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q8876632 (趴趴)
看板prose
標題[轉錄] 芝麻開門 鍾怡雯
時間Fri Nov 16 00:06:01 2012
芝麻開門 鍾怡雯
我的鑰匙逃走了。對於這種在開門於剎那才會想起的東西,我曾遺失過,也常因隨手置
放而不知去處。可是一串鉤在食指上的鑰匙,竟然在我的注視下叛逃,生活細節長出錯的
我,一時也覺得不可思議了起來。怎麼那麼湊巧?不到兩吋的縫隙,在電梯和六樓的地板之
間,吞沒住家、辦公室、汽車、信箱的九之鑰匙。那麼大串的金屬落入奇怪的空間裡,彷
彿一場事先計算過的預謀。意外的不只是我,一群等電梯的人同時目睹了鑰匙逃逸的經過
一一就在電梯門打開,我和上弓的食指,以及掛在食指上的鑰匙同時準備跨出的剎那,它
輕易從食指滑下,縱身躍入黑暗的窄縫。
鑰匙不見了,所有能容身的空間都拒我於外。無法發動車子,無法進家門,辦公室也
上了鎖,所有屬於我的空間都不再收容我。好心的管理員找人來幫忙,那兩個男人說先要
電梯管制,才能進入底層去打撈。
電梯底層?那是夢的深淵嗎?多年來我反覆做著相同的夢:電梯不斷往下墜,我被囚
在那密閉的空間裡,網無止盡的地步墜落不停墜落,週遭一片漆黑;失速令人極度恐慌,
更驚慌的是不知道終點將止於何處。如今鑰匙逃竄到夢境裡,彷彿指引我去開啟夢之謎。
我跟隨那兩個男人走到地下室,他們拿著長長的鐵枝和手電筒打撈鑰匙。我俯在門口向下
張望,原來夢的謎底,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密閉空間,一潭渾濁的積水,四周布滿鋼筋,鋼
鐵生鏽的味道混著濁水的氣息,每一句話都有幾圈回音學舌。
帶著臭味的回音,令我懷念起童年的那口井,以及響在井邊的一串鑰匙。那井水帶著
青苔的清香,我低下頭去喊自己的名字,井水也大聲應和,連那回聲都彷彿有淡淡的餘香
。瞎眼的奶奶在井邊洗菜、洗衣服,貼身的鑰匙串隨著動作匡噹匡噹,那是童年的配樂,
記憶裡最美好的聲響。鑰匙屬於一只古老的檀木櫃,裡面收藏著奶奶的生活零件:爽身粉
、髮夾、梳子、燕窩、五○年代的舊手提包、式樣古老而厚重的首飾,包括曾祖母遺留的
耳環和手鍊。三張少女時的照片,封在一個花布包裡。女兒送的布料,她一塊一塊疊著,
過年時叫我送到裁縫那兒,按照舊尺寸舊式樣做套衫。前幾年搬離老家時,我向奶奶要了
那串鑰匙作紀念,只可惜,它再也打不開童年的門。
鑰匙終於找到,可是鑰匙圈上的飾物卻不見了:這真是詭異,鑰匙一支也沒少,飾物
卻被夢取走了。兩個男人使用比找鑰匙更長的時間輪流下去掏,弄得滿頭大汗,最終宣告
放棄。我拿著失而復得的鑰匙,忽然覺得它變得很沉重。
這麼一串不起眼的金屬,竟然掌握我所有活動的範圍。它捍衛私祕的空間,一旦失去
了,就等於失去入門的通行證,以及所擁有的空間。冥冥中似乎有個主宰,祂理解我對鑰
匙的依賴,想跟我開個玩笑,只取走鑰匙圈的裝飾,鑰匙仍舊歸還原主。
以前辦公室那兩道曲折的鎖,我從來不曾打開過。只要同事外出,我便被鎖在門外。
那道門有兩個鑰匙孔,聽說開門的訣竅是,上方那個孔先右轉兩圈又四分之三,把手輕輕
往內一推,下方的同時左轉一圈。理論如此,實則我從未打開過。四分之三圈實在很難掌
握,設計這種鎖的人也許經歷過許多被偷的經驗,才會想出這麼刁鑽的構想。聽說換了這
種高難度的鎖以來不曾遭竊,那鎖確實阻擋了竊賊,卻也同時為難我。竊賊分明是高明的
鎖匠,深諳設防的竅門。不過再複雜的鎖也是人類的構想,總有一天,那樣的鎖也要被高
明的竊賊征服。然而最高明的開鎖技術,也無法打開那扇童年之門。
小時候一家九口共用一把鑰匙,出門時,鑰匙丟進鞋櫃的角落,壓在一雙無人穿著的
鞋子下。家人出門都不帶鑰匙,或許這也是我沒有把它當一回事的原因。其實我們家裡的
