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度的奢侈性消費，支撐了我的生活。香水、手錶、鞋子、美容塑身券、各種保養品與化 妝品。是不是長大了以後，總會誤以為外在的裝點，能夠遮掩實際的斑駁不堪。 生活啊。 酗酒以致隔日昏沉疲憊的日子，用充滿黑色幽默的藉口請了一天假，鎮日躺在雜亂紛陳的 房間裡，昏睡或者吸菸。巧妙的是，心態是有百分之三十的不安，想回辦公室處理未竟的 工作，放不下姑且稱為責任的罪惡感。更多的是害怕，會就此與常軌斷裂，擔憂再也回不 去先前的狀態了，無論它是好是壞。 靈魂與肉體的刺激，暫且能讓貧瘠的人生，得到某種宣洩。沒有性愛對象，我用許多方式 換取刺激，如在狹小的道路上，與互有好感的他人，用時速一百八十的速度前行；或是頻 繁出入高級到不屬於我的酒窖，用性別的優勢與美色，換取一杯杯的好酒下肚。 開始寵愛自己，用一種刻意的方式。 下午六點是我方醒，得知訂購的八支不脫色唇膏到貨。盤算這個月的花費，直至下個月中 領取微薄的薪餉前，僅剩那可憐的兩千五百元。人是這個樣子，拮据困窘，也不甘願捨棄 一支香菸；即便餓死，死得也得有些尊嚴。吞雲吐霧間，我決定驅車前往高中友人任職的 便利商店。 我與她算不上知心，卻也算是多年情誼了，彼此各過各的，卻是每次見面，當年青澀的記 憶猶在，讓我們都再年輕一些。 八支唇膏是什麼樣的概念？每種款式都賦予不同的浮誇標語，深情懈逅、相思紅豆、硃砂 情懷、月光裸膚，其實塗上了也不會更加幸福一點，卻仍不由自主地買單，可能當唇色飽 和一些，就沒那麼空蕩了。 我穿上最醜陋的睡衣與拖鞋，素著一張臉踏進店裡，眼前她與男友正一同為客人微波、結 帳，歡迎光臨、謝謝光臨；當年我們得知清華大學畢業的她，選擇任職便利商店，總覺詫 異，又有些療癒了自己的一樣沒出息。誰知道她就在店裡覓得佳緣，一路從店員直升店長 ，比我們任一個同儕都還要高薪。 領了唇膏，在店裡用餐，我端坐窗內座位，和她若有似無的交談。妳到底花了多少錢？看 著我的刷卡簽單，她責備的語氣提高了音量。而後得知了僅剩兩千五百元的笑話一樁，氣 得把我拉入員工專用通道。 妳給我過來。 好多年了，誰又能用這樣的語氣叫我？像我仍是不曉世事的嬰孩，犯了錯即便挨罵，也能 馬上換取原諒。 她喚我入冰櫃，拿了各種即期餐點，塞入我懷裡又說：這是明天早餐、中餐、晚餐。飲料 拿好，這幾天沒飯吃來找我，知道嗎？ 急切真摯的口氣，在我的胸懷劃出一道隱形的缺口；那一刻我才愣了，連謝謝都無法多說 。多年以來，我總是抗拒各種關愛，連任何言語上的關心都是負擔。我以為一個人的生活 是無所謂，並沒有那麼悽慘，剩下金錢甚少，也不過是把提款卡交給了父母，算是某種程 度的自我約束。 卻是他人相較於我的更關心我的生命，讓我突然那樣無法自拔的感覺悲傷。 我沒有多說什麼便離開了，這座城市街道上燈影幢幢，行經的每個路人，都與自己未曾相 關。我擁有一輛車，一包菸，一些果腹的食物；而在這裡，我們還能擁有什麼。是什麼， 支撐我們，仍然必須生活。 發動了車子，將錢包與多餘的物品放到副駕駛座，為自己點了根菸，奔馳在這不算擁擠卻 也不空曠的城市中，連奔馳也算不上奔馳。收音機中緩緩傳來的歌曲，那樣恰好是那首 Last Mile Home，隨著男歌手字句低吟，便這樣不由自主地流下淚來了。 吸一口菸，活在這裡，我們哭得微弱且低調，連哀悼人生也仍如是安靜而遲緩。於是當不 經意地看向盒子裡，那精緻鮮豔的唇膏，僅是緩緩別開了視線，不忍再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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