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來到我家借住的時候，我並沒有想過他會住這麼久。我煮完泡麵，準備吃的時候，他 搶過我的碗先吃了幾口，我告訴他這樣不禮貌，「而且你不怕燙嗎？」他說他火抗點很高 ，沒有關係。 我也沒有想過勇者是這樣的人。他把衣服丟在床上，睡覺時再把衣服丟到地上，拿劍拿來 切菜，鎧甲加熱煎肉當鐵板燒，只有偶爾房東來抽查時，他才會穿上它們，那時他的確像 一個勇者。 我問過他，不去出發攻打魔王好嗎？他說他還在籌措經費，「現在這時代不能再擅闖民宅 亂拿物資了。」但他就沒有想過，問我還要不要讓他住下去。我正認真考慮和他收房租， 可是勇者要負責拯救世界，我不知道和他收房租是不是一個善良公民的舉動。 對勇者的第一個印象，來自於電視機裡的卡通動畫。那時候魔王還很簡單，可以沒有任何 利益與傷口就去殘害世界，勇者總是光明，偶爾犯錯，但大方向上，你就是知道他們是對 的。勇者在冒險中一次次成長，最後終於獲勝，這樣的過程持續許多次，還是十分吸引人 們的注意力。 住在我家的勇者，卻沒有那麼多歷險。他告訴我，要走那麼遠的路，沒有足夠的錢怎麼可 以？國王只叫他出發，叫他往前、勇敢、愛國，可是這些又不能吃。勇者目前最多的經歷 ，反而是在各處打工。補習班的小孩比怪物還難對付，咖啡店飲品比鍊金術還複雜，他時 常搞砸，薪水幾乎連吃飯都不夠；更重要的是，租房子的時候，房東知道他是勇者，都不 肯將房子租給他，「成天打打殺殺不幹正事，也不知道有沒有錢付房租，還要擔心怪物找 上門來。」被拒絕多次以後，他才從一個房東口中問出答案。 「不要告訴他們你是勇者不就好了？說自己在打工的職業啊。」我建議，但勇者很堅持， 他說那是底線，勇者才是正職，其他都是副業。 我回想他之前說的話，既然有怪物，那麼不是應該像遊戲那樣，打怪存錢買裝買道具，然 後一路走到魔王城嗎？勇者搖搖頭，「並沒有那麼簡單。」他說，現在不允許他隨便拿出 武器，有次他還因此被抓，差點進監牢，他解釋老半天才被放出，警察還是因為以為他 Cosplay上癮才放他走。 「而且現在的怪物太聰明了。」他說。 遊戲裡面，往往魔王一開始就告訴你是誰，毫無懸念。真正的懸念往往放在正派角色上， 尤其仙俠系列，正派幾乎都會出些狗屁倒灶的事情，為了修道而將自己的惡念放出，自己 成仙惡念也修成了魔；或者執著正道不知變通，親手塑造了反派角色。諸如此類。 我問勇者，他是不是也遇過這樣的事情，正義魔人有沒有出現在他的歷險中？他搖搖頭， 想了一會兒，卻一臉苦惱，他說有類似的事情，只是不太一樣。我問他哪裡不一樣，他賊 賊的笑，伸手向我裝泡麵的碗公，我只好把泡麵給他。 他邊吃邊說，他最大的苦惱，還是怪物在人間適應太過良好，這個世界現在根本不用打打 殺殺，怪物就能夠達到想要的目的，那些怪物看起來有人類的外表，但鬆懈的時候，就會 露出狐狸尾巴，或是蛇的信子，只是時間都非常短暫。他為此練成了火眼金睛──就是孫 悟空裡面的那個火眼金睛──從此就能一眼看穿怪物的偽裝，然而，第一次使用這個能力 的時候，才剛拿出武器，大喊：「妖孽，納命來！」就被路人阻止，然後警察就來了。 「這不是你之前就告訴我的被警察抓的故事嗎？」我問。 「對阿，至少你現在知道詳細經過了。」他無賴的笑。 他大概沒有看過《西遊記》吧。即使有了火眼金睛，一個人看到的真相，根本沒有意義。 一個豬八戒和不明事理的唐僧，就足夠讓七十二變的孫悟空吃盡苦頭了。 想起孫悟空，再怎麼慘也有豬八戒和沙悟淨，勇者不應該也是這樣的嗎？我問他，「一般 來說，勇者不是應該有同伴嗎？」 他吃完泡麵，把碗公給我，「你洗碗。」我嘆氣，誰叫我有求於人，只得照辦。 我在廚房水槽洗碗時，他就在客廳邊看電視，邊告訴我，他原本也是有個同伴，從小就和 他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兩人說好一人當劍士一人當僧侶。在學校訓練到一半時，對方卻 退學了。 「她媽媽要她好好學當新娘，女孩子不要想去當什麼勇者。」 他說他不怕遠距離戀愛，女方不相信這些，而且誰知道哪天勇者才能擊敗魔王？不如早點 斷的乾淨。 「幹，我連手都沒牽到。」 如果不是他吃了我的泡麵，還要我幫他洗碗，或許我會覺得他很可憐。轉念一想，這些都 還是沒有解決根本問題，他什麼時候才要出發去找魔王呢？我問他要多少錢才夠，他說秘 密；我又問他現在存了多少錢，他假裝震驚的說我問這些很不尊重人的隱私（他有想過和 他共用浴室的我的隱私嗎），沒有迴避空間了，我還是直接問了出來。 「你什麼時候要走？」 勇者吱吱嗚嗚，先說錢存不夠，再說等級還沒練滿，我不發一語只是看著他，他最後告訴 我，「我也不知道魔王在哪。」 這到底是什麼跟什麼？我發怒，他急忙解釋：他只有收到討伐令，可是詳細情況，根本沒 有人跟他說。人們在受苦、哭泣、憤怒，一切現象證明了魔王的存在，既然有魔王，那就 需要勇者，可是沒有人知道魔王在哪，就只是知道一定有個魔王。連方向都沒有，他就被 趕了出來，和他說沒有殺死魔王不准回去。 「這什麼跟什麼阿。」我傻眼，勇者對著我笑，你看吧我也很可憐啊，就讓我借住下去嘛 ，我存夠錢就會走了，我也是為了大家── 我還是把他趕了出去。給了他一個睡袋，我告訴他我真的沒有辦法，這是我的家，我需要 好好睡覺，而不是半夜聽他夢話，說自己又殺死了哪個怪物，怎樣拯救世界。他說他理解 。他離開的那天，又穿上了盔甲和劍，像是要去討伐什麼東西。他下定了決心的樣子，看 起來還是非常勇者的──雖然我在他離開以後發現自己所有泡麵存糧都不見了。 勇者還是個好人，這麼說可能有些奇怪，但我就是知道，只是我無能去幫助他，魔王什麼 的太遙遠了，我只能想到一些很近的事情，像是今天的午餐或晚餐之類的。我只是希望， 如果有一天，你看見一個穿著盔甲和劍的勇者敲門，記得他是一個無賴，不會付租金，擅 長白吃白喝，而且晚上睡著還會夢話，但是他有一些很好的故事，很好的想法，他是一個 很好的人，我希望你可以讓他住個幾天，不用多久，讓他知道有人願意，這樣就好。 但別養他太久，一個好人通常也會是最麻煩的人──更何況，他還必須出門找魔王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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