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後，他回到小學，幾乎什麼都變了。以前許多學生走在上面展現勇氣的高架 雙層欄杆，被花圃和塑膠搖搖椅取代，大象溜滑梯重新建造，另一座損壞多日的城堡溜 滑梯直接被拆除，操場PU跑道印上白線，取代以前紅沙硬地。 　　如果並不逾矩，那麼他想說：許久以前。就像童話故事的開場，總是遠離現代的不 安遙遠。事實上，他距離彼時，不過十幾年，但他想，若在不久的未來，他旋即死去， 那麼，或許這些日子，也就足以成為許久以前。他走在跑道上，回想起當日時光，國小 的園遊會即將舉行，伴隨各類比賽，教師邀請家長參加，讓他們看見孩子的成長。 　　夏天中午的太陽相當濃烈，他和另外兩個同學，在班長的領頭下，走到操場邊，學 校平時吵雜的聲音都安靜下來，他有些不適應。 　　「你們在一二三走道，等我說開始就開始跑喔。」班長拿著計時器，彷彿等待陽光 位移至某個階段。 　　太陽下曬著，他叫自己放鬆，否則腸胃不適將成為最大問題，他等著哨音，等開跑 的瞬間。今天體育課測量每個同學一百公尺的速度，決定大隊接力誰不能上場，中午吃 飯時間，老師問了他的名字，「你們有誰想上場的？」他舉手。 　　一百公尺很近，對他卻太遠了一些，他看過自己的成績，最後一名，和上一個同學 差不到一秒，也許時間可以再縮短一點，這是他的願望。他的成績不錯，身體卻不如想 像；同學在外追逐尖叫時，他經常坐在教室發呆看書，他想過參與，幾次之後對遊戲感 到無助──他當鬼的時間最長，也抓不到人。到最後會有人厭煩，停在原地自願當鬼。 　　他站在跑道，肚子絞痛。哨音響起時，他向前，看見另外兩個跑道上同樣人影忽前 忽後，到了終點，班長一臉困難，「我好像分不太出來你們誰先誰後。」班長對他和另 一個同學說。跑道上，他們對看了一眼，他記得，他叫施伯權，班上的小問題人物，身 形同樣瘦弱，成績差，喜歡談著折疊刀、幫派、圍毆的話題，曾帶著瑞士刀來班上，在 老師勸阻後就不帶了。 　　施伯權看著他，「所以呢？」他答不上來，他們看著班長。 　　「可以再比一次嗎？」 　　他先去了廁所，回來後，他們再比了一次，確定由他上場。 　　他試圖回想園遊會當天，大隊接力時情況到底怎麼樣，卻完全沒有印象。唯一能確 定的是，那個午後，他和施伯權成為朋友，一直到兩人畢業。他們會參加在中庭玩騎馬 打仗的團體（且因為體重較輕都成為騎乘者），他們會在教室旁的座椅上觀看同學玩卡 牌遊戲（偶爾施伯權會下場，他有卡），他們會在操場等待大風，颳起滿天紅沙時，遠 方垃圾場或許會出現的旋風。 　　他聽過施伯權的那些故事，誰因為冒犯了誰，被拖到哪條小巷；幾年幾班的某個人 ，加入哪個幫派；誰又在哪個老師的車上噴漆。施伯權說話的時候，總是帶著高興的神 采，隱藏不住嘴角的上揚，一面撥弄自己的瀏海。有次他說，「我不是很相信你說的那 些東西。」 　　施伯權就不再和他說這些話。 　　彼時他還不懂殘酷，也不曾查覺任何自己或他人的傷口。 　　午後的操場，第二次的一百公尺跑步，他上完廁所回來，全身乏力。班長問他準備 好嗎？他點頭。跑道上，施伯權問他，「你很想上場嗎？」他沒有說話。哨音響起，他 們仍在彼此左右，抵達終點時，班長皺眉，「我還是分不太出來，你有感覺誰比較快嗎 ？」班長問了另一位因為領先，並未下場而在一旁等待的同學。 　　「好煩，我不要上場了。」沒等到回答，施伯權先搶話，離開跑道坐在操場邊的長 椅上。班長走過去。你確定嗎？確定。那……就這樣吧。他們準備回教室午休的路上， 施伯權說，「不要那麼急，又沒有人會知道。」班長同意了。他們分別坐在操場樹蔭下 的椅子上，他坐在施伯權旁邊。很熱，遠方風景因為氣溫模糊起來。很久沒有人說話。 　　「你知道嗎？有時候操場會有龍捲風。」施伯權說。 　　又在不久以後，施伯權叫他的名字，指著遠方垃圾場，被風吹起的樹葉，空氣彷彿 帶點紅色痕跡，在空中旋轉著。「真的耶。」他說。他們討論著龍捲風的成因，會帶來 的災禍，走回教室的路上，他們仍不時回頭，期待下場盤旋的風。 　　畢業當日，他和施伯權放學後在操場，坐在操場長椅上，等著龍捲風出現。他在等 待中，一面興沖沖的向施伯權解釋，他們看的不是龍捲風，龍捲風其實是因為冷空氣與 熱空氣對流，導致水蒸氣── 　　「你很煩。」施伯權說。他閉上嘴。 　　他們之後沒有連絡。他也不再進入校園。國中、高中，他仍不擅於與人交往，不知 道該怎麼回應他人的溫柔，也不懂怎麼適當的回話。他曾相信龍捲風不過就是兩道方向 不同的風相撞，捲起地上的事物。很長一段日子，他更相信事實，而忘記比事實更為重 要的東西。 　　也就在懵懂中，走過不得不了解的時候。他回到校園，明白時間已經不在這，傷害 彼此的事情，仍無可避免。紅沙跑道業已更換成塑膠PU材質，那些童年的遊樂設施看起 來小的可以，他的原始、陳舊的玩具，都替換成其他東西。他在操場白線上起跑，感覺 鞋底摩擦地面，風從左右吹過，他跑了一圈又一圈，然後用走的，然後停止。他看著操 場邊緣，被刮起而裸露出的一塊紅沙。 　　他蹲下凝視，耐心的等待，兩道方向不同的風的相撞。 -- 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都是我 http://haveafunnygame.pixnet.net/blo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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