鎖極其簡單,一道木門,一個鑰匙孔,木門形同虛設,竊賊真的要進門,一踹便開。
搬離老家之後,經歷幾次開鎖的教訓,有備無患,我把備用鑰匙反貼在鐵門後,用透
明膠帶固定,膠帶果然撕了又貼,貼了又撕。在現代文明的機制中,我無疑是個不合時宜
的人。最好的門應該像是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盜的故事情境,設定密語,大門聽聲辨人,語
言取代鑰匙。怕只怕遠遊者忘了回家的語言,鑰匙找不到鎖,主人像賊一樣要破門而入。
假如每個門都設定一個key word,離家和回家都要發出一組門能辨識的唇語,以最私祕的
語言通關,那這個被冰冷金屬上鎖的世界將會變得有趣溫暖。key word,關鍵字,通關的
詞,就像要從網路獲得資料,必須擁有打開資料庫的鑰匙。
可是語言既是鎖,也是鑰。謎就是語言的鎖。小時候我們喜歡猜謎,先要被囚禁在語
言的迷宮裡,轉啊繞啊,在茫茫的辭海裡尋找解謎之鑰。我們不時要求暗示和指引,有時
好像靠近了謎底,彷彿一伸手就摘到了結果,有時又像在沙灘尋找一顆遺落的珍珠,茫然
無頭緒。這樣的語言遊戲不正是成人世界的模擬?情侶總在猜測彼此的心理,想盡辦法攻
入對方緊鎖的腹地。我們在語言裡角力,設法打開對方的心扉。你在暗示什麼?是情侶最
常拋出的問號。甚至在夜裡輾轉之際,仍在尋找對話中的隱喻暗喻,我們其實是在尋找,
那支進入彼此心房和語言迷宮之鑰。
其實失去了有形的鑰匙並不可怕,不過花點小錢請鎖匠開鎖。可怕的是無形的枷鎖。
德國的朋友要我寄個笑袋給他。「我得了憂鬱症」,他信上寫道:「這裡一年才有一個月
的陽光;周遭沒有人聽得懂我說的話,他們試著跟我交談,可是看來都在咬牙切齒,德語
好像要先把沙子含在嘴裡才能發音。你寄個笑袋給我吧!雖然是很蠢的事,卻是救我的唯
一方法了。」
我到處去打聽這種東西,結果只找到會笑的娃娃。可是娃娃會笑也會哭,似乎不適宜
憂鬱症患者。而且我深信,即使找到,也不會有多大的助益——朋友是因為丟失了釋放憂
鬱的鑰匙,才會陷入孤助無援的絕境。他覺得好像被幽禁在一個密閉的空間,只能感受到
驚恐、痛苦和焦慮;房子裡有個影子老蹲在陰暗的角落注視他,見他流淚便愉悅,他不敢
使用刀子,不敢開煤氣。「不要寄百憂解給我,沒什麼用」,他說:「我需要的是發笑的
動力。」
我試著去貼近那樣的感覺,大概像是電梯故障的情況吧?自從那次被困電梯的經驗之
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不敢搭電梯。那種被幽禁在一個狹小的空間,推進絕境的無助,
變成生命永恆的陰影。就這樣被懸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來,更走不出去,唯一能做的
,是盯著按鈕等待。漫長的等待。窒息的恐懼蔓延開來,特別是看過電梯夾死人的新聞,
死神彷彿就藏在電梯裡。
然而電梯避無可避,日常生活的空間構成,就是大樓與大樓,電梯是上班與回家的必
然路徑,一個人坐電梯時尤其心驚。電梯上來時首先我得確定它把地板一起帶上來。進入
那個空間,人就是短暫的囚犯。住家的舊電梯不時會發出力不從心的怪聲,總像有人在耳
邊恫喝,那聲音總讓我頭皮發麻,神經緊繃。懸在半空的不只是電梯,還有我忐忑的心。
憂鬱症是這樣的嗎?幽禁在無法開啟的密室,與死神毗鄰。朋友說週日在教堂禮拜時
,古老優美的聖歌中,那困頓絕望才會稍離。但他寫道:「我明白那並非長久之計。」我
彷彿聽到有人說,他該去尋回那把遺落的鑰匙。
也許我們一生都在尋找鑰匙,解開身世、宇宙和基因之謎。從小我就喜歡拋出問題:
只要不把飯粒灑在桌上,為什麼一定得用右手吃飯,而不准使用左手?狗為什麼半夜發出
奇怪的嚎叫?神吃過拜拜的東西,怎麼還是原來的樣子?晚上吹口哨為什麼會招來鬼魅?
