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夢迴仲夏，藍天挾碧。 　　大考後的日子裡，幾人恣意的生，自由、想妄的季節，陽光辣燙得，一場滅世的焦火 讓我們死亡了許多日子後，再如鳳凰浴火重生。 　　海天同色，南風拂浪，腳邊的白沙上一片片紛沓的足印，好似就成了我最後在那個夏 日裡的記憶。 　　從墾丁之旅歸來後收拾著情緒和行李，幾天後我也要離開高雄，這個愛過幾回的城市 ，散佚了一些人的表情與身影，我還是記得某個場景（不能言明的），像畫，就掛在心頭 ，永遠不會變得更老或者更美好了。 　　倏地憶起許多的故事－－都已是去年八月的事了，歷歷陳跡卻彷彿在目。 　　兩個月餘沒有回家，晚上十一點，買了到高雄的車票，十二點的車。坐在台北轉運站 外面抽著煙，台北的天光陰鬱，彷彿隨時會有一場雨來紛落了夜色，但最終還是沒有。 　　我想著高雄的樣貌，稍早母親來電，說高雄下著雨呢。大嗎？不大，毛毛細雨。每年 大略這個時節高雄的雨季就開始了，煞是煩悶，像母親們晒著永遠也晒不乾的衣物，一連 兩個星期綿綿雨絲織就了許多人的鄉愁。 　　忽然開始懷念那樣的天氣，再再都不似陰晴飄忽的台北城，雨便是雨，顯得乾脆許多 。 　　上了車，望車輪輾轉向南，把台北的夜景拉的有些朦朧，有些迷離，但我闔起雙目， 沒有再多看一眼。經路忠孝橋的時候，河面令整個台北的燈火輝映了，雲層厚得沒有月光 ，可能也不需要。 - 　　行至高雄，我一身贅冗的行囊像極異地的旅者，步伐不由自主地加快，雨大致停了， 路面漉濕的積水令我每個腳步都沾染了台北的習氣，像我忘了往昔如何款步走過每一個高 雄的春夏秋冬，而今什麼都已不賸了。 　　時間是巨大的軸承，緩慢推移著生命的沙輪，我們像一個個等待砥礪的器物，漸地活 得更為光滑了。這般盛大且傷感的工程，讓人變得愈發寂寥。 　　巷子內昏晦的路燈不知何時被替換成明熠的LED，從包裡翻出鑰匙，扭開家門的鎖， 心底有甚麼就像被打開一樣，暴露得一覽無遺。父母一向慣習清簡，自我離開以後，偌大 的廳室就變得更加空曠了，沒有看見你這個家就感覺少了什麼，一通母親的電話如是說著 。 　　甫卸下行李，雨就下了。聽見母親打開房門走下樓的聲音，她面帶倦容地看著我，我 看著她。她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卻什麼也沒說地逕自走回房裡，我嘆了口氣，轉向冰箱想 找些吃的東西，打開冰箱就看到半顆切好的哈密瓜置在裡面，我知道，母親是愛我的，一 如她總是記得孩子有需要，她看，並且記得。從二十年前就未再好好愛過自己一天，我知 道。 　　四月一日那天母親問我，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我說不知道。是我跟你爸結婚二 十年紀念日，她說。每年我總笑著說你騙人，她都急得，快衝回房裡翻出那張泛黃的紙才 肯罷休似的，其實我怎麼會不知道，那天打給父親要他記得這件事情，順便帶母親去吃頓 飯吧，父親說，上班呢，哪有時間？ 　　事後詢問母親，她說幾天後還是去吃了一頓大餐。 　　父親不是擅長辭令的人，像多數那個年代的許多父親一樣，總是不提及愛、不提及自 己的感受與對別人的感受，但同母親一齊愛這個家愛了二十年。一天午后見父親在椅上癱 坐，他吁了一口好似積累多年的長氣，眉宇深蹙、神情萎靡，已不復相紙上他那風發的光 采。父身如塔，一生披覆大風大浪，歷經幾次枯榮，將他軀體侵蝕殆盡，獨存他一身的傲 骨仍堅實著，而我竟已開始感覺他偉岸的肩背顯得窄仄了。 　　究竟是甚麼樣的人生啊人生，家老了，我卻無法將之繕修妥貼。雨打在簷上，每聲雨 響都從我心底帶走一些泥沙，而我怎麼也捧不起那些沙，渡回父親迢遙東逝的年華，家的 意象自此泛上黃斑，像一張陳舊的照片，景物依舊，只是人事已非。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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