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ilyn - III】 你會為了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花上十萬台幣， 單身一人， 飄洋過海， 去一個你從未去過的城市， 而且不告訴任何人， 只為了見他一面嗎？ 又不是瘋子。 十萬台幣是一筆大錢， 尤其是對一位家庭背景只是小康， 尚未有謀生能力的新鮮大學生。 十萬台幣是我在加拿大三個月的生活費， 如果少了這筆錢， 我必須非常省吃儉用六個月才能打平。 因此不管去澳洲期間， 或在加拿大時， 這中間不能出任何事， 更不能讓任何認識我父母的人知道我做了些什麼。 那時的我， 還很內向青澀膽小， 做過最大膽的事， 是在國小三年級時， 有一天放學後， 偷偷跟著一位喜歡的可愛女同學回家， 只是因為想知道她住哪裡。 在她進家門之後， 為了想知道她家門牌號碼， 我慢慢走近， 經過她家門口， 被正要進門的她媽發現。 「玲啊！這是你同學嗎？」 她媽喊。 經典漫畫「灌籃高手」裡的安西老師曾說， 「如果現在放棄的話，比賽就結束了。」 如果現在逃走的話，我以後的臉皮就沒有了。 「啊，啊，扼，扼‧‧‧」 我像根冰棒凍在那裡， 返老還童般， 只能發出嬰兒似的啊扼聲音。 「啊？你怎麼在這裡？」 阿玲出來， 看到我時嚇一跳。 「我‧‧我有事要到這附近。」 我很努力擠出一個比較正常的理由， 總不能說”我暗戀妳女兒，想跟她回家”？ 「哈！真巧！阿玲有告訴你嗎？我們家就在這呢！」 我鬆一口氣。 還好阿玲的媽沒有當我是可疑的變態狂， 意圖對她女兒不詭， 我感動地摸著我的臉皮。 「進來喝杯茶吧！」 阿玲的媽熱情如火的邀請著。 我色鬼般的左腳很想進去， 但懦弱的右腳往另一個方向走。 「沒關係，阿‧‧阿姨，我還有事。有‧‧有機會再來。」 「歡迎你來啊！」 我向玲媽與阿玲揮手再見後， 便假裝趕時間地逃離現場。 為什麼我沒進去呢？ 除了因為被懦弱的右腳阻止之外， 還有另一個恐懼。 萬一熱情如火只是個晃子， 進去後被嚴刑拷問， 招出真相時怎麼辦？ 以後我還怎麼做人？ 我再一次摸摸了我薄薄珍貴的臉皮。 由於我從沒去過阿玲家那一帶。 因此， 很自然地迷了路， 過了晚飯時間才找回家。 中間打了電話給小表哥， 問他回家的路線。 好不容易回到家， 「混這麼晚去哪了？」 媽問。 「回家路不熟迷路了。」 我牽強回答著。 「因為不是回家，是去了可愛同學的家嗎？」 表哥！ 你這該死的大嘴巴！ 我恨你！ 自己的醜聞還是少說， 趕快回到正題。 總之， 從學校走到同學家的勇氣指數， 跟從加拿大到澳洲的冒險指數， 完全不能比。 在和M交往幾個月之後， 我的腦海裡就時不時地幻想著去澳洲找她的可能性。 只是想一想而已。 有時候我質疑著自己， 為何竟日日夜夜對著電腦螢幕發花痴。 我是真的在跟一個人談戀愛嗎？ 還是單純地在電腦的0 與1 裡作夢？ 如果一切都是假的， 那寫 EMAIL 給我的人是誰？ 電話裡的甜美聲音又是誰？ 1998的網路世界還很單純， 尚未有詐騙集團這四個字。 偶爾， 我會慌張， 感覺什麼都不存在似的慌張著， 直到我聽見 M的聲音。 如果有一天， 打電話過去， 再也聽不到M的聲音， 怎麼辦？ 我不知道她是誰， 沒見過她， 卻不能沒有她。 難以抗拒的恐懼， 推動著我去必須做出一些行動。 遲早， 我必須親眼見證自己的夢。 成真， 或幻滅。 我自以為地覺得， 早永遠比遲好。 這些自問自答的質疑只能留給自己， 不能與M分享。 