為什麼把釋迦放在米缸,會熟得比較快?為什麼大人都告誡小孩子,手指月亮,第二天耳
朵會留下傷痕?為什麼父親說我是母親在河邊洗衣服時撿來的?為什麼……無數個為什麼
,給我滿意答案的人總是奶奶。她彷彿握有開啟宇宙奧祕之鑰,像所羅門王懂得與動物溝
通的語言,有時她吆喝那隻咖啡色的黑狗,要死了,這麼臭還敢回來,到哪裡撒野去了,
啊?
下午她坐在椅子上打盹,西晒的陽光從窗口鋪下一條金黃的地毯,她坐在籐椅裡,像
是一尊罩著金衫的佛像,古老的掛鐘敲五下,她便醒來,對著空氣說一陣話。常常她邊摸
索著牆壁前進,邊自言自語。我問她和誰交談,她說房子裡的祖先。祖先會告訴她許多她
看不到的事,每當她在老房子裡行走,那串貼身的鑰匙便在老房子裡和祖先說話,有時是
一聲輕輕的回應——匡噹;有時候則是一疊聲——急促的噹啷叮鈴噹啷。她帶著鑰匙餵雞
飼鴨,洗碗洗衣,把幫浦的水搖上來,注入洗澡池裡。水聲和鑰匙的混聲合唱像是古老的
歌謠,迴盪在耳壁。
我喜歡那串鑰匙,它們敲醒每一個童年的早晨。總是在夢寐之際,金屬的撞擊聲沿著
黎明的邊緣輕快的走過,我聽到隔壁櫃子打開,拉抽屜的聲音;鑰匙懸在孔上盪鞦韆的悅
耳歌聲,知道剛起床的奶奶或許在抹爽身粉,或許梳好頭髮正在找髮夾,便安心的再度睡
去。吃壞肚子,她鄭重的從中間抽屜摸出一瓶霍香正氣散,讓我摻水喝下。還有一瓶特效
鐵打藥酒,濃烈而辛辣的中藥味充滿了抽屜,薰得我過敏的鼻子哈啾個不停。那次從芒果
樹上摔下來,就是這瓶藥酒醫好我扭傷的腳踝。
當然還有私房錢藏在餅乾桶裡,每隔一段時間她就叫我數一數。難道那些錢會在抽屜
裡繁殖,或是逃走嗎?我好奇的想。也只有在數鈔票時,我才有機會拿鑰匙,大部分時間
它貼緊奶奶,成為她身上的配件,就像髮夾或是手腕上那只玉鐲。這時候我像阿里巴巴聽
到四十大盜的密碼,獲得開啟寶庫的權力。我迅速旋開奶奶指定的抽屜,並且想趁她發現
之前,打開最底下的那層——可是奶奶的耳朵靈得跟蝙蝠一樣,我好奇的眼睛從未得逞。
謎底揭曉時,我已離家,據說那裡面收藏著曾祖父的水煙斗和曾祖母的髮髻,以及滾來滾
去的壁虎蛋和蟑螂屎。
我從好些電影裡看到最尖端的鑰匙,竟是視網膜掃瞄和語音的頻率對比。這個發現令
人充滿期待,出門從此不必害怕鑰匙逃走回不了家,也不必擔心竊賊闖空門。只要學四十
大盜往門口一站,喊一句只有我和鎖才知道的密語:芝麻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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