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母親出門時，遇見一群正在校外教學的小學生。 「午餐吃什麼呢？」我問身旁的母親。旁邊的一個小男孩聽到了，高高舉起他的便當袋， 「麥當勞！」他放聲回答我，露出滿足的笑臉，我想肯定是從昨晚就期待今天的午餐了吧 。午飯時間一到，放眼望去，有許多孩子拿出了連鎖速食店的紙袋，但我們小學時完全不 是這樣子的。 那個年代，校外教學的午餐時間就是小學生們相互「炫富」的上流午宴。 說是「炫富」，其實也不是什麼多豪華的午餐，而是大夥各自拿出自家母親精心準備的便 當，好像誰的便當最豐盛，誰就得到最多的母愛一樣。有肉有菜甚至再加一顆蛋的同學自 然榮登桂冠，蛋包飯、番茄炒飯因為小朋友愛吃，所以也名列前茅，壽司、飯糰、海苔飯 捲之類的簡便食物，相較之下就落後許多。 而我因為家裡是賣粽子的，所以從小到大，每一次校外教學的午餐都是早上從店裡面拿來 的肉粽，這讓我總覺得自己是吊車尾中的吊車尾。午餐時我老躲得遠遠的，不願意參加大 家的「便當排名賽」，一個人吃著便當，一個人暗暗抱怨著，為什麼家裡是賣粽子的呢？ 賣粽子的小孩真的好可憐啊！ 一直到有一次，我們班上最漂亮的女孩經過我面前，用清徹而發亮的眼睛盯著我的粽 子， 「天啊！你的便當是肉粽耶！」 「每次都是阿。」我不經意的回答， 「每次？好好喔，我和你換好不好？」 「……我才不要呢！」 我得趕緊別過頭，以免臣服於她閃亮的大眼底下，就在此刻，我的粽子被加冕了，彷彿當 了一輩子的青蛙，直到被公主親吻過後才發現自己其實是王子。 說我們家是賣粽子的，其實這樣講不是很精確，除了粽子也還賣很多東西：涼麵、碗稞、 羹、雞腿飯、滷肉飯、排骨飯、豬腳飯……，只是最早開始是從粽子開始賣的罷了。有段 時間家裡還賣過關東煮，小時後幫忙家中做生意時，最討厭插關東煮的竹籤。黑輪很油、 米血很黏，每次插完竹籤手都變得非常噁心，更別提被竹籤的纖維刺進掌心肉中，雖然算 不上是非常痛，但卻非常難挑出來，有時候為了把纖維弄出來反而搞得皮開肉綻的。賣了 半年左右的關東煮，有一天早上起來，發現關東煮的檯子居然被人給偷走了！不得已只好 停止關東煮的販賣，那天我尚年幼無知，並且為此歡欣鼓舞了好幾天。 或許因為家中是賣粽子的原因，我兩次的升學考試考運都還不錯，高中和大學都「高中」 了我心目中的第一志願。上了高中以後，學校沒有提供營養午餐，但可以統一幫學生向廠 商訂購便當，我訂了兩天，就開始從家裡帶粽子去學校吃，久了以後幾個比較熟的朋友也 開始向我們家訂便當，漸漸的我們家的便當成了班上另一種的午餐選擇，最後連隔壁的社 會科辦公室也成為我們家的主顧，一直到我畢業後還是會差遣實習老師到我們店裡團購午 餐。有好長一段時間，我都帶著十幾二十個便當騎腳踏車上學，上學途中甚至還有一個路 橋，搖搖晃晃到了學校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大家的便當放到蒸飯箱中，到了中午再拿出來 發。某一天，我喜歡的女生拿了一個鐵製的便當盒給我，問我她以後可不可以用這個便當 盒裝，比較衛生而且環保。從那天開始每天早上私底下瞞著母親偷偷的替她多夾一點菜， 反覆的挑選更瘦一點的肉，在十幾個塑膠便當盒中，只有我和她是鐵製的便當盒，對一個 沒談過戀愛的鄉下高中生來說，這樣就稱得上是愛情。 「我是粽子養大的。」，我後來都是這樣自我介紹。那時一粒粽子大概可以賺十五塊錢， 所以如果買了一個三百塊的玩具，母親就會和我說：「這個要二十顆粽子喔。」 某一次聽說學校裡某一種樹的葉子可以拿來包粽子，放學前就拿垃圾袋撿了一大包回家， 以為多少可以貼補家用，結果發現根本就不能用，一大包垃圾袋的葉子真的變成垃圾了， 難過得躲在房裡哭，哭累了就睡，不曉得睡了多久，聞到了炒花生的香氣，天快亮了，母 親準備上工，我跑到廚房吵著要幫忙，母親一邊準備開店一邊應付纏著她的笨手笨腳小鬼 頭，不論怎樣就是不回房間了，好不容易把我哄睡，背著我繼續工作，半夢半醒之間，隱 約感受到蒸爐的熱煙矇上臉頰，暖呼呼的和著母親的汗水，粽子的香味出來了，豬肉油滲 到糯米中的油膩香、粽葉清爽的甘草香、鹹鹹甜甜的鴨蛋黃，這就是養大我的家的味道。 我是粽子養大的，幾千萬顆粽子養大的。 -- 我在天橋下 說一個故事 我盡量再講慢一點 在你回來之前 https://www.instagram.com/flyoverdow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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