她也是一直給自己鼓勵和勇氣， 才能與我走到這樣的局面。 我是她的天與地， 就如她是我的天與地， 如果我都讓她感覺沒信心， 她怎麼應付自己也會慌亂的心？ 有些事只要不去做， 總會不斷徘徊在你心頭， 難以拋開。 做， 與不做， 都可能後悔， 只能賭一把。 為了我們， 我必須為自己也為她做這件事， 不管必須用到什麼方法。 我邊想著辦法找出錢來， 邊想著如果一切順利成功， 我就要想辦法明年轉學去澳洲。 哪來那麼多錢和時間， 可以讓人這樣飛過來？ 又飛過去！？ 我要去有M的城市， 與她一起呼吸她最愛的空氣。 如果結果是失敗的， ‧‧‧‧就失敗吧。 如果找不出錢， 有人願意買我的一顆腎， 我會不會願意？ 這是個恐怖的想法。 不管怎麼樣， 我和M在一起八個月後， 我終於找出了足夠的錢， 並做了決定。 「我要去澳洲找我女朋友。」 我告訴M。 在十八歲， 這是我這輩子給她和自己的最奢華禮物。 「什麼？」 M 有點恍神。 「我要去澳洲找我女朋友。」 我重覆。 「什麼？什麼時候？」 她還在恍神。 「下個月。好嗎？」 我說。 「真的嗎？」 她的語氣開始認真，懷疑又期待。 「真的呀。我有一筆旅遊的錢喔！」 「別‧‧‧別別別騙我喔，我會哭的。」 她緊張。 「你想我去嗎？」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作夢都在想啊。」 她開始在電話那頭傻笑個不停。 「可是你要住哪？我家不方便也，雖然爸媽不在，但有打掃的人。」 她擔心地問。 「我發現妳家附近有一家旅館，妳開車五分鐘就可以到。」 「我知道那裡！你怎麼找到的？！離我家真的很近！」 她興奮。 「我厲害啊。當然要離你越近越好。」 我也不禁得意起來。 「真的下個月嗎？！」 「真的呀。會太久嗎？我可以試試再提早。明天就去好不好，哈哈！」 「哎呀!不行啦！這樣太刺激了我會昏倒！」 「哎唷，我最近像個村姑一樣，都沒有保養！你不准提早！讓我先保養一下。」 她又補一句。 「笨蛋，妳這樣就很好了呀。」 「呵呵，不行。我去接你時要穿的好漂亮把你迷死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可是我只有牛仔褲和短衫，看起來很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才不是。你是我的大帥哥！聽到了沒！」 我感覺她現在開心的滿臉通紅。 「你要來多久？」 「兩星期可以嗎。」 「真的嗎？！ 我要天天不上課黏著你！哈哈哈哈！」 比起情人， 有時候她更像一個調皮搗蛋的妹妹。 「哎唷，今天我都不想做功課了‧‧‧」 她開始自言自語著。 「來那麼久，應該要花很多錢吧？真的可以嗎？你不要勉強喔。」 她想到可能的花費。 「雖然我真的很想你可以來。」 她小聲說。 「不用擔心，這是多的錢可以拿來旅遊。」 「哦。」 她思索著什麼。 「你在這邊吃什麼我都包了喔！老婆替你省錢！哈哈」 她想到什麼似的告訴我。 我當然沒有告訴她為了這一趟， 我半年之內大概每天只負擔得起吃全麥土司， 她知道的話絕不會讓我去的。 我也還沒告訴她我想轉學到澳洲。 看看怎麼樣再說吧， 我心裡想。 那一個月內， 她老是擔心著同一個問題， 「怎麼辦？你會不會看到我之後被我嚇跑？萬一你嚇跑了，我怎麼辦啦！？」 「我看過妳的照片嗎？妳很好，不用擔心這種事啦。」 「照片跟本人不一定都一樣呀！為了勾引你，我都選比較好看的耶！」 呃‧‧‧話有這樣講的嗎？ 「再怎麼不一樣，也不會從白的變黑的，兩隻眼變三隻眼。