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風扇在落漆的天花板上轉著，軋吱軋吱的，空氣安靜得怕是連呼吸都嫌吵嚷。 　　　 　　　四月到底是一次盛夏的開始。 　　　暑氣蒸騰，學子交互在紙上演算一題又一艱鉅繁複的數學式，稍有不慎便寫斷了筆 芯，墨黑的點壓在紙上就像壓在心上，怎麼也拭不乾淨，甚是煩人，但滿室四十隻年輕靈 魂，竟無半分躁動，每個人都是低著頭的光景，表情五官全給過長的瀏海遮掩了。 　　　 　　　這當下，誰都願有一把火吹起，焚毀與課本相關的一切語言，可我們實在沒有時間 幻想。 　　　年華就耗在龐雜如山的試題堆間，任憑分秒針旋了一圈又是一圈。 　　　闔上眼，便想稍事淺寐一會，儘管不多，五分鐘就好…… 　　　旋即驚醒在臂膀一陣酸麻間，汗濕了半張考卷，模糊的字跡像棄擲的自由早已尋不 回脈絡。桌旁又復多出兩張新的紙張，劣質油墨的臭味直竄鼻心，雙眼發昏只覺得膩，無 止盡的膩。日子流轉於那年初夏。 　　　離開了座位，離開教室，沈重。幾人眼神間的交會，便一齊起身往廁所方向前進， 說是默契，卻也無暇留意這樣的行為是怎麼養成了。一問，這次模擬考有把握嗎？不知， 盡力了，你呢？我也不知。拜託剩不到一個月了你都不擔心嗎？呃…… 　　　如此對話三番兩次出現在生活裡，誰也捏不定個底，究竟我們為了什麼理由努力， 或者不努力，恍惚間，三年的生涯一字排開，回首昨日仍似初次見面，尚未及品味的，高 中時代就在升學壓力裡流於崩解、變了調。 　　　栽植整齊的黑板木晾在陽光裡，蟬噪交錯，樹蔭落在水泥廊道上，卻擋不住益發強 烈的日曬，蓬勃炎夏，幾個男孩將書一合抄了球便往球場直奔，汗水淋漓在臉上、滴落地 上，然後蒸散開來，體溫同壓力飆高，只是暫時拋下現實。 　　　 　　　帶著肌肉酸麻的痛快回到書本前繼續拼鬥，教室充盈著汗味，像我們久經壓抑的青 春熱血爆破胸腔衝了出來，終究年輕。 　　　日期還在倒數，三、二、一。 　　　 - 　　　　　猶記得最後一節測驗結束鈴響起的瞬間，那鐘聲之嘹亮響遍考場，而我們理所 當然的瘋了。 　　　 　　　先是一個人起的頭，掄起背包裡的書本考卷就往垃圾桶裡狠力的砸，課本正式成為 高中歷史裡需要被考古的詞彙，而讀書更是淪為笑談。 　　　 　　　之後我們擁有最多但也最少的東西叫做時間。 　　　 　　　生命開始往前推移，關乎未來的所有樣貌，再再都指向一種未知，而我們竟以統計 的數字，定義了自己的去向。 　　　 　　　五月甫過一半，閒聊間問起各自的規劃，多數都言明了不願留在高雄的打算，總是 氣燄與憧憬，何以我們能毅然選擇離枝，且輾轉前往不是自身所熟稔的城。年過二五的友 人同我說起，他在正式成為一個男人後才懂得如何愛家，也同他才懂得家如何愛他。 　　　他語重心長的說，再三五年，你會明白。 　　　 - 　　　畢業的孩子像風。 　　　 　　　六月底天光璀璨，如我們逐漸雕琢的五官、勃發的英氣，綻在臉上的笑靨比花還要 艷麗，我們畢業了。許多人笑開懷，笑得眼角都滲出淚水，伸手抹去，熱辣辣的陽光晒在 手背，也就乾了。 　　　 　　　離開時我們並沒有互道珍重，這是二十一世紀，約定俗成的習慣逐漸讓網路推翻， 成為新的制約。再看了看校園，記憶中那扇偉岸的大門有沒有更加老化，我已辨析不清了 ，或說也許三年太短，短得不足以令這校園因我們而改變。 　　　 　　　幾天後在市區某飯店裡，悄悄舉行著我們最後的餐會，名為謝師卻實為慶賀，賀成 長、賀脫離、賀上榜或落榜總之是結束，賀一個新的開始。 　　　 　　　宴會間我仍是小心翼翼的走到班導旁，在她耳邊低聲的說，考上了。考上了？恭喜 恭喜！來往間又是幾杯黃湯落肚，氣氛煞是醺然醉心。 　　　 　　　時值酒酣耳熱之際，不知是誰終於開始傷懷，我們不言明分離，只當是旅程裡偶有 的岔路。可是我仍明白，舊的日子已然過去。將離時請飯店人員替我們全體拍了合照，仍 舊燦爛的弧度，可照片裡的那張臉龐，終究不會有相同的表情了。 　　　 　　　天色並不清明，下起了雨，雨點打在街上，打在彼此臉上，淅瀝瀝下著，滿街煙波 霧雨，看不清各自五官眉目間的情緒流露，仍是分離，像過去慣習在放學後作鳥獸散，我 們還無法覺察的，七月已然到了。 　　　最後一些人走了，星散在我所生疏的那些姓名的城，有些人選擇留在南國，總是懷 鄉。 　　　 　　　總是懷鄉。 　　　 - 　　　 　　　一個甚長的假期老在蟬聲裡，季節終於分派你我如遞嬗的節分，又問，一些人去了 台中、又有雲林、台北。九月。都道是秋老虎發威，我如飛羽落定了台北，依然的熱，時 不時的雲氣蒸騰，便會落起雨來，這樣一個城市。 　　　 　　　偶爾還是記得在高雄時的日子，聽著音樂，幾首溫婉的調性，便足以令我回憶，腦 海中愛河的夜風將樂音吹散在河畔，那是幾個失眠夜裡襯起的背景，像一幅畫，掛在心上 。 　　　 　　　於是半年過去、一年過去，總是進行了新的生活，有時會憶起那炎夏裡為了飛翔而 築建的港口，如今不知是否已破敗不堪，於是我書寫，替自己的過往修繕，有一天也許你 我感到疲累時仍能停泊歇息。 　　　偶爾還是會記得的那些人們，我記得，我都記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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