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一年，我離開妳到國外留學，這裡的空氣乾一些、這裡的地大一些、這裡的人們高一些，但我的思念從來就沒有少過一些。 日夜顛倒了之後，我分不清黃昏與清晨；妳也開始變了，島上的人們說起不同的話，有的人手上拿著麥克風，他只要輕輕地說、和善地說，聲音就會蓋過台下站立的人群──即使他們拼命嘶吼。有更多的人甚至不說話了，他們或坐或臥，事不關己地等在旁邊，像是期盼一齣戲有個結尾。 我開始覺得困惑，記憶中的妳，從來就不是這樣的。成長的日子裡，妳提供了我最好的醫療照護，讓我受了最好的教育，此時我望向妳，期盼能再一次從妳身上得到答案，可妳只是輕輕地笑了笑，從此再也沒有對我說過一句話。妳沉默以後，人們吵的越發兇了。我迷失在嘈雜的聲音之間，我再也不想去分辨回家的方向。 也許就這樣吧，不需要有什麼答案，靜靜等在旁邊似乎就是最好的選擇。我不用絞盡腦汁想出震天價響的說詞，也不用瘋狂地揮舞著手吸引注意。相隔萬哩，看著妳身上的陰晴圓缺，卻再也不過節。我甚至算不上是衛星的衛星。 直到一天，我在新聞一群臥軌上的工人裡，看見了我父親的身影。他沒有受過什麼教育，每天的生活就是開著堆高機，忍受刺鼻的橡膠味，在震耳欲聾的環境下工作，數十年如一日。印象中撐起整個家的他，此時竟已搖搖晃晃。但他還是趴在鐵軌上，試著用僅剩的氣力，阻止無情的巨輪轟隆輾毀他小小的安穩生活。月台的長椅上有一些人，坐的直挺挺的勸說，試圖中止這麼危險的舉動，他們不敢彎腰去扶您起身，他們怕自己的帽子也像您一樣掉到幽邃的軌上。倚著牆的人也有一些，冷冷等待事情結束，腦海裡想著等會要拿張誤點証明。但畢竟軌上的人不是他，我住的地方也 不用鐵路；我只是看著，然後希望那列火車不要真的駛過。 直到一天，我看見一對哭泣的母女。她們因為面對了最黑暗的死亡而落淚，我無法想像我的至親要會如何面對這樣幽邃的缺憾。這次台上的人溫柔地表示了關心，也鞠了躬試圖撫慰一條早逝的人命。可是、可是他們說不清他的死因，唱片機的鋼針被偷偷換去，粗暴抹去所有痕跡，咿啊咿啊的，自此放送頭再也歌不出曲。忍不住我走進人群，夏月夜晚，星光爍爍，歌聲朗朗，銀色十字架照亮了陰暗的寢室；我參在他們裡頭，一起分擔這份巨大的冤屈，拼湊那些遺失的證據。 直到一天，我看見教室裡的同學們衝了出去，他們舉著標語，抗議政府的橫斷獨行；他們坐在白天黑夜的柏油路上，堅定的呼喊著民主的樣貌，他們說他們有責任說出不對的東西。這次出來面對他們的人沒有戴上微笑的面具，反而裝備著精良的武力。路燈暗了幾盞，讓出一片漆黑，警察一棍一棍地往死裡揍，彷彿身處父母口中數十年前那個要你噤聲的社會。再也忍不住我衝進人群，謝謝他們行動的勇氣。人群裡有歌者有舞者，有辯者有醫者；什麼都不是的我只能更大聲朗讀，把一篇篇文章讀在人潮洶湧的車站裡，讀進上課的教室裡，讀入家庭的客廳裡。 再次回頭看妳，卻忘了此時已是島的深夜。妳熟睡之時，無論是說話的不說話的，都不再爭辯。靜到突然，不分台上台下，不分男女老幼，都哼起了島上傳唱數代的搖籃曲，每個人都知道，日頭一出，妳就又長大了一些。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73.31.176.48 ※ 文章網址: http://webptt.com/m.aspx?n=bbs/prose/M.1395808365.A.10E.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