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的話，請把我忘記」（這麼奇怪的要求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並不曉得她是在說謊，認真地開我玩笑，還是認真地希望我忘記她這個人 其實，我原先以為這樣子的要求完全不可能達到 畢竟像是我調侃朋友們時會說的那玩笑話『買賣不成仁義在嘛。』 然而有許多風景遠遠超出了我生活的經驗範疇之外，無法理解，就以為那是假的 正如同我永遠不曉得她說她爺在砲戰後，每天看著金霞婆婆的照片配酒，直到死去都沒有 改變。 一個人每天堅持重複做一件事情很荒謬嗎？直到對於這些重複的事情已經沒有感覺了，那 也就無所謂了。 「怎麼可以這樣子呢？我永遠不會忘記妳的」 正常有頭腦受過基本教育的人應該都曉得一件事情，世間唯一不會變的真理就是變化本身 我當時怎麼沒有聽出來她這句話裡頭潛藏沒有說出口的那些心情呢？實在太笨了我那個時 候，還回覆了一句近似於謊話的話。 永遠這兩個字有多長？我用尺量一量，在螢幕上也不過只是1.7公分 我想這個世界上沒有人真正能夠測量永遠究竟有多遠？ 人的一生嗎？不過七八九十年，就死了。七八九十年對象龜來說大概只是一日內的傍晚 就連每一次我以為我會記得一千個傷心的理由，了不起十年吧！ 我連自己十年前長什麼樣子都不大清楚了，怎麼可能還有辦法細數無法留下的難過情緒 記得這句話那天後我第一次抽菸，我本來非常堅持當個健康的人排除所有不健康的癮頭 自從在電視裡看到不只一次抽菸的男主角被車撞總是撞不死，我有點相信，或許抽菸會帶 來好運 拜託，被車撞只會失憶，而且失憶一定會想起來的啊！ 我不曉得要怎麼去描述忘記一個人的感覺，因為一旦忘記了怎麼描述呢？ 她爺大概在砲戰那時候就死掉了，至少，在金霞婆婆身上的那一部分死透了 為什麼我記不著那些傷心的理由，卻一直想起老人獨身在四合院裡不點燈，喝著紅標玻璃 瓶裝米酒，看著黑白照片的情景，喝著喝著，老人自己也住進了另一張黑白照片當中。 陪著她探望她爺時，我不曉得她爺是因為插管痛苦，還是沒有看到照片痛苦，總之我可以 感受到眼前這老人是很寂寞的 他有半輩子的話想要講，但是唯一那個人，會聽他說各種抱怨、牢騷、軍旅中狗屁倒灶（ 只敢說這些小事） 太過巨大的殺戮場面、腦門開花的頭殼、被槍火灼傷焦黑的雙眼、潰爛的背部傷口、種種 難忍的肢體傷口這些種種是不忍對她說的 那一個人，是遠離了？還是更接近了？ 隔壁床是個老演員，他也神奇了，年輕時每天早上出門一定會在一個固定的坑跌一跤，跌 五年，見鬼了真是 到醫院的頂樓透透氣時（高樓看出去的風景就是不一樣）我也不介意分他菸抽，是他自己 這麼說「能再抽的好時光也剩下不多了」 雖然是謬論但有些道理，人嘛活著不就是為了追求一些讓自己會快快樂樂的事情痛苦著 俗話不都這麼說的嗎？人生如戲 老演員阿伯在戲裡被車撞過三四次，戲外也被撞過兩次；他說他算好的了，有個女明星後 來真的跟戲裡角色一樣丈夫和人跑了，自己精神也崩潰了 我不免好奇「那你有失憶過嗎？」 『人老了啊，想不起來了。』 是老了無法回想了呢？還是本來就不記得呢？我也不是很清楚 但他倒是說了一段拍戲的經歷給我聽，蠻有意思的 在溪頭吧！演被綁架到山上小木屋囚禁的富商，其實是他戲裡的兒子自導自演要他的財產 富二代嘛，編劇給的理由也很爛，反正就是迷上酒店小姐被剝皮了，需要更多錢去當火山 孝子 總之，他講劇情整整講了三四十分鐘後才講到重點 劇組睡在溪頭的旅館裡，他清晨菸癮來了走到旅館外抽 他說，大概是霧氣一片灰濛濛溼淋淋的，菸怎麼點都點不著 他甚至以為自己還在做夢，放眼望去，只有樹叢深色的影子在灰色的迷霧之間 也不是害怕，只是看不見東西會讓人緊張，什麼都沒有，就是很單純的灰黑兩色繞啊轉的 後來他菸點著了，菸頭小小的火光是在霧中僅有的光。 那段失憶的日子，每天過的大概就像這樣子的清晨吧！ 我以為會記得應該要記得的事情，忘記該遺忘的事情 直到今天下午，一個人站在公寓的陽台，看著外頭沒有天空、沒有地平線 左邊右邊放眼望去全模糊成一整片一整塊一整團，完全沒辦法看清楚其他大樓的線條 遠遠地，有微弱的光點在雨景中 這樣的雨景，我才想起她曾經跟我說過「如果可以的話，請把我忘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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