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arspoo (高橋涼麵)
看板story
標題[武聖] ─ (1)
時間Mon Dec 22 20:57:31 2008
1
一個座落山城的偌大宅院,綿長的迴廊空蕩無人,風吹得長廊上的那些門房跟窗喀喀喀響,卻沒有人將這些窗閉好、門閂鎖上讓它們不再被風擺布出嘈雜的,聽來如竊笑聲一般的…
是不堪嗎?
笑聲在這間宅邸裡曾經無處不見,仔細一看,彷彿還可以看到三個男孩跟一個女孩在笑鬧的追逐似的。一個眨眼,一個連你自己都不知道有沒有發生過的黑暗,眼皮開闔的那一瞬間那個影像卻成了風捲落葉,在這浩大的內院廣場上嗤嗤的與石板地摩擦出嘲笑。
嘲笑很多事情。
但她沒了感覺,沒有感覺一絲寂寞,更甚的是沒有喜怒哀樂。坐在正廳的門口,她只是望著正對頭的那個大門。大門是敞開的,但大門外卻只像一個光亮的白色長方格。
沒有綠蔭,沒有來往人影,沒有聲音沒有顏色。只是一個白色長方格似的。彷彿時間空間都被靜置了。
外面的世界怎樣了?她不是很期待。
陽光灑下來,那種氛圍裡卻只感覺內院的廣場上有沾染其光亮,跟大門外的那種光明似乎又搭不太起來。
入冬了,一天裡有著陽光的時間越來越少,黑暗裡越來越多。她不太能習慣,他們說入夜了就要把門掩上的,不然太危險。外頭的世界太危險。所以夜晚她就不能像這樣坐在正廳望著那個大門。
大門緊掩,如此一來她連等待都無法。
連等待都無法。
是啊,等待。
他們說過會回來的…
有一天,那個門外白色長格會擠出幾個黑色的身影哈哈大笑的打破這個令人難受的空間,走進來。
走進來…
□
那是中國史上最紛亂的時代。戰火燒,燒得人殺人,人吃人。
人們忘了種族,忘了你我的祖先一起開拓了這片大地。這塊土地上一下子多了太多霸主。人們沒有種族,分別你我的是隸屬於哪個君主,大多數人沒有選擇的能力,肚子一旦空腹離他們最近的一方霸主就是他們的王。
一旦決定了你的王,幾乎所有人就只能一輩子跟著他,敵人並沒有時間辨別你的忠誠心。敵人間,又快又狠一刀的可以讓你少個敵人。戰場上沒有時間讓你思考。
兵士,只是一枚枚棋子。
運氣好的人,他們的王棋步走得好,可以活久一點。
運氣不好的人,人生也只是在全盤皆輸的悲嘆裡傾滅。
每個人都會死,這時代的悲苦讓一輩子聽起來只像一瞬間。
死不好嗎?
如果每天活在提心吊膽裡,如果夫妻子女早被戰火燒得孤苦伶仃,死不好嗎?
太多人在被一刀結束生命時對死亡早已沒有了害怕,有的只是迷惘。時代在他們死前給他們的最後一個念頭竟然只是迷惘。多一點的話也許還來得發出為何要活在這世上的囈語。
少數人則活下去,不小心活得久一點就成了英雄。
英雄中的少數人則讓那些早已忘記害怕的人拾起害怕的記憶。
─也許他本身就是那讓人害怕的記憶?
披頭散髮的魁梧中年男子獨自佇立在草原上的一塊巨大石上,俾倪著四周。在這草原上,他有點忘記自己人類的身分。四周所有,皆是可狩獵之物!
看著自己沾滿血色的雙手,在憤怒之外他首次有了悲哀的感覺。自己身上崩風造極的武學竟也拿來殺人了嗎?
