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記是天賦 　　 很奇怪，真的很奇怪，只是看著新聞而已，我竟然開始記起一些早就丟出回憶的事。 記得小學的時候，每天放學下課都不能馬上回家，背好書包要乖乖走往校門口，踏出鐵 柵門後右轉再右轉、沿著校牆進入旁邊的小巷，最後停在一個小窄門的前面，用小手敲 一敲油漆都已經紛紛剝落的白門，裏面的人就打開一個小縫讓你走進屋裏。每天放學後， 就到這間安親班溫習功課一整晚。 　說是溫習，大概也不外乎寫寫考卷而已，寫好交給助教，拿回來的時候上面滿滿都 是紅字，平常喜歡運動的老師巡堂路過，從我手裏抽了過去，他另一隻手同時拿起藏在 腰間的長棍，叫我站起來雙手放桌上，記得那藤條大概有我身高那麼長，揮動的時候有 氣流刷來刷去的威猛感，鞭在屁股上的感覺也挺威猛的，我把雙手放齊，牙一咬，聽著 老師扭動肌肉全力揮棒的聲音，唰，一鞭，唰，又一鞭，唰，還剩一鞭。 　打完了，眼淚告訴我很痛，坐下來的瞬間，屁股也告訴我很痛，從隔壁桌杰杰嚇到 嘴巴都合不起來的傻樣，想必真的很痛。但是當放學時間一到，我背起書包走出教室的 時候，奇怪，就不痛了，走進家門還可以很驕傲跟媽媽說，我今天又被打了呵呵呵。真 不知道那時候的小腦袋都在想些什麼。但從那時候我就知道自己很可以忘記疼痛，而且 深深引以為傲，全世界大概沒有人可以像我一樣厲害，我還認真考慮了很久，是不是應 該寫在聯絡簿上給班導誇獎一翻。 　「我最喜歡忘記了」，記得那時候的句子是這樣子，如今看起來，連文法都有問題了， 更別提喜歡忘記到底意味著什麼，但似乎在那小腦袋中已經預言我長到現在一直都不會 改變的硬個性。念到大學還總是忘東忘西，常常以為自己的車又被牽去拖吊場，回到門 口才發現根本就沒騎出門。或像今天開伙之後，瓦斯爐沒關緊，嘶嘶嘶，丙烷偷偷發散 於空氣中，我走進廚房要洗碗，嗅到味道，心想，慘！趕緊箭步關上，這時客廳的電視 正好播放著生活智慧王，我苦笑，大概是老天在取笑我是生活智障王吧。 　不過我還是深信著，忘記是因為不重要，所以可以不去記憶（當然關瓦斯其實很重 要）。畢竟人的腦袋就像一本筆記，裏面的欄格有限、頁數固定，要把所有事情都寫上 去，不就密密麻麻，每個字都和螞蟻一樣繁瑣，讀起來不知道重點何在，也使得真正需 要多篇幅來書寫、思考的經歷──像愛情──被因而擠壓在短短幾行當中，顯得無足輕 重，這應該不是我願意接受的。 　洗完碗盤，無聊只好亂轉台，最近的新聞拼命報導老師不當體罰，每一頻道不是頭 條就是獨家，而這一台是記者透過柵欄採訪操場的學生，你們老師會打你嗎？你被體罰 過嗎？看著看著，那早早就抹除於記憶之外的安親班時光就給喚出來了。這類的遭遇不 是我想保留空間謄寫的事，忘記多年也是理所當然，但隨著這些天的猛力報導，他們變 成在我心中盤桓不去的陰影了，感覺像我童年的糖果上忽然飛來一陣蒼蠅一樣，多惱人。 　一直以來，關於安親班我所記憶的，往往只有在走往那兒途中的片段。當下課鐘一 敲完，學校裏處處騷動著稚氣的笑聲，我和同學背著書包一起走著，刻意繞道至一群日 式的灰磚瓦建築，兩個人停在其中一家店門口前，我喊，頭家娘我要這個，我手指向透 明塑膠桶裏繽紛的棒棒糖，一元一支。我挑了葡萄口味，他選了草莓，我們拉開上面的 塑膠套一邊舔一邊走去安親班，有時候交換，你含我的五秒鐘，我也含你的五秒鐘，兩 人就站在安親班緊閉的大門前，玩著這樣的遊戲，直到白色硬棒上再也沒有任何殘留為 止。 　關於安親班，我的記憶一直僅止如此，那些不重要的事，像等一會兒的疼痛，早早 忘了還是比較好。 --- 你們太猙獰了，而我又如此可口。 http://www.wretch.cc/blog/minder903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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