不用擔心啦！」 「我覺得我變黑了耶！」 我幹嘛哪壺不開提哪壺‧‧‧ 「不管妳是什麼模樣，都沒有其他人可以取代妳的啦！沒有其他人可以讓我這麼想去澳洲 或其他地方啦！」 「真的哦？」 「我答應妳的事有不算數過嗎？」 「沒有耶。」 「知道就好。繼續記著。」 「呵，好。」 「我變黑真的沒關係嗎？」 她不放棄。 一個月後。 我在從加拿大往澳洲的飛機上， 坐立不安。 「M會不會看到我之後被我嚇跑？」 我胡思亂想著。 「我這麼笨，會不會搞砸？」 我不知道。 「M這麼好，怎麼可能會喜歡我？」 我懷疑著。 「也許我不應該去。」 來不及了。 十多個小時後， 飛機降落。 我拉著行李走到機場大廳， 深呼吸。 眼裡掃過一個又一個的臉龐， 不知道M是在哪裡， 或她會從哪冒出來。 我繼續深呼吸。 半小時後， 我還在機場大廳， 打了電話到M的家裡。 沒人接。 一小時後， 我依然在機場大廳。 「也許M發生什麼事了？」 我擔心。 「也許M不會來，因為我其實一直在一個白日夢裡幻想著。」 我懷疑。 「如果找不到M，就當我真的是來澳洲旅行的好了。」 我開始安慰自己。 打了電話到M的家裡。 沒人接， 深呼吸。 一個半小時後， 打了電話到M的家裡。 還是沒人接。 我坐在椅子上， 不確定自己在想著什麼， 深呼吸。 兩個小時後， 打了電話到M的家裡。 「哈囉？」 有人接了電話。 「妳‧‧妳‧‧在忙呀？我‧‧我在機場了。」 我試著講出一句最完美的話。 「機場？哪裡？今天？」 M一時傻了。 「你現在在這裡的機場？」 她馬上再問一句。 「呵，對呀。妳現在方便來接我嗎？還是我坐車先到旅館？」 我打起精神，故做輕鬆。 「對不起！」 M在電話那頭大叫。 「我以為是明天！我剛出去辦事啦！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你等很久了嗎？！」 她又慌了。 「剛到沒多久，妳慢慢來，不要急啊。」 「我馬上來！等我喔！」 「慢慢來，開車小心。」 「我馬上來，等我喔！」 「慢慢來，開車小心。」 我放下機場電話的話筒， 喃喃自語。 心中鬆了一口氣， 忍不住笑了。 「呵，M就要來了。」 我高興著。 「也許我不應該來。」 來不及了。 「現在逃走還來得及。」 別鬧了。 半小時後， 我在不遠處見到一個慌張走著， 四處張望的身影。 那個人冒冒失失的走著， 身上穿著一件洋裝。 我只是呆呆的看著， 直到她望向了我。 她笑了， 我想我應該還是蠢蠢的回了一個呆笑。 她走過來， 笑容越見燦爛地， 似春裡綻放中的叢叢花兒。 我除了靦腆呆笑， 不知道應該做什麼， 只是像冰棒似的繼續站好， 直到她站在我面前。 我望著她， 想著要說些什麼。 她應該是M吧？ 我突然發神經的懷疑。 會不會只是某個搞不清楚的路人？ 我下意識地摸著我薄薄的臉皮。 色鬼的左腳想要往前， 懦弱的右腳還在阻止， 沒用的嘴巴終於準備好要「啊‧‧扼‧‧」。 她輕輕抱住我， 久久不放。 她的身上， 有一股熟悉的淡淡香味。 好香， 是M最愛的香水， CK Contradiction. 深呼吸。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3RxMrXyfB2s -- 不管發生什麼事， 我都要愛你，愛護你。 是你的好，你的愛， 溫潤了我茫然的靈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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