「這是,武嗎?」他落淚了,淚滴在那滿滿是赤血的手上,卻沖淡不出透明;殺的人太多,血在這雙手上是一輩子都洗不乾淨的了。
抬頭看,四周盡是敵人。漢末,黃巾亂世。
「左慈!投降吧,以你的能耐天師絕對會封給你大將軍的稱號讓你帶著天軍南征北討,等有一番成就要多少女人有多少女人,要多少榮華富貴有多少榮華富貴!」一個有點熟悉又不太熟悉的面孔頭上包著黃巾自遠處的敵人中走出來對著他喊話,這個向他喊話的男子身上甚至連一副像樣的鎧甲都沒有,跟其他包圍他的幾千兵士一樣都只是穿著破爛的布衣,一樣頭上包著黃巾。
是了,他好像認識這個男的。幾年前他與妻子搬到這個隱蔽的山中村落想要遠離塵世的時候,這個全村最強壯的男的正振振有辭的在村裡的入口發表著要離開村裡去外闖出一番事業的演說。
那時候妻子還替他嘆了一陣。
「好不容易離得遠了,又何苦跳進去了?」她說。
現在想起來,妻子說的應是外頭那個血腥的世界。妻子也說得沒錯,他果真踩著血腥回來。
雖然隔著百來呎遠,身上那可怕的武學造境仍讓他感覺到那個男人的背後頂著一把利刃。那意味著,自己如果不投降的話,他便會被那把利刃穿體而死吧…?
但…
「今天這裡所有的人,都‧得‧死!」他說。散亂的長髮遮掩住他的眼神,讓已經殺了近百個人的左慈說起這番話來益發顯得更像惡魔。
一個穿著鎧甲,長相粗獷如門神般的少年將領騎著馬從兵士們後頭出現,馬匹來到了那個曾經是同村的男子身旁。
那男子馬上發抖,不敢言語也不敢看著旁邊的那位將士。
只見那個將領聳聳肩,拔起腰間的長劍放到那個發抖男人的脖子上:「是這傢伙帶我們的人到你們村裡的,洗劫你們村子也是他的主意。」
「要幫你殺了他嗎?」那名少年將領說。說也奇怪,明明他跟左慈相隔百來呎聲音卻能清楚的傳到左慈耳裡,代表著那名粗獷的少年將領若不是身上有著一定的內力修為,就是有著天生神力。
「我自己來。」左慈就更不用說了,這個名字曾經是武林裡一提起便會尊敬的字眼,不因他的仁心,因他的出神入化的武學。
在他歸隱的這幾年,這卻是個武林消失了的世代。凡習武之人為了功名都投入了戰爭,在雙手抵禦戰火時也捲入了戰爭。死的死,沒死的贏了官階,成了戰爭的一部分。
沒有武林,武只是戰爭的附庸。
「那我幫你殺了他們!」少年將領大喝一聲!
「推出來!」少年將領一吼,立刻有兩百多個被五花大綁著的黃巾兵士被推到黃巾軍的前頭,神色慌張的。
「這些是一個個有在你們村子有犯下燒殺擄掠的人渣,是違背我們天師軍天命的小人!」
少年將領說這些話時正氣凜然,好像幾個時辰前毀滅他們村子,殺了他妻子的這些黃巾賊都是正義之師一般。但看他身邊幾個位階低一層以上的將領心虛的表情又好像屠村這些事真的與他無關,而少年將領卻連自己的軍隊平常會幹這些事都不知道。
左慈搖了搖頭,可笑。笑那良心尚未泯滅的少年將領竟連自己軍隊的骨子是啥樣都不知道。
也苦笑,這群賊子殺太多他妻子的性命也是喚不回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左慈狂笑‧狂嘯!野性又悲涼的笑聲霎時間佔領了整個荒野。
而埋在這些笑聲裡的不易讓人發現的,是一顆顆頭被砍下的臨死前的悶哼。
少年將領在馬上沒有表情,彷彿這些人渣死了對他來說也無關痛癢。那是當然,天師軍需要的是能一同濟世的夥伴,能貫徹天師仁義的天將天兵,而不是屠村讓人民陷入戰火的惡魔。
而他的劍,依舊放在那個背叛自己村子的男人身上。那個傢伙臉上早已沒有了血色,硬要說的話,便是一個個黃巾的同夥在處行時飛濺的血滴飄到每一個人的臉上。
「這隻留給你。」少年將領淡淡的說,而劍下那個男人挺著七呎之軀在聽到這句話時竟然硬生生的失禁了。
天師軍在這時候已經成一個圓包圍住左慈,在左慈與天師軍之間的,剩下百尺空白的荒野。
也因此,幾千人的齊聲的吶喊格外震天動地!
