀請加入的小團體當中。 然而我總是開不了那個口。 隔著一條窄小的走道，李晶晶坐在我的右斜前方。 常常，課才上到一半，我的注意力就被李晶晶的身影綁架了。 英文課，她會隨著老師的進度，用無聲的嘴型覆誦單字或句子。 國文課，她偷偷在課本裡夾了課外書，微微地皺著眉在閱讀。 數學課，左手忙著計算，右手習慣性地捏住自己的耳朵。 音樂課，李晶晶總是負責鋼琴伴奏，要是教室窗簾沒拉上的下午， 陽光灑在她銀色的頭髮上，她就是個天使。 然而，只有少數的幾次，李晶晶會離開體育老師特地留給她的那張 樹蔭下的椅子，加入我們，進入體育館的游泳池。 李晶晶是進來了沒有錯，但是她並不游泳，她只是坐在池畔的椅子上， 用雙手撐住下巴，靜靜地看著我們游泳。 在藍色的水光折射的空間之中，池畔的李晶晶的身影，竟有點迷幻地 透明了起來。 我時常就這樣，隔著幾個水道，瞇著眼睛偷看她。 李晶晶淡色眼珠的焦點，從來沒有落在我身上過。 我看著她腳邊的袋子，非常確定裡面裝的是她的泳衣和蛙鏡。 已經來不及了，當我意識到自己隨時隨地尋找李晶晶身影的時候， 我已經完全淪陷了。 李晶晶很少說話，除非必要她幾乎是不說話的。 我時常拉起耳朵，想捕捉一絲一毫她的聲音，但總是沒有收獲。 我時常祈禱老師問問題時點到她，因為只有在那個時候，我才 能聽見李晶晶以細小卻肯定的語氣回答出精準答案。 然後那個答案就以最甜美的姿態，躺入我的心裡。 我的李晶晶，美麗的純白的李晶晶。 她是有翅膀的天使。 每天我都想跟她說話，但是直到她莫名其妙地消失為止，我和她 之間，卻連一句話都沒有講過。 因為她是有翅膀而優雅的天使，連離開都是安靜的。 李晶晶的鉛筆盒裡只有一隻筆，黑色的。 她不管寫什麼都用那隻黑色的筆，就連改考卷也是。 每次交換改考卷的時候，我都很希望能讓李晶晶改到，那個黑色的 突兀的大勾勾，對我的誘惑，比滿分還強烈。 第一次拿到李晶晶改的考卷的感覺，我想這輩子不會忘掉了。 黑色的75分下面，簽了李晶晶的名字。 黑色的李晶晶，堅定地站在我那不起眼的分數底下，有種挑釁的意味。 我後來小心翼翼地收藏了那張考卷，就像仔細地把李晶晶的一切存檔 在我腦海中的記憶體裡一樣，把它夾進我的相簿裡。 是的，就和我所有的相片放在一起。 直到今日，只要我回想起我的高中歲月，李晶晶的模樣總是鮮明地 出現在眼前。 只有在那個時候，李晶晶的淡色眼珠，才會帶著絕美的微笑，與我相對。 李晶晶會在放學後留在學校的K書中心唸書，一個人留。 比起其他成群結隊的學生，她的背影總是帶點不寂寞的孤單。 我不知道李晶晶到底想不想要有人陪她，因為她獨自走在路 上的樣子看起來實在太完美了，以致我不知道如果在她的身 邊多加一些聲音或影像會不會反而破壞了這種無名的美麗。 我那個有一頭銀色頭髮的天使。 李晶晶的父母，會在晚自習結束時來載她。 開著一輛黑色的跑車。 她爸爸會下車到校門口等李晶晶，而李晶晶的媽媽會坐在車 子裡，等到李晶晶和她父親的身影接近時才會下車，然後等 著李晶晶跑過來投進她懷裡。 這個時候，通常她們3個的臉上都會掛著幸福的笑。 她爸爸是個高大而且帥氣的男子，只是他的表情總帶著一種 難以名狀的憂鬱，而李晶晶的媽媽和她長得非常相像，是大 一號而且黑髮的李晶晶。 李晶晶在她父母面前非常小孩，而她父母也完全是典型的慈愛雙親。 我常常從機車棚那邊看著她們一家，打從心裡羨慕起來。 很希望能用一切自己擁有的東西去交換加入她們的機會。 可惜那個時候，我只把一切歸為一個青春期的高中男生的卑劣的幻 想，就這樣看著她們的背影離去。 後來，有一天，李晶晶就不來了。 一天， 兩天，三天，然後是一個星期，一個月，半個學期。 李晶晶就這樣憑空消失了。 我沒有辦法去填補那塊空白，那個曾經是李晶晶佔據的我心裡的區塊， 總是沒來由地警戒著，好像她會像她出現與消失時一樣突兀地再次重 返似地戒備著等待。 可是李晶晶再也沒有回來了，而每當回想起那些時光，不知道為什麼 總會在嘴巴裡嚐到一種介於甜美與苦澀的微妙滋味。 -- 「婆媽」是芬奇的理論之一，是操縱者與愛管閒事者的綜合體。 這個理論準則是，當了媽媽的人，在人生的某一點過後都會變 得很不健康，就像十歲小孩。一個婆媽會想要壓迫控制你。如 果婆媽需要錢，她可能會說︰「你有十塊錢嗎？」芬奇醫生的 感覺是，我有沒有十塊錢干你屁事。如果你需要十塊錢，你得 這麼說︰「我能借十塊錢嗎？」或是「我需要十塊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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