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想過，若老了就與一群朋友住在一個大房子裡，晚走的就送先走的人。 那些剩下的財產與遺物就留給未亡人，多美好的想法。 但我承認，這個不切實際的想法缺少了些責任，缺少了那些世俗社會所規定的，人生在世應盡的道義與義務。我也明白我所謂的抗拒長大成人，其實是在抗拒責任的承擔。我連自己的身心都無法掌握了，遑論責任? 這些世俗道理我都明白，但我還是繼續抽煙，喝酒，刺青，打耳洞。我還是忍不住說些不合自己年齡的用語。拒絕承認父母年老，拒絕以結婚為前提的交往，拒絕儲蓄，拒絕早起，拒絕守時，拒絕一切長大成人後應該順理成章學會的成人禮儀。 但我還是明白，我仍在妥協。我仍然在早上的晨會裡對著主管低頭哈腰，我還是看著存摺想著下個月的日常。我不得不參加些聚會，談論著升遷，未來事業，談論著人們對於人生成功的想像。我好疲倦。我沒有明天。 但即使如此，我仍然相信在大洋另一邊的你，在我妥協時而你沒有。想著抗拒責任的道路上至少有你，我的每次妥協就也沒有那麼難堪。那天你向我說，你想離開現在這個令你厭倦的工作。那個所有人都稱羨的亮麗工作。我沒有猶豫的支持你了。我總是認為，走在他人稱羨的人生道路上不符合我們的處世態度。這一刻我為你也為我開心，因為你跨出了我沒跨出的那一步。 但是我也發現，所有的後座力都在你身上顯現。你的家人責怪了你的目光短淺，你的伴侶責怪了你的不負責任。你的朋友嘲笑了你的衝動決定。於是乎我也明白了，這些施加於你的指責，在此刻看來竟然是如此合情合理。當你的伴侶告訴我，我的存在是他們的苦與難，他們關係的昇華必須建立在我的離開。我突然意識到我的存在，就像是那些愛情電影裡的絆腳石。我必須得離開，然後你們才能昇華。 於是我明白了，不負責任的人生道路只會愈走愈窄，愈走愈窄。我也明白了，原來在很早之前，我就在抗拒著這個世界了。 然後我發現，我走在一條紅色地毯鋪成的大道，旁邊鬆軟的草坪上站滿人為我歡呼，在大道盡頭等我的是一張白色的病床。下一秒，我躺在那張床上，剛剛為我歡呼的人全都站到了床旁，沒有任何表情的看著我。護士拿著一隻大大的針孔刺穿我的血管，裡頭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的流進我的身體。這一刻我突然激動的想哭，然後意識模糊，眼前漸漸的迷濛了起來。 再下一秒，我醒了。如常的天花板，只是景色像膜上一層灰一樣。我起身，然後衣著如常，盥洗如常，屎尿如常，出門如常。看著桌上一袋吃剩的藥，想著昨晚超現實的夢。我笑著忍住拿起藥袋的想法。我很明白，在我內裡的某個未知地方早已失控。那是誰也無法觸及的淵藪。 也許我在人世上剩下的最大的責任，是在合適的時間，向我厭惡的生活告別。 ----- Sent from JPTT on my Samsung SM-G955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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