殺!─地撼動了,微微的震。
殺!─天憾動了,沉灰色的天開始飄起細細的雨。
殺!─人憾動了,纖弱的哭聲響起,喊聲的他們聽不到他卻聽得到。
哇哇…
在左慈背上的娃兒被如此的威武震懾了,終於哭了。
在左慈背著出世不久的女兒從山上採藥回來時,村子成了廢墟。他嚇壞了!他馬上知道是那些在村子裡四處搜括的兵士毀了這個村子。
但他只想到他的妻子。
他運起輕功化作一陣風,捲殺了到他家之間所有的兵士,用最快的速度到了家門。家卻只成了整村的其中一只燒得天空火紅的柴火。
還來不及尋喚他的妻子時,左慈發現家邊的井有人在打撈什麼?
「那娘們美得傾城傾國啊,這麼投井死了可惜啊!」
「你想跟屍體…?」
「廢話,剛死不久跟活的又有什麼兩樣?」
「邪門啊…」
「你這膽…」
兩個兵士的對話只到了一半,左慈便用死亡打岔了他們最後的人生話題。
只往井裡瞄了一眼他就知道那是她的妻子。
他感受到背後那個小小的,還未取名的重量:「妳不哭嗎?」左慈問著,表情早已是痛哭的強作鎮定。
沒哭?
「好,妳比爹爹勇敢。爹要讓他們付出代價,妳繼續勇敢一陣子。」
在這「一陣子」裡,他左慈殺光了所有留在村子的天師軍,殺到整支軍隊都發現了他,追殺他到了這個傍山的荒野上。
在震天的殺聲裡,這個出生仍未足年的娃兒卻哭了。
左慈撿起身邊的一塊碎石,貫注氣勁,握在手上,使出全力的朝少年將領的方向扔去。
「轟」的一聲!
那個背叛村子男人的頭顱被石子的力道整個炸開,就連在他身後的幾個人也在身上不同部位被轟出一個大動當場慘死!
噓,左慈伸指放在嘴前,要他們安靜。
如浪潮般,促人安靜的浪潮從少年將領的「劍下」亡魂擴散到了左慈身旁、左慈身後,包圍左慈的整個圓。
恐怖的靜謐。連年紀輕輕就經歷過許多大風大雨的少年將領都被這樣的安靜震懾,一時間不知道該擺什麼動作,該說什麼才好,連劍都忘了抽回來劍鞘。背上是久違的冷汗。
只剩娃兒纖弱的哭聲。
哭聲─地撼動了,劇烈的震。左慈跳到土地上,運起內力碰的在地上轟出了個大洞。他將女兒放了進去。
哭聲─天憾動了,至少在女娃的視線裡是如此。左慈將剛剛站立的,十餘人合抱都不一定抬得起的巨石搬運到放置女兒的凹槽上。細雨仍舊飄著。
哭聲─人憾動了。「妳是想爹替娘報仇吧!」
一道人影拔射而出,衝向少年將領的方位。
軍隊至此重新的撼動天地了!來自七千人的倉皇腳步。只是他們這次包圍的對象換了,變成少年將領。從圍殺的圓,變成了保護網的角色。
而他們不曉得這天即將誕生一個傳說,而他們不曉得的是包括自己在內的這七千人將用他們的生命替這傳說做寫手。
寫下傳說。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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