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總有連舒伯特都無言以對的時刻。 　　王禎和看見人世間的荒謬，然後寫下荒謬。以嘲諷的筆調，寫下那個荒蕪的世界。 　　生命中總有連舒伯特都無言以對的時刻。他說。 　　總覺得，整篇文章懸宕在一種不願捨棄的自尊當中，用萬發的視野、觀點，甚至心 理；即使是全知的寫作方式，這全知，也是建立在作者與萬發站在同一條船上。語多嘲 諷，也是萬發自己嘲諷自己吧。 　　他不願意同情自己。 　　關於自尊，那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放棄的部分。他也曾經嘗試過掙扎，然而，卻養不 活他們一家。沒有選擇啊。於是賣老婆，獨自一人，算好時間，待在酒館裡頭。再來一 碗當歸鴨。然後無情的嘲弄自己。 　　因為看得起自己，所以看不起自己。 　　我一直想到童偉格的《無傷時代》，裡頭的主角，同樣遭受生命的無可奈何，對於 世界，他無所盼望。於是他將自己壓得很低，直到對他人再也毫無妨礙，她終於成為一 個無傷無痛的廢人。 　　不能放棄，所以才傷，才痛，才如此的自我嘲諷。選擇，或是被選擇。人生大多數 時刻，並不在於你是怎麼做的，而是你的運氣如何。即使如梵谷那樣的人啊，有再多的 才華，再多的努力，只因為時不我予，他就在一片金黃色的麥田中，黑壓壓一群烏鴉飛 過的地方，舉槍自盡。 　　然後經過幾年，他的繪畫水漲船高，再經過幾年，一幅畫甚至可以到達一棟房子的 價格。曾經有人問我，如果可以讓你像梵谷那樣，後世有名到不行，但是活著的時候悲 慘到不行，你會想要嗎？ 　　我記得那時候我罵了個髒話，「我又不是白癡。」 　　那梵谷是白癡嗎？萬發是白癡嗎？ 　　命運的來臨，讓每個不管貧富、男女、聰明愚笨、老中青……都像是無力掙扎，在 街道雨窪當中的泥鰍，只能希冀雨水再度降臨，一邊祈禱溫度的低迷。事事不會總盡如 人意，對吧。 　　生存的困境、尊嚴的困境、未來的困境，彷彿這一輩子就這樣走下去了。對於未來 ，我感到恐懼。好像還來不及長大，就已經先行準備衰老。一棵樹的種籽種入土中，剛 準備發芽，就已經枝脆葉黃。先行預知時間的可能，是否是一種罪過？我們去猜，我們 去看，然後我們不再懷抱。就如同顏崑陽〈窺夢人〉，每個生命都是一口黑箱，而且必 須是一口黑箱。 　　每個未來都是一口黑箱，而且必須是一口黑箱。 　　請原諒我異於常人的悲觀，那彷彿代表我先於他人理解世上的黑暗。然而光芒可不 可見？我不清楚。在我還沒想望光明以前，我是自由的，如同一位無法防礙他人的懸浮 顆粒──如此，我便無傷無礙。 　　我明白，我不足以被原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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